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誰的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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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走,寫哪一欄?」

  杜承的筆尖懸在紙上。院中那匹棗馬正被人牽著慢慢轉圈,四條腿都肯落地,走到第三圈時,右後腿卻明顯短了一步。

  「寫不能走。」牽馬的車戶立刻道。

  「它沒瘸。」縣署差人說。

  「真瘸了,你賠?」

  天剛亮不久,驛站側棚前已經圍了兩層人。馬沒有全牽過來——有的留在井邊拉水,有的正送藥,有的主人聽見縣裡清點,乾脆把院門關緊了。任度讓人先核眼前這些,門板上擺著昨夜留下的「未到待核」,旁邊又添了一沓空紙。

  同一塊門板,兩種空白。

  前一種不知道人去了哪裡;後一種不知道馬還能做什麼。

  賀寬蹲下身,摸了摸棗馬右後腿,又讓車戶牽它直走。馬背上還沒放鞍,更沒有馱東西,走過碎石時腿又縮了一下。

  「站得住,空身也走得動。」賀寬說,「近處牽行可以,不能上差。」

  縣署差人皺眉:「近處牽行,不也算能走?」

  「你們要的是把數填滿,還是讓它把人送回來?」

  任度站在門板另一側,眼下泛青。他沒替差人說話,只問:「若送兩里內的藥呢?」

  「慢走可以。騎不得,拉車也不成。」

  杜承低頭寫了幾字,念給眾人聽:「可牽近走,不可騎,不可載。」

  車戶仍不放心:「寫清是舊傷犯了。別過兩日只看見一個『可』字。」

  杜承把「右後腿舊傷,災後步短」添在後面。

  這已經是他們改過的第三種寫法。

  最初,縣署短札只問全鎮還有多少馬能走。真正把馬牽到面前,「能走」兩個字便不夠用了。第一匹黑騾腿腳沒傷,卻受驚得厲害,人在左邊,它偏往右撞;鞍布剛搭上背,便猛甩後蹄。沈川和兩個驛卒只試了一回,再沒讓人近鞍。

  「先歇。」沈川說。

  差人問:「歇多久?」

  沒人答得出來。

  賀寬便讓杜承寫:「無外傷,眼下不可近鞍,先歇待看。」

  第二匹是驛里的黃馬。它肯受鞍,也肯隨著熟人走,跑過院外短巷回來後,鼻息比平日急得多,胸前全是汗。沈川記得它災前跑完這一段,連韁都不必松。

  沈成簡坐在棚邊矮凳上,看了一陣:「短差還能頂。別讓它接著跑。」

  縣署差人說:「既然能跑——」

  「能跑一趟,和能連跑三趟,不是一回事。」沈成簡道。

  他說話時右腿伸在前面,自己沒起身,只讓沈川去摸黃馬腿後的熱處。沈川手掌的傷口已經結了薄痂,按上去仍疼。他換了左手,摸到皮下微微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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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腿沒腫。」他說。

  「所以不是傷馬。」沈成簡道,「可氣沒緩回來。讓它拉著縣裡的數跑,今夜就能給你們湊出一匹傷馬。」

  杜承看著紙:「那寫能近走,需歇?」

  「寫今日只當一程。」賀寬道,「跑完便歇,不能輪著使。」

  「一程多遠?」差人又問。

  「看路,看載什麼,也看誰騎。」賀寬抬起頭,「你非要一個死數,便自己騎出去試。」

  任度用指節壓住短札:「不寫死數。先分開:能走長差的,能走近差的,須歇待看的,眼下不能用的。每匹後頭再寫緣故。」

  「縣裡只問幾匹。」差人低聲提醒。

  「我帶四個數回去。」任度說,「總比帶一個害人的數強。」

  再下一匹終於挑不出毛病。

  那是驛站自有的青騸馬,昨夜吃料正常,四蹄沒有熱腫,受鞍時只偏了偏頭。驛卒騎它出院,沿能確認安全的短路跑了一個來回。回來後馬肯停、肯轉,也沒有亂咬韁。沈川摸過腿,賀寬看過鼻息,沈成簡隔著幾步瞧它落蹄,三個人都沒說不能用。

