第二章 子女名,父母情深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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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榆林北街中,有個僅兩副桌椅的茶棚,向來無甚生意,今日,棚中也只兩位喝茶人。

  老闆坐於爐邊,望著爐上冒起白汽的水壺,懨懨欲睡。

  「老闆,續茶!」棚中一位客人喊罷,向手中哈了口熱氣,對同伴道:

  「榆林乃茶馬道經行地,這茶棚生意,為何如此冷淡?」

  另一人正欲答言,忽聽得馬蹄聲響,棚中三人齊齊向外望去。

  只見三匹馬自北門馳來,行近茶棚前,馬蹄頓停,其中那匹棗紅馬上的少年,向茶棚老闆道:

  「老丈公,您與吳姨近來身子如何?茶棚生意可略好些了?」

  說罷,向棚中環視一圈。

  茶棚老闆聞言,一張滿是皺紋的臉,頓時堆滿了笑,回道:

  「少幫主回來啦!勞你惦著,我父女身子,都還健朗。」

  「只是少幫主許久未來,小女時常念叨。」

  「外頭寒冷,少幫主也不添件衣裳,快進來吃杯茶,暖暖身子!」

  少年面上一紅,道:「嘿嘿,今日不了,爹爹急喚,怕有要事囑託,我等改日便來。」

  茶棚老闆聞言,拱手笑道:「即是謝幫主急召,少幫主慢行,莫教他等的急了!」

  少年與另外二人點點頭,驅馬向南街拐去。

  兩位吃茶客見老闆似與三人甚熟,先前那位開口問道:

  「老闆,不知少年姓甚名誰,可否告知?」

  茶棚老闆目送少年背影消失,這才轉身入棚,拎起水壺,續了兩碗熱茶,放於二人面前,道:

  「二位客人乃外地之人,自是有所不知,這少年名叫謝衎,乃是本地藥幫的少幫主。」

  客人同伴聞聽「藥幫」二字,驚道:

  「莫非是那以採藥售藥為生的藥幫?」

  茶棚老闆笑道:「咦?這位客人卻是知曉!」

  客人接口,問同伴道:「藥幫?很是有名麼?」

  同伴道:「為兄北來途中,於隴西路遇一眾道長,言語之間,對藥幫大為讚賞!」

  客人道:「怎麼?」

  同伴道:「聽他們言講,貧民與落難俠客若需用藥,藥幫常免費贈予,路遇不平,也往往拔刀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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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人道:「如此說來,這藥幫倒是俠幫義眾,怪不得老闆適才見到少年,那般熱情。」

  說罷,哈哈一笑。

  老闆聞言,微有得色,客人同伴亦點了點頭。

  茶棚幾人交談之中,那三匹馬已行至榆林衛南大街,停於一座青瓦白牆的府邸之前。

  這座府邸朱門大敞,門首左右蹲立著兩頭石獅,襯得府邸更為恢宏。

  右側石獅旁立著一根旗杆,旗杆上,那面繡著「藥」字的大旗獵獵作響。

  少年謝衎翻身下馬,尚未踏入府門,便即大聲道:

  「爹爹,您兒子回來啦!」

  門丁上前接過少年手中馬韁,笑道:

  「少幫主仍是這般性子,與幫主言語間,全無西北兒女那拘謹疏離之感!」

  謝衎哈哈一笑,腳步不停,穿過院中數處天井,直向幫中會客廳奔去。

  奔行至客廳門首,方才停步,向廳中望去,只見客廳正中椅上,坐著個繡紋紫袍的中年人。

  這紫袍中年頜下三綹短須,雖坐於椅中,身形仍顯挺拔。

  椅旁地上支著個小火爐,一個茶盞般大小的黑色陶罐架於爐上,罐中液體正自嘟嘟冒泡。

  謝衎心道:「爹爹若持柄摺扇,加之名中『靈川』二字,便更似一位俊雅書生。」

  聽得謝衎腳步之聲停在門外,謝靈川拿起陶罐,將罐中液體傾入桌上茶盞,起身笑道:

  「呵呵,臭小子,回來啦?」

  謝衎聞言嘿嘿一笑,行入廳內,端起桌上茶盞,吹了吹,將盞中液體一股腦灌進肚中。

  放下茶盞,咂咂嘴道:

