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木柵兩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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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寬把縣署短札遞給沈川時,先問的不是他會不會寫字。

  「四日前你在東口,可看清那面旗?」

  沈川搖頭:「只看見一面,紋樣認不得。」

  「那幾塊白石呢?」

  「走過,記過。」

  賀寬這才把短札往他手裡一放:「那就你去。」

  札上只要一名會記話、認路引的人,沒有點名。驛站里能寫字的不止沈川,可四日前見過那條坡路、知道木柵外哪一段走過、哪一段沒走過的,眼下只有他和賀寬。賀寬不能丟下驛站這攤事,沈川便成了那個「能用的」。

  這兩個字聽著比輔遞候補輕,落到肩上卻更沉。輔遞做錯了,至多誤一程信、挨一頓責;東口那邊的人若把他寫下的一句話當成長汀的答覆,後來追問起來,他連自己算哪一等差役都說不清。

  「到那裡只記。」賀寬像看出他捏札子的手太緊,「葛武問什麼,你照錄;對面說什麼,你先寫原話。準不準進,給不給水,輪不到你應。」

  「若他問我是誰?」

  「說你是驛站來幫記話的。」

  「那算官面的人嗎?」

  賀寬抬眼看他:「你很想算?」

  沈川沒答。想不想是一回事,算不算又是另一回事。他把短札折好,正要走,送鹽去東街的車戶在驛門外勒住車,沖他喊:「你娘叫你捎句話回家。她沒叫你回去,只叫你別又天黑了,才讓旁人告訴她你去了哪。」

  車上兩包鹽壓在草繩下。沈川認得那車戶,卻沒見著能順路回沈家的人。他朝灶邊看了一眼,叫住一個正提空桶往街里去的小廝,托他只說自己去了東口,日落前若回不來,會再讓人傳話。

  小廝問:「東口外真有一隊兵?」

  「我還沒去,怎麼知道。」

  「那你去記什麼?」

  沈川被問住了一瞬:「就記不知道的那部分。」

  他說完自己都覺得像賀寬,便不肯再解釋,夾著紙板往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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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上有兩個人認出他是驛站的,先後問東口是不是要放行。沈川都說不知道。第二個人走開時嘀咕,會寫幾個字的如今口風也大了。他聽見了,沒有回頭。若是半個月前,被人誤當成正式驛卒,他大概會暗自高興;今日腰間沒有符牌,手裡卻夾著縣署催要的空紙,他只怕旁人把自己說的一句猜測也當成官話。

  走到東街口,他又回望了一眼。受託的小廝早已不見,話究竟會不會送到家,他沒法追著確認。東口那邊第二聲木梆已經響了,他只能繼續走。

  東口兩架木柵仍橫在硬土路上,只把中間錯開一條能容一人一馬慢行的口子。四名縣兵照舊分守:兩人在柵邊,一人看靠牆小道,一人在外側土坡。葛武站在柵外半步,刀還在鞘里;任度把案板挪到牆根陰處,身邊只放一方硯、一疊紙和點驗簿,沒有帶縣署小印。

  木柵外二十餘步,放著一塊薄木牌。

  牌上的墨已經被日頭曬乾。正中只有一個字,筆畫不繁:漢。

  沈川認得這個字,反倒不知道該怎樣下筆。若是一張路引,他可以先抄姓名、來處、所往;眼前只有一個「漢」,既不像人名,也沒有縣裡常見的上下押記。

  葛武見他盯著木牌,道:「四日前,那人第一次走到坡彎外。守坡的遠遠抬了弩,他便照樣把牌放下,空手退回去了。等弩口放低,他又回來收了牌。沒開口,也沒越過白石。今日申初,他再來,把牌擱在這裡,人退到坡腳等著。縣裡這才叫驛站報人。」

