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一趟短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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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葦席橫在鋪門外,來買線繩的人只好側著身子往裡擠。

  黎三娘走上台階,先託了一下垂到門檻上的席捲。夥計抱著另一頭,正想整卷拖過去,被她抬高了些,卷邊便擦著他的下巴過去。他騰不出手,拿肩膀蹭了兩下。

  「擱哪兒?」

  「你問我?」她鬆了手,「誰的貨?」

  掌柜在裡頭招呼:「正好,你來管這一趟。」

  這還是她早間離開縣署的那一天。回到東街,任度才念過的幾句話還在耳邊,問紙此刻有沒有送出去,她也不知道。她沒再往縣署那頭看,將肩上的布袋挪到背後,跨過了門檻。

  櫃前的婦人正在交錢,數到末尾,拇指一推,把幾枚銅錢送到掌柜面前。掌柜收了,叫夥計把餘下的蓆子也搬出來。

  「八領,都是她剛挑過的。這一筆現貨,給她送到鎮裡的住處。你跟著裝,到了幫她點交,回來給你十二文經手錢。車腳另給六文。」

  黎三娘看向門外:「六文,誰來拉?」

  「我。」

  答話的人正蹲在檐下吃蔥餅。他用腕子擦了擦嘴,指旁邊裝著空筐的小車:「不過得晚些。我先送這些筐,回程還要帶兩隻木桶,捎上蓆子六文。那家門前我去過,帶到門口,幫著卸。」

  婦人擰起眉:「又得晚些?」

  「你沒說非得現在。」他把剩下的餅塞進口中,站起來,「要現在,我這車可騰不開。」

  「我午後有人幫著搬,晚了他們各忙各的,就剩我自己。東西倒不怕等,別到時全堆門外。」

  「我替你挪進門。」

  那人把筐按了按,抬車便走,邊走邊說,等他回頭再招呼。婦人沒叫住他,只伸腳將一卷蓆子往牆根攏。黎三娘蹲下去看了看,八卷還沒搬齊,外頭五卷,裡頭三個夥計輪著往外抱。掌柜叫兩個人回來招呼買家,只剩一個繼續搬。

  檐影外另停著一輛空的兩輪手車。車夫正將搭在車上的背帶折短,腳邊放著卷好的繩。

  黎三娘走過去:「這些蓆子,你現在送,多少?」

  他先問到哪兒。婦人過來說明門口模樣,又說門裡要抬過一道高檻。車夫看了看席捲:「十文。幫你們卸到門裡。」

  「方才那人六文。」

  「他捎帶。我專走這一趟,回來還得去收炭。你要我現在走,就十文。」

  「八文。」

  車夫把折好的背帶搭回車把,沒答應。他彎腰提繩時,她以為他要鬆口,他卻問婦人門裡有沒有轉身的地方。

  婦人說有,又問黎三娘:「你們鋪里送貨,還要我添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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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添你的。」

  黎三娘說完,回身進鋪。掌柜正給人剪繩,剪口咬不住,他換了個地方,才抬頭聽她說十文的腳價。

  「晚些又不是不送。」

  她往門外瞥了一眼。便宜的那輛已經被行人遮住,載著空筐,不緊不慢地往前去了。她知道等回來也能送,蓆子放在檐下,不會自己壞掉。

  「現在這輛空著。」

  「那是人家的空車。我給六文,再多的不給。」

  她在門邊站了一會兒。身後婦人催夥計把卷口朝上,別蹭髒裡面;有人來挑扁擔,又讓蓆子擋著,喊了兩聲借過。黎三娘將那捲最礙事的搬到自己腳旁。

  「多的四文,從我十二文里扣。」

  掌柜停下剪子:「你這一趟還得跟過去,再回來。」

  「我知道。」

  「那就八文給你,十文給車。送齊了回來拿。」

  她點了頭,出去拍了一下空車的木沿:「說定十文。先裝。」

  車夫沒應那一聲催。他先把車拖正,支好車腳,拾起繩子抖開,讓婦人往旁邊站些。席捲看著不重,抱上去卻蓬蓬鬆鬆占地方。夥計想豎著放,他用手掌擋住,叫順著車板鋪。

  黎三娘抱來一卷,貼著他放好的那捲擠進去。新葦皮從衣襟上刮過,沙沙地響。她嫌布袋礙手,取下來掛到車把上,才去接第二卷。夥計將卷頭遞得太遠,她抓住以後沒好聲氣:「你倒鬆手。」