  「爹爹熬的這『罐罐茶』,味苦而澀,實不如白叔叔的『西北鳳』酒。」

  謝靈川笑道:「怪道來人人均叫你作『出名的逆嘴梟』,與為父講話尚如此無禮,莫說他人。」

  謝衎道:「嘿嘿,衎兒可未曾聽聞這話,不知爹爹何處聽得?」

  接著又道:「豪俠便該喝酒帶醉,挑燈練劍,正所謂『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

  「若有機會,衎兒定要與白叔叔一道,去長安喝個痛快,爹爹無事時,也該多去外邊走走。」

  「一來嘛,可嘗各地美酒,這二來,也可與衎兒尋個小娘...」

  小娘二字甫一出口,謝衎當即捂嘴,霎時間,廳中寂靜一片。

  謝靈川聞得謝衎之言,怔怔望向客廳門外,眼中滿是柔情,隱有淚光閃過。

  「衎兒知錯,爹爹向來嚴令藥幫眾人,不得倚勢驕狂,欺男霸女。況媽媽早逝,爹爹從未提過續娶,衎兒這話自是大大不該,望爹爹寬恕。」

  說罷,雙膝跪地。

  跪了半晌,未聞父親開言,謝衎輕聲問道:「爹爹此次急喚衎兒回來,不知有何要事?」

  謝靈川思緒被斷,收回目光,嘆口氣道:

  「萬刀門肖門主日前來信,信中言道,一月之後,三月廿二日,乃其子肖遙十八歲生辰,邀為父與你同去赴宴。」

  「為父已然備禮,遣你褚叔叔先行送往延安府了。恐你貪玩,回家途中走走停停,誤了前往延安的行程,這才命張均、白柁兩位舵主,敦促你不分晝夜,趕回家中。」

  謝衎見又是送禮、奉承之事,撇了撇嘴,但適才已說錯話,也不立即反駁父親。

  謝靈川接著道:「不過,你此次倒回來的甚是快捷,為父原以為尚需三五日才到。榆林至延安府城,路上緩行,需得十五日左右,若現下動身,倒還過早了些。」

  「我正有些疑惑,此次回來,何以未見到褚叔叔,卻原來前往延安了。」

  「不過,爹爹既已送禮,怎麼我父子也要去?」謝衎疑惑道,說著便要起身。

  不料雙膝恰才離地,便聽謝靈川哼道:「為何起身?口無遮攔,此次需得重重罰你!」

  謝衎聞言,甚是無奈,只得再次跪倒。

  謝靈川見謝衎重新跪好,嘆道:「你整日在為父耳邊嘮叨,要外出闖蕩,卻只知在深山採藥遊玩,對這西北江湖事,竟也不知!」

  謝衎抱怨道:「這需怪爹爹,只許我在子洲、清澗兩地採藥,榆林之外的山,衎兒也未到過,哪知什麼江湖之事呢!」

  謝靈川道:「也罷,其餘之事,待前往延安途中,為父再行細說。」

  「現下你需明了,萬刀門門主肖雲,武功高強,萬刀刀訣已然大成,門下更是能人輩出;西北之地,華山、崆峒等派早已歸隱,萬刀門近年來,已有西北第一門派之稱。」

  「雖說為父年年備禮,送往萬刀門,卻已多年未曾親拜,此次肖雲門主寫信邀請,豈有隻送禮,人卻不去的道理?」

  謝衎聽父親提到肖雲武功,心中甚為好奇,向謝靈川道:「萬刀刀訣與爹爹所使長虹劍法,哪個厲害?」

  謝靈川哈哈一笑,道:「為父自是不如!」

  謝衎已將家傳的長虹劍法,練得很是熟練,自認父親劍法高明,此時只覺父親自謙,心中不服,但見父親不願多說,便轉移了話題。

  「衎兒除夕之後,多在外遊玩,已許久未去祭拜媽媽了,這便去購置香燭,爹爹向來幫務繁忙,今日難得有空,也與孩兒一起去罷。」

  謝靈川伸手扶起謝衎,輕輕撣去兒子薄布青衫下擺上的灰塵,對長相英俊,身形已近自己的少年說道:

  「先不忙,我來問你,你娘與你取名為『衎』,你可知何意?」

  謝衎道:「自然知曉!《詩經》曰:君子有酒,嘉賓式燕以衎,衎者,樂也。《易經》亦云:鴻漸於磐,飲食衎衎,吉。媽媽希望衎兒此生,安定歡樂,為人當樂而溫和,剛直坦蕩。」