  沈川問:「這四日中間,他來過嗎?」

  「沒有人報見過。」葛武頓了頓,「只能這樣寫。」

  任度從案邊道:「先別寫四日沒來。寫守柵記錄未見。我們沒日夜盯住每一道坡。」

  葛武看了他一眼,沒爭,只把話改了:「寫守柵記錄未見。」

  沈川落筆時,土坡上的縣兵敲了一下木梆。

  坡彎後走出一個人。仍是布衣,沒有甲,腰間看不見刀,雙手也空著。他停在木牌後三步,沒有立刻來取,只朝木柵這邊舉起兩隻手,讓人看見掌心。

  柵邊一名年輕縣兵端起弩。弩臂沒有全平,弦卻已經衝著路中。

  那人說了一句:「我來取牌,說話。」

  口音發硬,有幾個音沈川聽著彆扭,意思卻能懂。縣兵大概也懂了,弩口仍沒放下:「站住。」

  來人站住了。他先指木牌,又指自己的胸口:「漢。」

  「那個字我們認得。」任度低聲說。

  年輕縣兵忍不住問:「漢是地名,還是你姓漢?」

  木柵外的人似乎沒料到這一問,眉頭皺了一下:「國號。」

  沈川在紙上寫下「來者自稱國號漢」,筆尖停住,又在「自稱」二字旁留出空處。認出一個字,並不等於知道這個漢在何處,也不等於眼前的人說了便是真的。

  葛武沒有讓人開柵。他叫年輕縣兵把弩壓低半尺,自己走到兩架木柵錯開的窄口前:「木牌留下。你仍站在那裡。要說什麼,說。」

  來人望了一眼那道窄口:「隔這麼遠,你們聽不清。」

  「聽不清便再說一遍。」

  「我不越柵,只近五步。」

  葛武沒有立即拒絕。他回頭看了看任度,又看向路兩側。靠牆小道有人守,外側土坡也有人盯著。沈川望著地上的木牌,心想若把木柵徹底合死,今日固然安穩,那塊牌明日大概還會擺在同一處。