  杜承剛寫下「可走長差」,門板前便同時伸來三隻手。

  送藥的人說南街還有兩個傷者等藥;守井的人要它拖一車舊缸里的清水;縣署差人則指著「未到待核」那張紙,說近查的人總得有馬。

  「只有一匹。」杜承說。

  「所以先給急的。」送藥人道。

  「誰的不急?」守井的人反問,「兩口井還渾著。」

  縣署差人說:「不用它查路,三支車永遠只是紙上的空格。」

  青騸馬站在三人中間,甩了甩尾巴。方才大家費了半個時辰證明它能走,此刻卻沒人能從這項結果里變出第二匹馬。

  任度問送藥的人:「藥已經到了鎮裡?」

  「到了,只差送過去。」

  「人背得動麼?」

  那人看了看藥包,點頭。

  「先讓人背。水車仍用原先那匹矮腳青馬,軟套,運完歸本主。青騸馬留給認得迴路的近查,只走已經確認的範圍。」

  送藥人不痛快,卻沒有再爭。賀寬讓杜承在青騸馬後頭添上「已有近查差」,又在矮腳青馬後寫明「本主運水」。

  沈川這才看明白,核出來一匹能走的馬,不等於縣裡多出一匹空馬。每匹馬背上早已有活,只是舊冊從來不寫這些。

  院外有人冷笑:「分四欄,縣裡就不牽民馬了?」

  說話的是來認自家牲口的車戶。他牽著一匹矮腳青馬,韁繩繞在腕上兩圈。馬不躁,也沒明顯傷處,只是肩上有一塊新擦破的皮。

  「先看馬。」任度道。

  「馬能走。」車戶說,「可今日輪我家運水。你們寫完可走,午後是不是就有人拿札子來牽?」

  「這張只記眼下馬況。」

  「紙有幾張,來牽的還是一個縣署。」

  任度沒有說不會。先前馬冊另頁上的「遇急另議」,如今每一個字都到了要議的時候。可議,不等於已經給了縣署。

  賀寬把青馬肩上的擦傷看過,又讓它空身轉了兩圈:「能近走。肩破著,今日不能套硬軛。」

  「運水用軟套。」車戶立刻道,「運完歸我家。」

  任度看向杜承:「寫本主今日自用運水。若另調,須再問。」

  差人忍不住道:「都要再問,清點有什麼用?」

  「清點是知道有什麼。」任度道,「不是在紙上把別人的東西先拿走。」

  車戶臉色稍緩,卻仍握著韁繩沒松。

  輪到灰母馬時,許秋娘也來了。

  她沒進人群,只站在沈成簡身後,問任度:「另一戶還沒到,這匹馬誰替他們答應?」

  「沒人替他們答應。」任度說,「今日先看能不能走。」

  「看完呢?」

  任度頓了頓:「看完才知道有沒有可議的東西。」

  許秋娘聽懂了。沒有可用,縣署不會惦記;一旦可用,「遇急另議」的口子便會重新張開。

  沈成簡讓沈川先牽灰母馬直走。母馬四蹄落地都穩,左前蹄的新鐵也沒有松。它走過棚門時耳朵猛地往後一壓,卻沒有像地動那日一樣搶韁。沈川帶它繞過倒下的草架,又在院外稍快走了一段。

