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澤格熱湖的大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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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他們從華沙出發時,天還沒亮透。

  雅庫布把一支火紅的禧瑪諾磯杆包扔進後備箱。兩支2.8米的L調的禧瑪諾碳素竿拆成兩節,裹在竿袋裡,並排躺在磯杆包里。娜塔利婭坐在副駕,膝蓋上攤著一張澤格熱湖的水深圖。銀灰色的Q7馳上了S8快速路,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很快連路燈也沒了。路兩邊是黑色的松林,松林後面是更黑的空地。雅庫布開了暖風,但擋風玻璃的右下角還是結了一層薄霜。

  從華沙市中心到澤格熱湖,走S8公路,三十公里出頭,不堵車的話三十五分鐘到四十分鐘。那天路上沒什麼車。雅庫布開得不快。天光慢慢從灰藍變成灰白,松林退開去,露出一片一片的雪原,雪原上偶爾有一排光禿禿的楊樹。過了Nieporęt的路牌之後,路變窄了,兩邊的房子也稀了。最後一段路貼著湖的南岸走,車窗右邊就是澤格熱湖。

  二月的湖面大部分被冰封著,冰是灰白色的,靠近岸的地方堆著厚厚的大冰塊,像誰用鋸子把冰面切開,一塊一塊碼在岸邊。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一股鐵鏽和凍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澤格熱湖其實是一個河灣,這裡水面有兩三公里寬。這裡他們在德貝水壩附近停了車。這一帶是澤格熱湖最深的地方,水壩下面水深能到十七八米。冬天魚會往深水扎,梭鱸尤其如此。雅庫布選這裡,是因為水壩放水口附近有一小片水面沒凍死,水流在動,水溫比別處高一點。

  雅庫布從魚包里抽出竿子,對上插口,導線環對齊,插節處擰緊。兩根杆子都用禧瑪諾斯特拉G3000MHG的紡車輪,2.0號的禧瑪諾綠色八股線,前導是二十磅的氟碳。假餌是20克的銀色帶藍反光鐵板。

  雅庫布看了看娜塔利婭。

  「紡車輪會用嗎?」

  「嘿,以前跟你和我哥路亞過幾次,那麼簡單。」

  「你跳底,我跳底。誰先中魚,誰說話。」

  娜塔利婭把自己的那支禧瑪諾握在手裡,竿柄抵著掌心,試了試手感。她點了點頭。

  「新手運氣好,你看著!」

  他們各自站在消波塊上,相隔二十米。鐵板落水,觸底,揚竿,收線。鐵板在湖底彈跳,輕挑兩下,收幾圈線。風沒停過,從東北方來,裹著冰面上細碎的雪粒,打在臉上像針尖。

  「庫布拉,自我認識你起,你一直喜歡路亞,每次來我家總會去附近水庫呆上幾小時,以前以為你和我哥是一時興起,現在才知道你是喜歡到了骨子裡,連漢娜姐都對你頗有微詞。」

  「嘿,娜塔利婭,我自十幾歲到了華沙,除了幾個隊友,真沒幾個朋友,隊友也一直在換,能玩得來的也就你哥。」

  「後來算成了名,約的人也多了,我實在也是不善應付,所以借路亞逃遠點。後來就習慣了。」

  「漢娜呢,她朋友多,她出去和朋友玩,你說我跟還是不跟?她更喜歡熱鬧一點,我喜歡安靜些。」

  「我哥說你和他一樣,小城市來的,總不太適宜大城市的氛圍。」

  「也許吧,朋友不太多」

  一小時後,娜塔利婭的竿梢猛地彎下去

  「哥!」她驚叫一聲。

  車輪的泄力「吱啦吱啦」地吟唱起來。

  雅庫布轉頭,看見那支禧瑪諾彎成了滿弓,線往深水走,像掛住了什麼。娜塔利婭弓著腰,腳下一滑,消波塊上的冰碴子在她靴底咔咔響。她往後退了一步。

  「松泄力,別繃斷!」雅庫布跑過去。

  「我知道。」娜塔利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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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魚不跳,不沖,只是往深處壓。魚竿被拉得成了半圓,線切進水裡,發出那種細微的、刀割布帛的聲音,紡車輪在「吱啦吱啦」叫著,聲音悅耳,雅庫布覺得那聲音比歌聲還美妙。

  娜塔利婭的胳膊在抖,她咬著牙,把竿柄頂在小腹上,整個人往後仰。

  魚竿劇烈地抖動著,不一會,她手酸了,腿也開始發軟。

  「哥,你來!」她說。「干它,我拖不動了。」

  雅庫布接過竿。那一瞬間,魚突然發力了。

  竿梢猛地扎進水裡,雅庫布整個人被往前拽了一步。他的靴子踩在冰碴上,滑了。他單膝跪下去,膝蓋磕在消波塊的稜角上,疼得他悶哼了一聲。魚還在走,線杯里的線「吱吱吱」地被抽出,聲音一陣緊一陣松。雅庫布站起來,把竿柄夾在腋下,雙手握竿,往後弓身。他退了半步,魚又把他拽回去一步。再退,再拽。消波塊上的冰碴子被他踩碎,變得濕滑,他的腳在試圖找支點,可一時找不到。

