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國號入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任度把沈川剛謄清的紙折進夾板時,天邊只剩一線紅。

  「木牌呢?」

  沈川把牌遞過去。任度卻沒接,只叫他用紙包住墨字那一面,再拿細繩橫捆一道。

  「不是怕字掉。」任度說,「一路上誰都能看見,到了縣署便說不清有多少人先認過它。」

  葛武在旁邊聽得不耐煩:「他們六個人等的是水,不是你這根繩。」

  「所以原記錄你簽,副紙留在這裡。」任度把夾板推給他,「縣署若只看見『六人六馬求水』,明日問是誰准他們貼著柵過來,你簽不簽?」

  葛武提筆,在末尾壓下名字:「我簽他們人在坡後,沒越柵。水是縣裡準不準。」

  任度這才收起夾板。他點了一名縣兵同去,走前對沈川道:「你留下。縣裡若問原話,我叫人回來找你。」

  沈川本以為自己寫完便能回驛站。那塊包起來的木牌被任度夾在臂下,他手裡忽然空了,卻沒有輕鬆多少。坡後的人等不到答覆便要退回低脊;若縣署今晚不答,紙上仍可寫「來者自稱漢」,但那六人六馬明日還來不來,誰也不知道。

  木柵後的車戶已經散了大半。剩下一輛運空筐的車被查過車底,正慢慢過柵。車把式看見沈川,壓低聲音問:「真是來點丁的?」

  「他問了戶數,沒說點丁。」

  「那問兵呢?」

  「也問了。」

  車把式臉色更難看:「這不還是——」

  「我們沒答。」沈川截住他,「別替他說後半句。」

  車輪碾過柵口,車把式沒有再問。葛武看著車出了東口,又讓守坡縣兵往前多送了十來步,確認坡彎外沒有人靠近,才把錯開的木柵重新留出原來的窄口。

  「你方才該只說沒答。」他對沈川道。

  「問戶、問兵,柵後的人都聽見了。」

  「聽見和從你嘴裡再聽一遍,不是一回事。」

  沈川想辯,又想起一路上別人把他當官面人的眼神,把話咽了回去。葛武沒有因此顯得滿意,只把水囊遞給他:「省著喝。縣裡若真准送水,先拿得出桶再說。」

  東口有兩隻公用木桶,一隻白日運過洗傷的水,桶沿還留著藥渣味;另一隻桶底滲水,擱久了便濕一圈。淺渠的水只能洗物,鎮裡兩口井在地動後翻過砂,其中一口這兩日才漸漸澄清,取水仍有人看著。六個人尚可用囊,六匹馬卻不是幾瓢水能打發。

  葛武叫人把滲水那隻桶盛滿,擺在牆根看漏得多快,又遣一名縣兵去借飯棚盛湯的粗陶瓮。那縣兵皺眉:「飯棚肯借?」

  「說縣署若准便用,不准就原樣還。」

  「摔了算誰的?」

  葛武看向沈川:「記我。」

  那縣兵抱怨歸抱怨,還是去了。

  日頭落到低脊後,任度派回的人先到了。他跑得滿額是汗,手中短札只有半頁,封口蓋著縣署當值押記。葛武拆開看完,沒有立刻叫人開柵。

  短札準的是一次送水:漢方人員與馬仍留坡彎後,只許那名接觸者獨自到白石靠南一端;長汀把水放下後退回木柵,對方再來取。人飲與馬飲分開,不許借取水靠近柵口;今日送水不作準入、准行或此後照辦的憑據。至於拿什麼來換,札上只寫「初次不索」。