  謝靈川點點頭,道:「你今日回來,可曾遇見桃花寨眾匪?」

  謝衎道:「衎兒一回來,便先來與爹爹見面,此事自不是張白兩位叔叔所言,爹爹如何得知?」

  謝靈川笑而不答,問道:「那李環已死,他身為匪首,卻為何要行官道,你可知曉?」

  謝衎撓了撓頭,疑惑道:「衎兒那時便有些疑惑,只是未曾細想,卻是不知。」

  謝靈川道:「若有機會,你去瞧瞧那附近地形,自會明白。」

  「為父原與你娘一般,望你留在幫中,娶妻生子,快樂安穩地度過一生。不過,你自小好武,崇尚遊俠,怕是早晚要外出闖蕩。」

  「為父知你不拘小節,對待幫眾也和善,不過,目下所涉之地,無非深山老林,所遇也大都是幫中之人,你便有不當之言,他們瞧在你少幫主身份上,也不與計較。」

  「衎兒啊,往後外出,需謹記衎字之意,江湖之中不比幫中行事,與人交談當句句斟酌,字字在意,遇事也要三思而行才是!」

  謝靈川一口氣說罷,又看著謝衎單薄的衣衫,說道:「西北之地風大,往後出門,多添件衣裳。」

  「爹爹又這般嘮叨,孩兒記住啦。」

  謝衎少年心性,常覺父親在這些小事上,對自己諄諄相囑有些不耐,學著曾教自己讀書的老夫子動作,對謝靈川躬身一禮,又覺父親話中,似有允可自己獨闖江湖之意,不由心中大喜。

  謝靈川瞧著謝衎表情,已知謝衎心意,無奈之下,只得搖搖頭道:「為父知你未曾聽進多少,你適才認錯之時,說甚麼來著?」

  謝衎回過神來,屈起雙指,在腦門輕點一記,轉身便欲向外行去。

  謝靈川道:「回來!這般風風火火,遲早要吃大虧。」

  「眼下已近膳時,瞧你滿身臭汗,想來此次外出,一路上吃了不少苦罷!先去洗漱歇息,待到用過午膳,為父與你一同前去,說來,為父當真許久未去陪陪你娘了!」

  謝衎聞聞衣袖,登覺一股酸臭味襲來,忙道:「這幾日忙著趕路,今日又與匪首李環相鬥一場,爹爹勿怪,衎兒這便前去洗漱。」

  說罷,穿過客廳,向後堂行去。

  謝靈川瞧著謝衎背影離開,收回目光,又嘆了口氣,將地上火爐旁放著的黑色陶罐,註上泉水,重新架於爐火之上,眼神望著火苗,怔怔出神:

  「靈川哥哥,莫飲那辣唧唧的酒了,聽爹爹說飲酒傷身,玲兒今日偷拿了些好物,爹爹從來都不捨得予我,咱們一起嘗嘗,嘻嘻!」

  話罷,自身後拿出一個黑色小陶罐。

  「嗯~」,布衣素服的農家少女,將飲入嘴裡的好物全數吐出,以手捂嘴,紅著臉道:

  「對不起,玲兒不知是草藥,靈川哥哥別吃了!」

  看著滿臉窘迫的少女,英俊少年嘴角含笑,輕輕飲了口杯中「藥水」。

  「怪不得爹爹不教我飲,他定是生病了,玲兒要回家照顧他了,改日與靈川哥哥帶麥芽糖,玲兒自己做的哦!」

  「咱們的孩兒,便叫做『謝衎』罷!阿玲回娘家時,專找街中測字先生選的,樂而溫和,剛直坦蕩。

  「照顧好衎兒與你自己,少飲些酒。」破草屋的火堆旁,女人面色蒼白,輕輕撫著謝靈川的臉。

  「教衎兒多讀些書,莫似咱倆一般,連個名兒也不會取。」

  說罷,扭頭望向鋪著草墊的屋角,滿眼不舍。草墊上,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呱呱而哭。

  「咱倆初嘗的好物,靈川哥哥可還記得?此次回娘家,阿玲問爹爹拿了,還未來得及說。」

  「爹爹說叫做『罐罐茶』,煮茶時,放上麥芽糖,便不會那般...苦了...」女人說罷,嘴角浮現一抹微笑,慢慢拿出一個黑色小陶罐。

  突然「啪」的一聲,那個黑色小陶罐掉落在地,摔斷了罐柄。

  「呲呲...」黑色陶罐中溢出茶水,滴在爐火之上,將謝靈川驚出思憶。

  他起身將茶水倒入茶盞,摩挲著罐柄接痕,過了一陣,輕輕放下陶罐,端起茶盞,輕呷一口盞中茶水,喃喃低語道:

  「少了阿玲的麥芽糖,此茶的確很是苦澀,不過,咱們衎兒,已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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