  那魚往水壩方向走。放水口那邊水流急,底下全是亂石。魚一旦到了那個位置,線會磨在石頭上,什麼都完了。他調緊泄力,魚拖著他往水邊走。他的靴子已經踩到了消波塊的最外沿,下面就是冰冷的水。

  他的重心在往前傾。

  娜塔利婭衝過來,從後面抱住他的腰。她的胳膊環住他的肋骨,兩隻手死死扣在一起。她的臉貼在他後背上,聽見他的心跳,快,重,像有人在裡面用拳頭砸門。

  「庫布希,」她的聲音顫抖,「把線割掉吧?」

  雅庫布眼睛盯著水面,那條魚在水下翻了一道白,又沉下去了。

  「不割。」他說。

  「你會被拖下去的!」

  「那就被拖下去,我不信還能輸給一條魚。」

  他的腳又往前滑了半步。娜塔利婭的胳膊收得更緊了。她感覺到他的身體在發抖,肌肉繃得像鐵,但鐵也在顫。她感到恐懼。那種恐懼從胃裡升上來,堵在喉嚨口。她不是怕魚,也不是怕水。她是怕他鬆手。怕他鬆手之後,人就沒了。

  「庫布希!」她又喊了一聲。

  「別說話。」他說,「抱著就行。」

  風從湖面上灌過來,冰碴子打在兩個人身上。他們像一塊石頭一樣立在消波塊的最邊沿,前傾,後仰,再前傾。雅庫布的呼吸從牙縫裡擠出來,嘶嘶響著。他的手掌在手套里都開始出汗。

  大概一個半小時。魚翻了。肚皮朝上,尾巴還在掃。

  魚竿不太彎了。

  「喔,好大的魚,放車頂上全華沙巡遊一遍,讓釣魚的都羨慕!」

  娜塔利婭放開雅庫布,在邊上跳了起來。

  確實是條大魚,看上去比雅庫布那個磯杆包還長一些。他倆更緊張了。

  「娜塔利婭,把我的靴子拉鏈拉開,再幫我把褲腿卷一卷!」

  「庫布希,別下水,我怕!」

  「怕什麼,它已經翻白,沒力氣了。」

  「我怕它裝的,你下去就把你拖入冰水裡去。」娜塔利婭又在身後抱住了雅庫布。

  「我得去會會它,幫我脫靴子,卷褲腿。」

  雅庫布涉水下去,水到膝蓋處。他把控魚器伸進魚嘴,魚被控制住了,兩眼瞪著雅庫布。雅庫布也瞪著魚,看了十幾秒。

  雅庫布不敢往岸上拖,魚太大了,他怕發力把自己陷進河泥里。

  那是一條梭鱸。背上是深灰的,帶一排一排的黑斑,肚子是銀白的。從下巴到尾鰭,肚子鼓著,裡面大概剛吞了不少的小魚。

  他把魚扣扣進魚嘴,把繩子放長。魚側著身子,鰓在水裡慢慢地動。雅庫布坐在石頭上,兩條腿發抖。他低著頭,喘氣。娜塔利婭蹲在他旁邊。

  「你手在抖。」她說。

  「我知道。」

  「疼嗎?」

  「不疼,有點凍麻了。」雅庫布說,「就是沒勁了。」

  魚扣上的梭鱸側躺著,鰓蓋一開一合,越來越慢。水從鰓里流過,但魚不遊了。

  娜塔利婭看著那條魚。「它不行了。」

  雅庫布站起來,走到水裡,彎腰把魚扣解開。他抱著那條魚,讓它立在水裡。魚的尾巴動了一下,又不動了。

  「庫布希,你要放掉?不要,我們那麼辛苦搞定它,憑什麼放掉它?」

  「對,憑它跟你我斗一個多小時,」雅庫布說,「它也應該活著。」

  他把魚推出去。魚慢慢擺了一下尾,又一下。然後沉下,身子一圈,尾巴甩出一個漩渦,遊走了。

  「娜塔利婭,對不起,你釣到的,我放掉了。」

  娜塔利婭看著他。她沒說話。她只是把他的手拿過來,握在自己手心裡雅庫布的手是冰涼的。

  風還在刮。岸邊的冰塊被風吹得移了位,發出低沉的、骨頭碰骨頭的聲音。湖面遠處的冰層一直鋪到天邊,灰白灰白的。雅庫布把紡車輪收入裝備箱,把兩支禧瑪諾拆開收起來,裝進竿袋,放進魚包側袋。拉鏈拉上的聲音很輕。

  「下周還來嗎?」娜塔利婭問。

  雅庫布沒回頭。「還來,你呢?」

  「你到哪裡,我跟到哪裡。」

  走回停車處的路上,娜塔利婭走在他身後。她看著他的背影,看他走路有點跛,看他把魚包甩到肩上的樣子。她想,一個多小時。這一個多小時她好像沒怎麼看魚。

  她一直在看他。

  「娜塔利婭,車你來開吧!」雅庫布說著,把Q7鑰匙遞給了她。

  娜塔利婭發動了車子,雅庫布有點累,他躺在后座,隨著車子的顛簸,不一會,雅庫布睡著了。

  娜塔利婭把空調溫度調高了幾度,車開得更慢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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