  「不索便是不收?」借瓮回來的縣兵問。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省心 】

  「今日不收。」葛武道,「明日沒有今日這張札。」

  「那他們明日又渴呢?」

  「明日再問。」

  這答案聽著像把麻煩往後推,可天已經要黑了,先把水送出去才有明日可問。葛武留下兩人守柵,讓另兩人抬桶和陶瓮。沈川抱著短札跟在後面,只到首塊白石附近便停。

  漢方接觸者從坡彎後出來時仍穿布衣。他身後遠遠跟著一個人,只牽兩匹馬,到了更北面的石頭旁就不再走。更後面的坡面被地勢遮住,沈川看不見還有沒有別的人馬。

  葛武先指水,又指木柵,慢慢說道:「今日給水。人在坡後。馬不過白石。明日若再來,仍先在坡彎外等。聽懂沒有?」

  接觸者看了看一桶一瓮:「只這些?」

  抬桶的年輕縣兵立刻道:「鎮裡的井也不是從地里舀不完的。」

  葛武橫了他一眼。那人閉嘴,卻把桶放得重了些,水從沿口潑出一片。

  接觸者蹲下蘸了一點,先聞,才抿入口中。他沒有道謝,抬頭問:「拿什麼換?」

  「今日不索。」

  「不索,是贈?」

  葛武被問住一瞬。任度不在,沈川手裡卻還拿著要帶回去的副紙。他知道「贈」寫進去,和「未索」不是一回事。

  「是今日先給。」沈川開口後,立即補了一句,「我只替短札說字,不替縣裡許以後。」

  接觸者看了他一眼,認出他就是柵內寫字的人:「你們一句話,總要留半句在後頭。」

  「留著總比多說半句好。」葛武道。

  那人嘴角動了一下,沒再追問。他退回坡彎,等長汀的人回到木柵內,才與同伴來取水。兩匹馬先湊向木桶,被牽馬的人勒開;接觸者用自己的水囊舀了一囊,先遞給坡後的人,才把陶瓮往北挪。

  按對方自報的六匹馬算,這點水遠不夠喝足,只夠先潤人喉、給馬分幾口。可漢方沒有因此靠近,坡後也沒有再牽馬出來。天色暗下來前,那人把空桶和陶瓮都送回白石旁,陶瓮口磕掉了一點釉,沒裂。

  「明日,還是這裡?」他問。

  葛武沒有沿用方才那個「可以」:「明日若來,日出後到午前,只一人近白石。是否再給水、是否答話,另等縣署。」

  沈川照原話記下。接觸者重複了一遍時,把「午前」說得有些生硬,葛武便抬手指了指天頂,又指向東邊。沈川估摸著,兩邊都明白了個大概。

  這不是准他入鎮,也不是准全隊靠近,卻是雙方第一次約下一個還能再說話的時辰。


  兩個字比問他何時回、有沒有惹禍都輕。沈川坐到門檻邊,才發現自己一整日只吃過半塊冷餅。他剛掰下一口,沈成簡從馬棚慢慢走來,右腿落地仍有些遲。

  「東口真來了兵?」父親問。

  「來的是一個人,坡後自報還有五個。」

  「你見著幾個,便說幾個。」

  沈川抬頭看他。沈成簡沒見過那張記錄,卻說得同賀寬、任度一樣。

  「我就是這麼寫的。」

  沈成簡在他旁邊坐下,接過剩下半塊冷餅看了一眼,又還給他:「那縣裡記不記你?」

  「記什麼?」

  「叫誰去的,誰寫的,誰把話帶回來的。」

  沈川想說記錄末尾有自己的名字,又怕父親聽出那一點高興。沈成簡卻沒追問,只道:「記了也未必是好事。以後寫錯了,也找得到你。」

  「不記,做好了也沒人知道。」

  父子倆隔著半塊冷餅沉默了一會兒。沈成簡先站起來:「所以才叫差事。只拿好處的,那叫撿錢。」

  沈川這一夜睡得淺。守夜人每敲一次梆,他都以為東口又有人來。天將亮時,外院倒先響起爭聲:兩個等近差的腳夫說,昨夜過柵的車把式親耳聽見,北邊來的「漢兵」已經問過長汀每戶能出幾個丁;另一個人又把東口送水說成縣署白送了整車水糧,今日就要開柵迎人。

  沈川披衣出去時,那三人正爭「一隊」究竟是多少人。

  「誰說問了每戶出幾個丁?」他問。

  腳夫認出他,反問:「不是問戶數?」

  「問戶數,不是問每戶出丁。兵數也問了,我們沒答。」

  「那還不是在打聽?」

  沈川一時無法說不是。接觸者確實在打聽,只是「打聽人煙」和「準備征丁」之間隔著多少,靠他一句辯白填不平。他只能道:「水送了一桶一瓮,沒有糧,也沒有開柵。其餘的別借我的嘴說。」

