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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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山翠疊,雲霧繚繞。

  穿青衣道袍踏風而行,不受五穀之禍,不經生死之苦,天地之間任我行之,得逍遙自在,修仙長生的意義,皆在於此。

  晨光熹微,欲從東方升起,面前雲霧繚繞,遮蔽視線,陳青陽一頭扎入其中。見進勢忽變,大澤,仙山,群島,以及泛在天邊的金紅紫三色之光,就映在如鏡一樣的水面上。

  今時今日,特意早來一些,想看看登萊峰的日出是什麼樣子;立於凌空,一直看到日上高頭,方才沖著仙山,身邊時不時有駕雲修士衝過。若說仙氣,沒有人比這裡更足。

  承望道觀之外,早有童子立在門口等候,互相行禮後,便隨著童子在這座千年古剎行走。

  此間是越看越有味道。不華貴,也不張揚,沒有多姿多彩,甚至連明亮都沒有,還沾點昏暗,可它就是有一種隱而不發的魅力,將一切藏於曲盡幽深之中。

  行至一大殿跟前,真人姜瑞就在那裡,煙青色長衣,如畫中走出老者,慈眉善目。

  陳青陽快走兩步,「弟子拜見姜真人!」

  五年時間第三回見姜瑞,他遠要比前兩回時熱情,過來將陳青陽胳膊抓住,兩人像老友一般熟絡,就往裡面走。

  「歲月匆匆,轉眼即逝,是這世間最為無情之物,誰也將它留不住,一晃又是兩年多了!」

  說話時,已跨過門檻,但見長案擺滿美食珍饈,雕龍畫鳳,又有蟠桃作中,不見葷唯有素,偶爾有些佳肴也都是上好仙草所做。看不見奢華,但處處都透著講究。

  這位生光三境真人還是極善於享受。

  「我原本早就想來拜訪,可念及真人道法高深,一經閉關便是數年過去,說起來是我不該。」

  「哈哈……」面對陳青陽謙遜之詞,姜瑞大笑,「請坐,快快請坐!」

  他不是個你一坐下去,就要說起正事的人,先得將菜食過五味再說。畢竟是人家特意準備,陳青陽便每樣都吃上幾口,再以靈茶入腹,的確是愜意。

  寒暄往事,訴說宗門,等過許久之後,方才說起要事。

  「近來聽說,靖曜真人修為又有精進,她早就在五境驚為天人,達成極限,不曾想又有進步,這五境什麼時候都是頭啊。」

  陳青陽道:「這話師尊與我說過,自然是成就金丹之時方到頭。」

  「哈哈……有道理,若非只差了半步,靖曜真人也不至於如此之苦,又若非不是生在這個時代,她的金丹也就成了。」

  「她在外會時常說你,將你看得十分重要,誰能想到她那麼多弟子,你才是她行走在外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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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說重要事情之前,他這是又一遍確認陳青陽與靖曜的關係,足見這廝謹慎,也足見今日終於要丟擲目的。

