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溯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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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青陽果然不是個遵守清規戒律的人,他骨子裡就具備著反抗意志。算著差不多的日子,悄悄溜出了宗門,朝著數百里之外的武龍道觀去了。

  離開山門所在,頓覺天地廣闊,連頭上懸著的那片雲彩也是逐漸散去,只是在這白雲之後,更有白雲。

  下方乃是一處河谷地帶,良田沃野,又立下一座小小城鎮。只是並沒有他想像中的秋實豐收、歲月靜好的局面,只有那大地枯黃一片,地中顆粒無收,百姓們衣衫襤褸,這裡坐幾個那裡坐幾個,日子像是沒了盼頭。

  每個人都是形容枯槁,無精打采的氣機圍繞著他們,不遠處躺著的那幾個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死亡,饑荒就在頭頂縈繞著。

  感受著空氣里的氣息,陳青陽向北望了一眼山門所在的方向,便也就能理解了。距離宗門越近,地祇被抽取越多,此物為大地所生之靈蘊,其滋養萬物,鎮壓地龍,致五行穩定……可以說效用頗多,可一旦缺失太多,以上種種事端便會滋生,如今這一難,便是饑荒。

  此間地勢陳青陽看著熟悉,可畢竟是沒有來過一回,在腦海中思來想去,也不知該去哪裡看看,更是不知年少時的故鄉在何處。武龍觀的方位應該就在這附近,但也依舊不知具體如何。

  欲要往那城中而去,做一番打聽,看看風土人情,是不是還是記憶里的樣子時,卻聽得耳邊有高歌傳來,原來是那山坳之後,正有一個玄衣老道士,手持魂幡,身上揹著一個極大的布搭鏈,昂首闊步,精神飽滿。

  這竟然還是個修士,乃有鍊氣三境的修為,仔細聽,那所唱歌曲也是極有意思。

  「雲端仙闕多魍魎,坐吸山河萬民殃。真仙不在凌霄上,自在塵間苦處藏。莫道玄門通大道,休言峰頂沐天光……」

  歌中所道,竟是太虛道宗種種惡行,也不知是這老道自己就有這樣的見識,還是被別人所傳,也是神異了!

  唱著歌,走至幾個將死的百姓之前,摸出一張符咒,在指尖點燃後放入茶水中,給那將死之人送服下去後,登時就有了活氣。再然後就是從身後的搭鏈當中,拿出一塊餅子遞下去。

  他做這些事情時十分熟絡,百姓們也好像將他認識,互相之間並無交集,動作里也無感謝,就那麼看似心安理得的受下。

  原來啊,那份由衷的感激,是被他們藏在了心底。

  符咒是什麼樣的水平,一眼掃過去也是稀鬆平常,就如他的修為那樣,可在這荒蕪的天地間,那件玄色的道袍是何樣的偉岸。

  原來道袍是這樣穿的!