  「怕你沒接穩。」

  「托底下,別拽著上頭。」

  兩人抬到車邊,車夫正在換繩的位置,一隻手按著蓆子不讓它滾。她只好先抱住,等他抽出繩頭,才把這一卷送進去。八卷分上下壓好,車板的木紋只在兩端露出一點。婦人逐卷摸了摸邊口,認出自己挑的那捲細編席,把它往裡推。

  車夫搭上繩,勒到一半又放鬆,從車底繞了一遍。黎三娘伸手幫他壓席,掌心落下去,席捲彈回來一些。

  「這麼緊,到了不好解。」她道。

  「先到再解。」

  他將繩頭別好,俯身拿開車腳下的墊木。黎三娘把自己的布袋從車把上取走,婦人也讓出路來。車把抬起時,八卷葦席一齊輕輕晃了一下,車夫回頭看過,才將寬背帶攏到肩前,拉著車邁出去。

  黎三娘跟了兩步,又回頭對夥計說:「門口收拾了,別還當有貨。」

  夥計已經蹲下撿草繩頭,沒顧上答她。

  街上比她回來時更擠。一輛送柴的車停在鋪前,卸下的柴束伸到路中。拉蓆子的車夫沒有從柴梢上碾過去,停住叫對方收一收。卸柴人抱著一捆粗枝,倒退兩步,褲腿被枝杈勾住,便朝自己的同伴罵。後面挑水的嫌車擋路,水桶在他腿邊碰得哐哐響。

  一名抱布匹的夥計從對面過來,見空處只容得一個人,便把布抱高,先穿了過去。車夫等他走開,又要把停住的小車拉動,肩上的背帶勒進衣里。黎三娘在後頭推了一把,車輪滾過地上兩塊接得不齊的石板,繩子隨著席捲顫了顫。

  她還沒鬆手,車夫便道:「停,前頭還沒讓開。」

  「我還以為十文錢連這一把都省了。」

  他回頭看她,嘴角動了一下,沒接這話。前頭婦人已擠到卸柴人的身邊,正讓他把腳底那根枝子也撿走。

  黎三娘本想催,見車夫已經把兩條胳膊繃直,便沒開口,過去扶住靠外的席捲,免得被挑擔刮到。婦人站在前頭,不住招手,說這邊還能擠。

  「人能擠,輪子不能。」車夫沖她道。

  她只得往裡退。卸柴人終於把枝梢收進去,小車從空處走過,黎三娘跟著鬆開手,才發現指甲邊夾著一小片葦皮。她捻了兩下沒取出來,先將手背在身後。

  前面路面平些,車夫把步子拉開。婦人走在最前,腳下快,路過一處賣青菜的攤子還偏頭問價。攤主答了,她沒停,回頭喊送到以後還得把細編那捲分出來。

  「你到了自己挑。」黎三娘說。

  「我怕他們全搬進房。」

  黎三娘應了一聲。她原本走在車側,漸漸落到車後,只看得見車夫肩膀隨腳步起伏。那十文錢還沒出手,她卻已經嫌貴了。若等方才那人回來,自己這會兒原能坐著歇歇。

  車夫回頭問:「是前頭那家?」

  婦人搖手,領他們沿街又走過幾處鋪面,才停在一扇敞開的門前。門裡有人擰濕被面,兩個人各攥一端,擰得水往下落。婦人叫他們先放木盆里,過來接蓆子。

  車夫停在干地上,放下車把,先松繩。黎三娘手搭過去,他指了指繩結內側:「壓這裡。」

  她按住,繩頭抽開,勒扁的席捲慢慢鼓起來。婦人攔住那兩個伸手就要搬的幫手,自己先從上層抽出細編的那領。卷尾一松,展開半尺,她蹲下用指腹摸過席面,滿意地卷回去,讓其中一人先拿進房。