  陳青陽不作否認,「不錯,師尊這樣的話也經常與我說。」

  「好,很好……」姜瑞一邊點著頭,一邊揮手散出一道真元來,將四面氣機都遮蔽。

  這道觀本就是他的道場,有陣法存在,現在又來上這麼一出,足見所說內容的慎重。

  「真人這是要說什麼事?」

  「此事干係重大,關係到靖曜真人的生死之危,以及她身後數十萬性命,也關係到你,關係到我,關係到道宗所有人。」

  「今日我說與你,你只能說于靖曜,其餘人一律不得告知,否則反而會害了你自己。」

  來之前,靖曜就有這樣的提醒,現在弄得如此神神秘秘,這讓陳青陽更為好奇。

  「我也非愚笨之輩,豈能分不出干係利害,真人放心吧。」

  姜瑞又一回點頭,「貫日真君沒有死!」

  陳青陽心中咯噔一下,當然知道他指的是什麼意思,面上裝作不表,「誰都知道,他沒有死。」

  姜瑞給了他肯定的答覆,「我是說,他根本就沒到要死的時候,他是死不了的,一切都是在裝死。」

  早就有過這懷疑,但現在確認下來感覺是不一樣的;再者他十分吃驚,這事情從姜瑞口中說出,又是何意。

  「看來你是一點都不驚訝啊,就像是早有所料,那靖曜真人會做此想嗎?」陳青陽未及張口,他就又道。

  生光真人的感知何其敏銳,一點點細微之處,都可被他所察覺。

  陳青陽沒有選擇在這個問題上糾結,而是反問道:「真人這事情保真嗎,畢竟干係太大了?」

  姜瑞露出一副瞭然之色,「看來你是真的知道貫日真君並不會死這樁事?」

  他還是在這上面糾結,陳青陽只好道:「我也只是將前因後果聯絡起來,做得猜測罷了。」

  對於陳青陽,姜瑞又一回側目,「不錯,你猜得很對,貫日真君將死未死之際,便被封印起來,如此人死之後才不至於靈祾消,之後又鎮壓在長生橋下。」

  「那裡可以說是我太虛宗最為玄妙之處,諸多重要的東西都在那裡,就由我師尊掌管。自貫日真君被封存進去後,就沒發生過任何動靜,真以為他死了。」

  「可是逐漸的,透過種種蛛絲馬跡,我師尊有了懷疑。後來煉星殿讓他參悟陣法提升頗多,就透過周天伏魔大陣布局在長生橋內的部分,終於確定貫日真君不會死。」

  「他會自行地從封印之物中走出,看看這裡看看那裡,當然就只在那長生殿中,多的地方他暫時也去不了,他也擔心被人發現。」

  聽完這些,陳青陽倒是鬆了一口氣,這也說明貫日真君發現了意識魚兒所在,但卻沒有盯上自己。

  看來發現煉星殿這樁事,對太虛宗影響極大,對抗魔宗得到加強,還讓貫日真君現出真身。

  陳青陽略作沉默,「那慈衡真君可有說,他這麼做的原因是什麼?」

  姜瑞道:「他很有可能發現了轉世重生的秘密,或者說讓他能夠奪舍重生的秘密,這事情一旦能成,真君們原本枯竭的壽元又可以填充起來,這世間誰人又不喜歡永生呢,尤其是這些有實力與地位的人物。」

  永生!

  還真是所有修行者都繞不過去的心魔,從永生之主到金丹真君,只要擁有一定的地位,就會將心思往這裡想。

  他們受眾人景仰,食香火供品太久,也就放不下來了;相反,那些忍受三災六害折磨的普通百姓,恨不得早早了結自己的性命,以獲得超脫。

  這世道,可不太好!