  陳青陽就這樣注視著,等到他作罷這些要離去時,自己就從一個拐角處走出,攔在了那老道士的面前。

  道士看他一身青衣,又俊朗不凡,雖築基真人的修為讓他彷佛能融入天地那般,可他身上的乾淨、衣衫的整潔、面上的從容又與這片土地格格不入。

  老道士作揖行禮,「貧道李逍,面前莫不是一位得了全真的道友?」

  這話是在問,陳青陽是不是神仙中人,陳青陽同樣也回他禮數,「與你一樣,稍稍有些法力,不過卻沒有你這樣的慈悲,你這樣的大善,還有你那歌中所唱,也屬實是讓人欽佩!」

  老道士李逍手撫長須,神色怡然,「全真求真,我口中所說也都是真,所以才會讓道友覺得不錯。」

  陳青陽點了點頭後,沒有在這上面繼續說下去,而是將話鋒一轉,「我想打聽一樁事,百年多前這附近有個李家莊,我怎麼走來走去都看不到了。」

  聽到此話,老道士先是一臉疑惑,不知是想到了什麼,面上稍稍有了半點的畏懼,再接著很快又釋然起來,繼續以仙風道骨的姿態。

  如此變化,儘是被陳青陽收入眼中,他也就明白了,對方這是識破了他的身份,因為口中所唱都是諷刺太虛宗,怕被自己為難。

  「我覺得你唱的沒有錯,只是身在此中之人,只能行此中之事,我不是個能推翻大勢的人,但我也不是個隨波逐流的人,你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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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老道士李逍聽罷先是一愣,隨即又大笑起來,「還是道友厲害,與之相比我不值一提也!」

  陳青陽就又問,「你是如何看破了我的身份,莫非你對百年前的那個李家村極為熟悉?」

  「唉!」對方就嘆了一口長氣,「何止是熟悉,當年那李家村出了一個能修仙問道的人物,去了一個叫太虛道宗的地方問道,傳聞里那是玉霄大殿所在,執掌這片天庭的地方。」

  「李家就依託著這樣一位人物一路崛起,在短短几十年內,竟成了個修仙家族,裡面有鍊氣修士二三位,這在方圓千里之內,都足夠讓人羨慕了。」

  「道友要是問我李家村如今何在,那村子就在那黃土之下,三十年前一場地龍涌動,一切都不復存在。只有李家有人活下來,在遠離山坡的地方建下了一座小鎮,就是面前的那一座。」

  也難怪陳青陽只是覺得熟悉,卻找不到記憶里的那種感覺,原來一切都是毀於一旦啊,而且就是因為他們所在修行的宗門才毀掉的。

  遠遠望過去,這整片荒蕪之地上,也就只有那城鎮稍稍有些色彩,城鎮裡面的人稍稍有些人樣,大門緊閉著,流民在外面環繞著,兵丁把守,十分森嚴。

  「人說山中方一日,世上千年,如此來看屬實沒錯,雖不至於滄海桑田,但也是世事變化頗多啊。」

  那李逍就點頭道:「不錯不錯,這日子是很久了,久的讓李家的輝煌不再,也就是從十幾年前開始的吧,李家的三個鍊氣境逐漸死亡,家道開始中落,到最後連這城都被人占去,一夜之間被滅了滿門,現在可沒有一個人在活著了,也就是說絕後了!」

  「有時候我也在納悶,李家進入玉霄天庭的那位能人如今是圓寂呢,還是閉關呢,又或者是斬斷了與人間的一切情愫,怎麼現在就不露面了?」

  絕後!

  再想一想,陳青陽自己馬上都要活到一百四十歲了,這麼長的時間足夠一次王朝興衰了,有這樣大的跨度變化,也屬於正常。

  「我看沒有絕後吧,不是至少還有你嘛?」當這老道士說他姓李時,陳青陽就已經有這樣的懷疑了。

  只見對方又搖著頭,「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只是他們家曾經收留的孤兒,被滅門時我恰巧不在,現在我也無心復仇了,就這樣修行度日吧。」

  望著老道士,陳青陽又一回覺得意外了,他本想去這城鎮裡打聽一下情況的,現在卻也沒了興致,便直接問道:「明白了,向你打聽個事情,武龍道觀怎麼走?」

  李逍抬起頭來,望著陳青陽也是有點奇怪,「怎麼,道友不是那李家得道者的好友?」

  陳青陽搖搖頭,「恰恰相反,我自小與她是知己好友,所以才會今日來看看。」

  知己好友?