  「近三步。」葛武說,「到牌前。手別往衣里放。」

  來人點頭,向前走了三步。他彎腰取牌時,年輕縣兵的弩又抬了一點。那人動作停住,慢慢直起身,先把兩手重新攤開。

  「牌在地上,怎麼取?」他說。

  年輕縣兵耳根發紅,嘴上仍硬:「誰知道你衣里藏了什麼。」

  「短刃。」來人答得乾脆,「留著不是給你看的。若連這個也要解,我便退。」

  一句話讓弩後的幾個人都繃緊了。沈川先看葛武。葛武手已經按在刀鞘上,卻沒有拔刀:「你的人在哪裡?」

  「坡後。五人,馬六匹。」

  「為何帶刃來?」

  「這一路沒人能告訴我,哪裡不必帶。」

  葛武盯了他片刻,忽然對年輕縣兵道:「弩口偏開。別松弦。」

  這是個讓兩邊都不舒服的辦法。縣兵沒有卸弩,只把弩口移向路邊;來人也沒有解下短刃,只在弩不再對著胸口後彎腰撿起木牌。他撿得很慢,拇指始終露在木牌外沿。

  沈川這才明白,葛武不是相信他沒惡意,只是准他把下一句話說出來。

  來人舉著牌道:「我等奉命辨路、找水。舊路不見,井也不見。見此處有人煙,來問此地何名,誰能主事。」

  「你奉誰的命?」葛武問。

  「營中軍吏。」

  「軍吏叫什麼?」

  來人報了一個名字。沈川聽見了音,卻不知道是哪幾個字,只得請他慢說。第二遍仍有一個字拿不準。他沒有猜,抬頭問:「會寫嗎?」

  來人看看木牌,又看看他手中的筆:「有木炭,我寫。」

  葛武不准他進柵,也不准沈川出去。任度從案下抽出一塊廢木片,用腳推過窄口;來人等木片停穩,才走近拾起。他寫下姓名和「軍吏」二字,又把木片放回地上,退後三步。

  雙方用一根去掉鐵頭的舊槍桿把木片撥過柵口。沈川照字謄下。那人的字有幾處寫法與長汀文書不同,卻還認得出,不必裝作全然不通。

  任度問:「你說的漢,是哪一處?」

  來人朝北指:「我等所來之地。」

  「多遠?」

  「舊圖不准,不能照舊程說。」

  沈川聽見這句,筆下慢了一瞬。長汀的舊冊接不上坡外的路,原來對面的舊圖也找不到原有的井。可他只把原話寫下,沒有替兩邊湊成同一種變故。

  來人也在看木柵後的屋舍與田壟:「此地幾戶?屬何國?有多少兵?誰能主事?」

  年輕縣兵剛壓下去的弩又動了:「問戶做什麼?要按戶點丁?」

  「我要回報這裡有多少人煙。」來人道,「不問你丁冊。」

  「人煙還要數到各戶?」

  「你們見一隊騎馬的人,不也先問有幾人?」

  年輕縣兵被頂得臉色發沉。這個道理不能說全錯,可「幾匹馬」和「幾戶人」落在耳中,分量並不一樣。柵後已經有等著過路的車戶探頭看,聽見「點丁」二字,低聲問旁人是不是外頭來征人的。

  葛武回頭喝道:「沒問清的話,誰再往街里添一個字,今日別過柵。」

  車戶閉了嘴,臉上的疑心卻沒有散。

  葛武轉向來人:「戶數、兵數,我無權答。此處屬長汀。你要見能主事的,等縣署回話。今日只可在坡後等,不得近柵,不得越過白石。」

  來人問:「水呢?六人六馬,今日能否換水?」

  沈川下意識看向路邊淺渠。渠水能洗物,不能直接飲;鎮內井水在地動後翻過砂,給不給、給多少、拿什麼換,都不是一句「有」能答完。他沒有開口。

  葛武也沒有替縣署許諾:「我只可報你所求。你們退到坡彎後,不舉兵器,不再前探。縣裡若准,自會有人送到木柵外。」

  「何時?」

  「不知道。」

  來人顯然不滿意。他舔了一下乾裂的嘴角,朝北面低脊看去。那一眼比方才報國號更快,也更像一個在等水的人。

  「日落前沒有回話,我們退回低脊。」他說,「明日是否再來,由軍吏定。」

  葛武點頭:「可以。」

  任度立刻從牆根問:「這個『可以』,只指你可以退,不是准你明日再來。」

  葛武回頭瞪他:「我知道。」

  「紙上得知道。」

  沈川把剛寫下的「可以」划去,改成「聞言」。葛武看見那道墨線,臉色更不好,卻沒有叫他改回去。

  來人似乎聽懂了他們為何爭這一句,嘴角扯了一下:「你們記一句話,比我們找一口井還慢。」

  「井若找錯,渴一天。」任度道,「話若記錯,未必只錯一天。」

  這次來人沒再催。他把木牌放回原處,正面朝著木柵,又退開三步:「牌留給你們。我們只說自己是漢,不說你們已經信。」

  葛武沉默片刻,示意沈川去取。

  木柵沒有打開。兩名縣兵一左一右守住窄口,沈川從錯開的柵縫裡側身出去,只走到木牌前。來人已退到二十步外,雙手仍放在能看見的地方。

  薄木入手很輕,邊緣還有新削出的毛刺。沈川先看見墨跡,再看見背面一道被手汗洇深的指痕。他忽然想起母親托來的那句話:別等天黑,才讓別人告訴她他去了哪。

  他抱著木牌退回柵內。縣兵立刻把錯開的木柵合近半尺,來人也轉身往坡彎走,沒有跑,更沒有回頭招手。遠處低脊上,絳色窄旗只露出一小截,很快隨人影一同隱進坡後。


  木牌就壓在紙角,正中的字比他寫過的任何路引來處都簡單。

  沈川蘸足墨,在記錄上寫下:來者自稱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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