  一個腳夫嘟囔:「你昨日還說不知道,今日倒知道得多。」

  這句話比先前那句「口風大了」更刺耳。沈川正想回嘴,沈成簡在馬棚口咳了一聲:「他知道的是他看見的。你們添的是自己怕的。兩樣別混著賣給旁人。」

  腳夫散去後,沈川低聲道:「他們未必信。」

  「不信也聽見了。」沈成簡拿草叉撥開濕草,「你若只會在紙上寫清楚,出了這個門,紙替不了你說話。」

  沈川想起自己昨日截住車把式的語氣,忽然明白葛武為何說,從他嘴裡再講一遍,便不是同一回事。官面的身份他還沒有,官面話的後果卻已經先追上來。

  第二日一早,任度帶著原記錄回來。木牌留在縣署值房,外包紙上寫明由誰送入、何時拆看;牌上的「漢」字照樣摹在案卷附頁,不作印信,也不稱國書。

  真正難辦的是正頁第一行。

  任度原寫「漢人求水至東口」,回來時已經改成「有自稱漢者至東口」。他指著原句道:「『漢人』兩個字,像縣署已經替來者認了身份。」賀寬看後把「者」字圈掉:「來的是一人,報的是六人。你這樣寫,往後看卷的人分不清誰到了柵前。」

  「寫太細,急件今日送不出去。」任度眼下泛青,「寫太少,中樞看完只會把它退回來,叫我們補是誰、多少人、帶沒帶兵器。」

  「那便讓這張紙能叫人做事。」賀寬把三張紙並排壓住,「正頁只寫現場親見和對方自報;附頁列未答、待覆。水怎麼給的另附短札。別把所有不知道都擠進一句話里。」

  沈川照他說的分開謄。正頁寫:東口見布衣來者一人,持木牌,自稱國號漢;自報同伴五人、馬六匹,奉營中軍吏命辨路找水。長汀所屬已經告知。附頁另寫:戶數、兵數未答;漢方來處遠近、軍吏身份及自報內容未核;一次送水已依縣署短札辦結,不作準入、准行與後續供水憑據。

  寫到「漢方」二字時,沈川停筆問:「正頁說自稱,附頁卻寫漢方,算不算先認了?」

  任度揉了揉眉心:「為了少寫七遍『自稱國號漢的來者一方』。在這卷里只作稱呼,旁邊加注。」

  賀寬道:「注清楚,稱呼從其自報,不是本縣驗定。」

  沈川把這一句寫進附頁最前。他忽然明白,官面文字並不比他在木柵邊知道得更多。只是它不能一直停在「不知道」:水已經送了,今日的時辰已經說了,急件也必須有人背著往上走。紙上的每一處留白,都得讓後來的人知道該問什麼,而不是借留白裝作事情尚未發生。

  午後,縣署差人來取急件。長程驛路仍未恢復,這封文書只先送往長汀中樞方向當前能夠確認的最近遞接處,再由沿途可用人馬分段轉送。賀寬在驛站留下一份副本,把沈川的名字寫進臨時抄手一欄。

  「這欄算什麼?」沈川問。

  「算今日找得到你。」賀寬說,「不是吏籍,也不是輔遞名額。」

  「那有錢糧嗎?」

  「縣裡若發,我不替它吞。縣裡若不發,你問任度。」

  任度正在門外催差人捆好文匣,聽見這句回頭道:「怎麼又歸我?」

  「因為你說這張紙得叫人做事。」賀寬答。

  沈川沒忍住笑了一聲,又很快收住。他看著自己的名字被壓在副本末尾,心裡那點高興並沒有少,只是旁邊多了一行誰也替他抹不掉的責任。

  差人背起文匣離開不久,西側舊路上又響起馬鈴。來騎滿身塵土,懷裡護著一隻遲到多日的封套。

  賀寬只看了一眼封記,便站起身。

  「瀾央的回文到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