  李逍總感覺陳青陽是這李家村的人,可想了半天都沒有想起來是誰,畢竟李千雪在時他是一個沒有光彩的人,時間過了這麼久,也就被遺忘了。

  「那……道友也不打算管管這些,替她報仇,或者是將這些事情告訴她一聲呢?」

  陳青陽搖搖頭,「你都不做,我為什麼要做,況且在我看來,每個人的時間尺度不一樣,對李家的時間尺度來說,一百年足夠長了,興起又衰落也很正常。」

  十幾年前,家族裡的鍊氣境陸續死亡,那時候的李千雪正好出了事,沒有丹藥送過來了,估計也就這樣斷了吧。

  李逍神色里有種悲涼,不過很快又取而代之,是一種瞭然的大笑,「嗯,那得道者應該是斬斷塵緣了,塵緣斬斷的好啊,否則世間的事,都會變成我歌聲里的那樣,你既然得到了,就不要再有那麼重的欲望。」

  「道友方才問我的武龍觀卻也好走,就在這個方向不要轉彎,會遇到一座大城,城池邊上便是這座道觀,直接飛過去就是了,正好能趕上那道觀里的盛會,總會有人能成仙的!」

  說罷了,又作作揖之勢,他這回是要與陳青陽告辭了。陳青陽手指輕彈,便有三枚聚氣丹落在他面前,「萍水相逢,自是緣法,我是沒有能力像你這樣布施慈悲,我就只能給你這三枚丹藥,希望你的慈悲能更久遠一些,也算是我行善事了吧。」

  丹藥就懸浮在身前,散出一種玄妙的光芒,旁邊的青衣男子身形早已淡去,估計已經到武龍觀了吧。

  李逍稍稍做了遲疑,之後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將一枚丹藥拈住,上面的戾氣就像是忽然泄出一樣落在掌心,之後又取下第二三枚。

  他朝著陳青陽所去的方向作揖拱手時,面上像是帶著一點點的後悔,不過很快也就繼續擺弄他的符咒和乾糧去了。

  斬斷塵緣!

  就陳青陽對李千雪的了解,當她醒來知道家族已然滅絕時,其反應應該會與自己方才一樣,置之不理,任由其去吧。

  此時此刻,那座大城就在眼前。

  百里外遭了難,這裡卻像是沒有事,一切都太太平平,陳青陽觀察了一陣,當看到頭頂上銀色的線條密集交匯時,便將什麼都明白了。

  那是從周天星斗伏魔大陣里衍生出的陣法,這陣法什麼都不需要做,只需要將此處的地祇鎮壓著,如此才保證了太平。

  最後,這陣法的歸結之所就是與城池相對應、處於半山坡上的那座道觀。百姓們也都會順理成章地認為,是這道觀裡面的玄妙,讓他們免受劫難,也就更好地能控制人心,讓他們將後輩子孫送來去修仙。

  這種道觀是不可能有宣威真人在的,也不會有什麼築基真人,人往城中走去,意識魚兒則向著道觀。等跨越城門時,才發覺這裡原來是晉國的地界。

  陳青陽對遠在數十萬里之外的魔宗之地十分熟悉,可對於這家門口的城池,確實極少來。進去後看了一圈,還算熱鬧繁華,就找了一處茶館坐定,魚兒已至道觀之外。

  道觀在半山腰,可山腳下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有馬車,有牛車,有行人,還有觀中維護秩序的弟子林林總總,何止千數……

  達官貴人來,平民百姓也來,都帶著自己十歲出頭的少年或是少女,想要搏一搏運氣,看能否尋到跨入仙門的機會。

  之後在道士們的引導下,一個個進到道觀裡面接受考核,那道觀很大,再多的人也可容納的下,太虛宗守一峰派遣來了四五個凝元弟子鎮守監督著。

  也就是說,陳青陽要將分身送入貫日峰,就得從此刻開始。心念一動,桌上茶盞尚溫,仍舊無故消失,惹得小二自以為花了眼,此間客官去了哪裡?

