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未到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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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要你們說沒消息,我只問人往哪兒找。」

  女人站在驛站門外,懷裡抱著一件卷好的舊蓑衣。蓑衣邊緣磨得發白,繩結卻打得很緊,像是隨時準備遞給那個該回來的人。

  她問的是北巷合腳車隊。

  兩日前,驛站還能把「沒回來」記在遞簿的空格里。如今舊路前頭接去了陌生谷地,格子仍舊空著,門前問話的人卻已經站了七八個。

  有的是車戶家眷,有的是等貨的商號夥計,還有兩個只是聽說同鄉跟著其中一支車隊走了,連那人坐哪輛車都說不準。

  賀寬站在一塊卸下來的門板後。門板橫架在兩隻草筐上,算作臨時案桌。值房牆縫還沒查完,誰也不許進去久待。杜承把搶出的遞簿壓在左手邊,右邊攤著幾張新紙,紙角各壓了一塊碎瓦。

  「先說最後在哪兒見過。」賀寬道。

  女人盯著他:「我男人該回家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走前說,最遲這回月上來就能到。」

  賀寬沒有拿舊程同她爭,只把問題又問了一遍:「最後是誰見過?」

  人群里一個車戶擠上前,說幾日前有人在路上見過那隊車等貨。再往後,沒有口信,沒有遞到前站的話,也沒有誰能說清他們究竟何時動身。

  杜承的炭筆停在紙上:「見過的人叫什麼?」

  車戶張了張嘴,只說是同行捎回來的話。同行又是聽前頭趕車人說的。

  「那便寫『轉聞』。」賀寬道,「別寫成親見。」

  女人的臉色一下難看起來:「你們寫輕兩個字,人就能回來?」

  「不能。」賀寬說,「可把聽來的寫成看見的,明日派人找錯地方,回來的人只會更少。」

  門外安靜了一瞬。

  石驍從人群後面鑽進來,肩上還沾著幫人搬木料留下的灰。他看了一眼那件蓑衣,開口便問:「現在總能去找了吧?」

  沈川正在門板另一頭分揀幾張沾泥的舊到站記。他掌上的布已經換過一次,捏紙不礙事,壓住紙角時仍有細細的疼。

  「往哪兒找?」他問。

  「先沿北巷那隊原來的路走。」

  「走到舊溝口以後呢?」

  石驍盯住他:「你們前日能走到那兒,為什麼我們不能?」

  「能走到。」沈川道,「可再往前,那條路已經不是他們出發時走的路。你要進谷,還是沿坡找?看見岔道追哪一條?今日不回,我們明日又往哪兒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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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驍嘴角繃緊:「要是他們還活著,等得越久越危險。」

  這話沒人反駁。

  沈川也沒有。他低頭看著遞簿上那一格空白。北巷車隊裡有常來驛站換草料的車把式,有人嫌草里碎稈多,有人每次都要多討半瓢水。那些人不是一行名字,也不是一支可以等縣裡慢慢處置的「車隊」。

  「要找。」沈川說,「先把最後知道的地方找出來。否則不是去找人,是再添一撥等消息的。」

  石驍沉默片刻,伸手把門板邊一塊將落未落的碎瓦扶正:「那就快問。」

  賀寬看了兩人一眼,沒有勸和,也沒有稱許,只讓杜承另起一張紙。

  「三支車,一支一欄。人名知道多少寫多少。不知道的空著。哪兒來的,往哪兒去,最後在哪兒見過,何時該到,有沒有捎話。」

  杜承問:「紙頭寫什麼?」


  「不能寫。」杜承這次答得很快,「只知道沒到,不能寫失蹤。」

  「那我家的人算什麼?」抱蓑衣的女人問。

  杜承看了看賀寬。

  賀寬道:「先寫『未到』。」

  女人冷笑了一聲:「紙上倒安全。」

  這句話把杜承噎住了。他把紙轉正,炭筆壓得很實,寫下「未到待核」四個字。寫完又在旁邊留出一大片空處。

  第一欄是北巷合腳車隊。

  車數沒有一個說法。有人說出發時是五六輛,有人說後來還拼進兩輛散車。賀寬不讓杜承取中間數,只分別記下兩個說法。車上有幾名車把式、幾個跟車學活的年輕人,也沒人能當場說全。

  沈川把自己認得的兩個人補進去,又停住了。他知道面孔,卻不知道其中一個人的正名,只聽大家叫過「老槐」。杜承便把俗稱寫在後頭,正名仍留空。

  抱蓑衣的女人報出丈夫名字時,說得很慢,盯著筆尖看了兩遍,直到杜承把字復念一遍才點頭。

  第二支是替幾家商戶帶散貨的車隊。遞簿只記著約定到站日和領頭車戶的押記。等貨的夥計能說清自家的貨,卻不知道車隊中途還接了誰的東西。最後一份能落準的話,來自一名先行回鎮的挑夫:他在地動前見過車隊停在一處岔口外,但那岔口如今通到哪裡,無人敢斷言。

  第三支連來問的家眷都沒有,只有貨主派來的夥計。夥計張口先問貨,賀寬讓他先說人。對方愣了愣,才承認自己只認得領頭人的姓,餘下都是臨時合腳的車戶。

  抱蓑衣的女人當即道:「連人名都不知道,憑什麼和北巷那隊排在一張紙上?」

  夥計臉一紅:「貨主也壓著本錢。車裡要真有人——」

  「什麼叫要真有人?」

  「我不是那個意思。」

  「都住口。」賀寬把三張紙並排按住,「現在不是排誰值錢。哪一處能查、誰最後見過、去了會不會再丟人,先看這些。家眷多,不等於路就近;貨值高,也不等於先派人。」

  女人沒有服氣,卻把蓑衣抱得更緊了。那夥計也退開半步,不再先問自己的貨。

  三欄寫到一半,紙上的空處比字還多。

  沈川原以為最難的是把人名寫齊。問下去才發現,真正難的是每一句話後面都跟著另一個問號。

  誰親眼見過?