  另一人抱起下一卷,走到門檻才發現橫著進不去,站在那裡轉身。黎三娘在後頭托住卷尾,讓他先把前端送進去,再順著抬高。

  「你松,我拿得動。」

  她鬆手,他一肩扛過去,葦席從門框邊擦身而過,沒有碰著。

  車夫只搬到門內靠牆處。婦人叫他再往裡走,他指著那兩個幫手:「房裡你們抬。我方才說到門裡。」

  「再兩步罷了。」

  他放下席捲,折回去抱下一領。婦人嘟囔了一句,自己拖住靠牆那捲往裡挪。黎三娘沒替誰說話,只把車上散開的繩拾到一邊,接著搬。

  婦人搬得慢,抱在懷裡的蓆子往下滑,卷尾掃著鞋面。黎三娘從她身旁過去時搭住一頭,兩人將它豎起來。婦人趕緊抓穩,朝屋裡喊人出來接。那兩個幫手已經騰出地方,一個在房門口接,一個折回來搬,並不照她催的那樣跑。

  「舊席往哪兒放?」裡面有人問。

  「先捲起來,別扔。」婦人應道,轉身又嫌門邊放得亂。

  黎三娘退出來,撣了撣袖子。車夫把靠她這一邊的席捲拖近,好讓她不必再踮腳夠;她接住,夾在胳膊下往門裡走。這一卷捆得松,她得用另一隻手托著底,走到牆邊才放下。

  最後一卷下車時,車板上剩了幾根碎葦。六領已搬進房,院裡靠牆還立著兩領。黎三娘跟到房門,看過裡頭疊著的卷頭,又回身點那兩卷。

  「八領,齊了。你再看一遍。」

  婦人自己進出了一趟,摸過靠牆兩卷的邊,點頭說齊。她把最後兩領也交給幫手,招呼他們趕緊抬完,好將泡著的被面拿出來。門口的空地剛騰開,木盆便挪過來,黎三娘退了一步,讓濕水從腳前流過。

  車夫甩淨繩上的葦屑,盤成一圈。他將車把抬起來,沒急著走,看向她。

  「回鋪拿錢。」黎三娘道。

  他這才把繩搭在車上。婦人已經進屋,隔著門說了聲慢走,沒有再出來。院中兩個人重新擰起被面,誰也沒留他們看新席鋪開。

  返程車空,車夫走得比來時快。黎三娘肩上的布袋卻總往外滑,她換了一邊,跟到鋪門外才把帶子重新收緊。檐下已經擺上兩筐木碗,另一個買繩人正嫌夥計量短了,扯住繩頭不放。

  掌柜問蓆子如何,她答八領都點收了。掌柜招手叫她進來,從錢匣里數出十八文,分成兩堆。

  車夫把車靠住門邊,自己進來取十文。他拇指一枚一枚撥過去,數完攏入掌心。黎三娘看著他:「這會兒回去收炭,還早。」

  「先把車板掃乾淨。草屑混進去,人家不要。」

  他將錢收好,出去借夥計手裡的掃帚掃車。掌柜把剩下八文推給她,便去看買繩人指的那一截,沒有再問她為什麼選貴的。

  黎三娘將八文排到掌上,數了一遍。少的四文已在車夫腰袋裡,她方才還想叫他抹掉一文,話到嘴邊,聽見門外掃帚刷刷地響,便沒說。

  車夫把掃帚還了,拉起空車走開。黎三娘從布袋裡摸出一根細繩,將掌上的錢逐枚穿進去。第八枚穿好,她拿指甲將繩梢捻尖,又停了一下,把餘下那截折回來,系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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