  「我不是很明白,煩請真人說得再詳細一些。」

  姜瑞又道:「這是慈衡真君的猜測,我想在他說出來時,就已經八九不離十了。」

  「真君不同於我等,乃是煉精化氣之大成,鍊氣化神開始,其一身所修法力皆在神元之上,真君所亡,也是因神元衰敗,肉身的影響極小。」

  「若是能重鑄神元,重鑄肉身,便可攜帶前世修為之記憶轉世重生,如此輪迴不止,便是另一種永生。」

  話至此處,姜瑞故意停頓,就是想看看陳青陽是否知曉這些,卻見陳青陽一臉懵懂,「真人還請繼續。」

  「長生橋你也知道,當年為神人轉生所用,代表著從死亡到新生的力量,說不定利用此物,便可以獲得新生。」

  從他的話語中,陳青陽聽到了兩個關鍵點。

  一則,這秘密要是勘破,受益於所有的真君,極有可能還有另外的真君與貫日真君一道謀劃此事,這就是姜瑞謹慎的由來。

  二則,既然只是為了求永生,那何必要費盡周章地假死,讓靖曜和妙有牽扯進來做什麼。

  陳青陽在沉默時,那邊真人不作回應,就這般靜靜地等候。

  「所以這事情就只有慈衡真君知道,將來還有真人、師尊以及我,因為慈衡真君沒辦法辨別,其他真君對此到底是什麼樣的態度?」

  姜瑞搖頭,「不錯,就是這個意思。」

  陳青陽又問,「那真君為何要將這發現告訴我們,這事情要是成了,難道對於真君不是一樁好事嗎?」

  「唉!」姜瑞嘆氣道:「從表面上看起來,真君不過問世事,實際他反而是太虛宗最看得清楚大道的人,我也曾問過他這樣的問題。」

  「他回答我說世間有陰陽存在,就有生死存在,一旦有東西能永生了,那便是打破這大道的規律,那便是意味著徹底毀滅。」

  「枉費他們參悟道法這麼多年,到頭來卻只是被利益欲望所驅使,連這點道理都想不明白,太虛宗的道統怕是傳不了多遠了!」

  陳青陽終於是體會到了,太虛宗也是有人在真正的掛念宗門的,真君不知道,至少面前的真人在說出這話時,情緒做不得假。

  原來他一直……都是站在正義的一方啊。

  「真君真知灼見,我自愧不如,那這對我師尊和妙有有什麼影響?」

  談及此處,姜瑞的面色變得更為難看起來,「這關係很大,我一旦告訴你,你可就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了,現在若是退出,或是離開靖曜真人,回你的青竹峰,都還來得及。」

  這廝又來試探自己,他又什麼時候怕過麻煩呢,「真人還是明說吧,與我相識不就是為了這一日,我是青藥真君的門生,由我來做師尊和真君溝通的橋樑最為合適,真要是出了什麼漏子,真君也能找到迴旋的餘地。」

  「再者我已經牽扯進來了,難不成還能全身而退,真人可就不要與我這個弟子說糊塗話了。」

  他如此直白,倒是讓姜瑞真人略有些尷尬,「也好,我就明說了吧。」

  「神魂要重塑的前提,那就是需要一具合適的肉體承載,並且這具肉體得符合諸多條件,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修行相近的功法。」

  陳青陽不假思索地驚呼,「所以妙有就是……」

  「不錯,別看他威風凜凜,貫日真君給了他極大的權力,甚至能讓他以峰主自居,可實際上就是一具肉身爐鼎,說死也就死了。」

  說實在的,這事情還是給了他不小震驚的。該死!這世道活得越久,越不願意死的人才是真正的該死!

  「那我的師尊,為什麼也要被牽扯進去?」

  姜瑞又是殘酷一笑,「你知道宗門為什麼會將違反律令弟子的神魂,全部填入長生橋嗎?」

  陳青陽在長生橋中,著著實實地感受過一回,神人是如何從死亡獲得新生的,這一過程需要耗費極其龐大的力量,這股力量就是來自於神魂。

  「我的師尊是晉國的皇族老祖,可以說代表了整個晉國皇族,這場金丹之爭最終的結果會是我的師尊失敗,他們會找到理由,將整個晉國皇族全部都處決,然後神魂填進去。」

  「如果說妙有是爐鼎的話,那我師尊就是添進去的柴火,好惡毒的計策,尤其是在與魔宗焦灼的局勢下,若說自斬一臂也不為過。」

  姜瑞真人看向陳青陽的眼神中有點讚許,有點悲天憫人,又透出深深的無力來,「太虛宗是太虛宗,真君是真君,你不能將其混跡為一談的,大不了這天下就讓魔宗得去,魔宗又不會費盡心思將他們斬盡殺絕。

  「只要……」姜瑞稍作停頓,望向窗外,「只要他們願意臣服魔宗聖教主,那他們搖身一變就會是玉霄聖宗的真人,依舊居於雲端之上,食萬民之香火供奉,秉承青冥州天道之意志。」

  「就只有我等這些做弟子的,才會被門戶之見所影響,才會被太虛兩個字所感召,他們不會的。」

  該死,當真是該死!

  這些真君有一個算一個,不,是道魔兩宗自真人以上九成九都該死,他們每汲取一分地祇,都粘連著世間百姓血淋淋的骨肉,這世道哪有一點仁慈公平可言,這些東西就不應該活在這世上。


  他應該立下宏偉的願望,這些人都得死,能殺則殺,除惡務盡,就不信傾盡一州之真人,還稱不了道君二字!

  「我看到你眼神里的殺氣很濃……可是,你抗爭不了的,我與你說這些,是想讓你將這話帶給你的師尊靖曜,若能避免便好,若是不能……前途多舛,誰也說不好。」

  陳青陽收起殺機,面上又見溫煦的笑,「以上所說都是真君的發現,真人還沒有告訴我,真君會做什麼樣的打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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