  見的是哪一天?

  那人當時走的還是不是現在這條路?

  有人說北巷車隊最後在舊路一帶等貨;有人說第二支車從另一處路口過來;第三支按舊程本該從更近的方向到站。三個最後能勉強落紙的位置並不在一處,甚至不在同一個方向。

  沈川又問各隊走前帶了多少草料和人糧。答案仍然不齊。北巷車隊慣常只在兩站之間補料,帶的不會太寬;散貨隊可能在中途買糧,卻沒人知道那處市集如今還接不接得上;第三支原本程短,貨主夥計甚至沒問過車上另帶了幾頓口糧。

  「這些能說明什麼?」杜承問。

  「只能說明不能照舊日往後拖。」沈川道,「按原來的路,他們都有補料處。現在補料處還在不在,沒人知道。可也不能據這個就寫他們斷糧。」

  杜承把「糧草不明」添在三欄後面,沒有往下多寫一個字。

  石驍看著紙上的三欄:「那就分三邊找。」

  「三邊各派幾個人?」賀寬問。

  「車戶能走的都去。」

  「鎮裡抬傷者的車誰拉?送藥的近差誰跑?再有房梁倒下來,誰去救人?」

  石驍沒有立刻答話。

  這兩日,驛站能用的人都沒真正歇過。有人守井,有人看馬,有人替傷了腿的鎮民送藥。馬也不是解出棚就能立刻上路,幾匹受驚的驛馬到現在還不肯讓人貼近後腿。

  「我一個人去,不占他們。」石驍說。

  沈川抬眼:「你一個人出了事,占的是明日找你的那批人。」

  石驍猛地看向他。兩人隔著門板,誰也沒讓開目光。

  抱蓑衣的女人忽然開口:「那也不能什麼都不做。」

  「不會什麼都不做。」一個聲音從人群外傳來。

  任度帶著一名縣署差人擠進門前空地,鞋邊全是干泥。他沒有帶整套案卷,只夾著一封蓋過印的短札。先看了一眼門板上的三欄,才問:「已經問到哪兒了?」

  賀寬把紙推給他:「三支車。人、車、最後位置都缺。三個方向不一。現在派遠隊,沒人能說該從哪條路回來。」

  任度從頭看到尾,手指在那些空白處停了停:「縣裡收到的不只你們這一站。有人催找人,也有人催封住不明的路口。眼下只能先把知道的分清。」

  他抬頭看了一眼驛站尚算完好的側棚:「縣裡要借這處地方辦幾日事。前棚記來問的人和車,院裡留給近差、傷者和送藥的馬。不是把驛站收走,是眼下別處沒有既認路又認車戶的人。」

  賀寬道:「棚能借。驛站的人手不能全歸縣裡。」

  「我也沒本事讓一人長出兩雙手。」任度說,「先把帳攤在一處,誰要派人,再來這裡說清往哪派、幾時回。」

  門外立刻有人問:「縣裡派不派人?」

  「近處會查。」任度道,「走得到、認得迴路的地方先查。再遠,要等各處把能走的路和能用的人報上來。」

  「等到什麼時候?」

  任度沒有許一個自己做不到的時辰:「我不知道。」

  人群里頓時起了低低的罵聲。有人罵縣署只會等冊子,也有人埋怨驛站早先為什麼不放車戶自己出去。

  任度聽著,沒有讓差人趕人。他把那張臨時紙翻過來,看見背面透出的炭痕:「這張留驛站問人。另抄一張給縣裡。凡有人來報,分清親見、轉聞和猜的。先查近處,不許有人借搜人之名闖進不知去處的路。」

  「那家屬怎麼辦?」石驍問。

  「可以帶認人的東西來,可以補名字,可以找最後見過的人。」任度看著他,「不能自己追進去。」

  石驍的手按在門板邊,指節發白。他沒有答應,也沒有再說自己一個人去。

  沈川把北巷車隊那欄重新看了一遍,忽然指著一行:「這句話不能同前面的放一起。」

  杜承皺眉:「哪句?」

  「等貨是幾日前聽來的;原定回程是車戶走前說的。前一個不知道是不是親見,後一個只能證明他們原來怎麼打算。」

  杜承看了片刻,用炭筆把兩句分開,旁邊各補了小字:「這次你說得對。可名字那欄還是缺得最多。」

  「我去北巷問。」石驍道。

  賀寬看向他。

  「只在鎮裡。」石驍補了一句,「問車戶家裡,誰跟車,帶了什麼,走前說過什麼。天黑前回來。」

  賀寬這才點頭:「帶一個人。只問,不追路。」

  石驍捲起袖口,轉身前看了沈川一眼。那眼神仍不算和氣,卻少了先前那股要硬撞出去的勁。

  「老槐的正名,我也去問清。」他說。

  臨時紙上的第一處空白,總算有了一個可以去找的地方。

  任度卻沒有鬆開眉頭。他把縣署短札壓在紙角,向賀寬道:「還有一件事。」

  賀寬看見短札上「可用馬匹」幾個字,臉色沉了下來。

  「縣裡要在天亮前知道,」任度說,「這場地動過後,全鎮眼下究竟還有多少馬能走。」

  門板旁,沈川剛剛寫下的三支車隊仍沒有一支回來。

  而下一張要填的紙,已經輪到了活著留在鎮裡的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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