  好在嘛,銀子是留下的。

  無人處,山谷之中。

  手掌攤開之時,那條小小的純白魚兒便在手中顯化,此為純陰之體,靈魂之軀,還需得精血血肉輔佐,方為陰陽合併之大道,成為一具真正的人。

  陳青陽目光就在那魚兒之上,當手中用力時一道無形的劍氣在掌間划過,鮮血汩汩溢位,似蒙著一層金輝,就落在魚兒身上。

  純白的魚兒像是化作一股純白的風那般,纏纏繞繞,兜兜轉轉,卷著血色成了一道漩渦,漩渦又成了八卦之色,最後就在陳青陽的身前變得極為龐大,甚至在山谷中捲起了一股風。


  陳青陽體內的精血,被持續的消耗,原來煉製出一具分身竟也這般耗費氣力,不過如此下來,承載的便是他的悟性與根骨,就以他現在而言,這將會是一個讓妙有滿意的少年。

  漩渦還在繼續,他開始能感受到一個人是怎麼成型的,從骨骼到經脈,從五臟到六腑,從周身血液到貫通大腦……逐漸成型,甚至少年的相貌,都可由他控制。

  一邊耗費真力,一邊耗費精血,持續了許久的時間,直到夕陽西下,幾近傍晚時,山谷里的風忽然停住,從旋風裡走出一個渾身赤裸著的少年。

  不,更準確的來說是一個孩童,最多也就是十歲的年紀,根骨奇佳,身上似有靈動浮現,面容也是生得唇紅齒白,甚至與妙有上一個真傳弟子天一有幾分相似!

  之所以這樣做,一則可以噁心姚敬之,二則妙有不就是喜歡這一卦嗎,自己就費盡心力,送他一個大禮。

  陳青陽觀察著孩童,這孩童也是觀察著陳青陽,他具備獨立的思維,卻在一定程度上又被陳青陽所引導控制。

  「好了,天色不早了,你現在就去吧。」

  「可是你還沒有給我起名字呢?」

  是啊,該叫個什麼樣的名字呢?

  陳青陽略微思忖,便已有了主意,此時他不再說話,對方也已經接收到他要說的話了。

  揮手之際,生出一股柔和的風來,就這樣將孩童送到道觀之外,提前準備好的衣衫在他身上除了稍稍顯大外,看不出有什麼不妥。

  天差不多要黑了,道觀門口人越來越稀少,兩個迎客童子忙碌一天後正打著哈欠,一臉疲憊的樣子。

  忽見一個衣衫襤褸的白淨孩童落在面前,立即做出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哪裡來的孩童,你家大人呢,今日閉門謝客了,等到三年後再來吧!」

  也是怪陳青陽耽誤了時間,這要是真被趕出去,可就是功虧一簣了,孩童大叫起來,「我身負絕頂修仙資質,你們必須要給我這個機會,失去我將會是你們最後悔的事!」

  氣勢很足,可畢竟是小小模樣,稚嫩聲音,竟惹得那兩個道童發笑,「有志氣,將你這志氣保留到三年之後吧,道長是不會再見客的!」

  說話時,欲要驅趕,孩童那小小的身板當然敵不過這兩個道童。

  陳青陽一看這怎麼能行,施展手段便有一股狂風颳起,竟然將那兩盞燈籠給卷下,這就像是一股妖風,來的突兀,像是替這小小的孩童在助威。

  兩個道童哪裡見過這樣的陣勢,正是一臉詫異。

  陳青陽就是要做出這樣的聲勢來,讓人覺得孩童天生有異,更容易被收入門下。

  如此動靜,果然引來了道觀裡面的人,此時再出來的是個老道士,擁有鍊氣二境的修為,看其身上真力波動,應該是此間道觀里的道士。

  「何事弄出這麼大的動靜?」聲音悠長,仙風十足。

  「啟稟張真人,方要結束時,卻忽然來了這麼一個孩童,揚言自己有絕頂天賦,要拜入仙門,我倆就以時日已到,不再接客為由,想讓其退去。」

  「可誰能想到這孩童神異,一聲大喊之下竟然招來一股妖風,差點將這金匾都吹下去。」

  老仙長手撫長須,目光卻是一臉好奇與疑惑,就落在孩童身上。

  對了,這孩童就名為雲溯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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