  回到門板前,灰母馬鼻息重了些,腿沒有抖。

  「短走沒問題。」沈川說。

  杜承問:「長差呢?」

  「沒試,不能寫能。」

  「也不能寫不能。」

  「那就寫沒試。」

  沈成簡摸過四腿,又看了蹄底:「左前鐵新,另外三隻舊。地動後受過驚,眼下肯走,長程得另看。今日要用,也只能先作近差。」

  杜承照實寫下,末了停筆:「歸誰?」

  「兩戶合養。」沈川道。

  「縣裡那張舊另頁已經有。」

  「那是舊另頁。」許秋娘說,「另一戶不在,這一張也得寫清,免得抄著抄著,只剩沈家兩個字。」

  杜承沒有爭,把「兩戶合養,另一戶意見未到」添在馬況後面。

  縣署差人看著那一行:「能近走,卻不能調?」

  賀寬道:「能走是腿的事。調不調,是主人的事。」

  「真有急事呢?」


  那四個字又回到了紙上。沈川卻覺得它和幾日前已經不同。那時急事還只是公文以後可能寫下的一道催令;現在院外有人等藥,門板上有三支車隊沒人回來,縣裡每多找到一匹能走的馬,便會多一個非用不可的理由。

  灰母馬還站在他手邊,韁繩卻像已經被好幾隻看不見的手同時拉住。

  午前,第一輪核查看完。紙上沒有一個全鎮總數,只有不斷往下分的幾欄。真正能接長差的最少;能走近差的多些,卻各有傷處、主人和已經擔著的活;須歇待看的不能催;眼下不能用的,連牽出院門都不穩。

  還有幾匹根本沒有牽來。有人正在用,有人主人不在,有人只遞來一句「馬沒傷」,卻說不清是誰親眼看的。任度讓杜承把這些另壓在紙角,不許混進任何一欄。

  「沒看見的,先不算。」他說。

  縣署差人道:「那今日的數必定比實有的少。」

  「少的是已核數,不是馬。」任度說,「若把沒見過的都算能走,少的就會是明日回來的人。」

  縣署差人把紙數了一遍:「這樣回去,上頭還是會問到底有幾匹。」

  「讓他分著問。」任度說。

  話音剛落,院外忽然有人喊讓路。

  一名近差騎手伏在馬頸上,從街口慢慢挪進來。那匹栗馬身上沒有血,步子卻散得厲害。騎手剛翻下鞍,它兩條前腿便向下一折,胸口重重磕在地上。

  沈川和賀寬同時撲過去。沈川托馬頭時掌心一疼,險些沒抓穩。騎手臉色發白,連聲說路上沒有摔,也沒有撞,只是地動後這兩日送過藥、帶過口信,今早又催著跑了一趟。

  「都讓開。」沈成簡扶著棚柱站起來,「卸鞍,松肚帶,別拽它起。」

  栗馬掙了兩次,沒能站住,鼻孔里噴出的氣又熱又急。它不是忽然傷了哪條腿,只是再也撐不起下一程。

  杜承低頭看向方才寫好的幾欄。那匹栗馬天亮時還會被算進「能走近差」。現在,他把名字劃到「眼下不能用」下面,旁邊寫明:連日近差,力竭倒地,傷情待看。

  縣署差人不再催問總數。

  任度將幾張紙重新理齊:「先抄四欄。馬主、舊籍、眼下馬況、已經擔的差,一項也別省。能走的,不等於空著;空著的,也不等於縣裡拿來就能用。」

  許秋娘牽住灰母馬的另一側韁繩:「那它今日還回家。」

  「回。」任度說,「沒有新的差札,也沒有另一戶的話,誰都不牽。」

  這不是保證以後不牽。許秋娘知道,沈川也知道。但至少今日,灰母馬仍跟著沈家出了驛院。

  他們剛走到門口,一個糧鋪夥計便氣喘吁吁地擠過人群,直奔縣署差人。他手裡攥著三塊新舊不同的價牌,邊角還沾著沒幹的墨。

  「任書吏,」夥計說,「集市那邊問,這事縣裡管不管?」

  任度看著那三塊牌:「什麼事?」

  「主糧的價,」夥計喘了一口氣,「一上午改了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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