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不在他面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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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郗令嫻宛如陷入夢魘一般,這一夜冷汗頻出,囈語不斷。

  醫師看過都稱沒有大礙,受驚過度,待醒來服幾貼壓驚湯再好生休養些時日便可。

  郗堅衣不解帶親自在棲鸞閣守了一夜。

  臨上朝要走,不放心又將郗頌叫過來,讓他寸步不離守著。

  武將枕戈待旦是常事,一夜沒睡的郗堅參加早朝時依舊是精神矍鑠,聽到身側同僚提起陳留王回京一事,心下還能抽出心神分析。

  陳留王是皇族唯一才能出眾的宗室,早不回建康晚不回,偏偏趕在太子被廢之後這個檔口回來,背後用意不簡單啊。

  「玄平,令愛如何?」王太尉關懷問道。

  「有勞關心,沒有性命之憂,只是受了不小驚嚇,一晚上噩夢不斷,可把我心疼壞了。」

  王盾詫異,「你親自照顧了一夜?」

  「不看著我不放心啊,就這麼一個眼珠子,若她有個好歹,我怎麼活?」

  郗堅從不掩飾自己對女兒的偏愛。

  王盾自嘆不如,他雖也有女兒,但女兒頭疼腦熱,都是乳母丫鬟伺候,再不濟,還有其生母。

  他政務繁忙,能露個面都是不易,往往是女兒身體康復後才從別人口中聽說一二,照例詢問兩句也就過去了。

  「陳留王回京一事,你怎麼看?」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再有本事也不過一宗室王爺,能鬧出什麼?」

  連皇帝都不怕的王家,還能被一王爺牽著鼻子走?

  王盾聽出郗堅對皇族宗室的鄙夷,心下稍安。

  只要京口兵不為皇帝所用,提振皇權,就是個笑話。

  他們琅琊王氏出錢出力扶蕭家坐上皇位,可不是為成就那句飛鳥盡良弓藏的.

  朝會蹉跎半日,進了中書省,郗堅匆匆用過朝食,開始審閱公文,或蓋戳或打回。

  「世伯安。「一襲白衫的王珏出現在中書省,立刻引起不少側目。

  少年郎風姿特秀、弘裕深沉;眉宇深邃,皮相冷峻。

  怪不得梵梵當初會一眼傾心喜歡上。

  郗堅:「二郎有事?」

  「令愛抱恙,不知醫師怎麼說?」

  郗堅揉了揉眉心,神色不無疲倦,「沒什麼大礙,醫師說像是夢魘住了,總是發冷汗說囈語,我出門的時候她還在昏睡著。」

  王珏:「許醫師和郎醫師醫術高明,冠絕當今,他二人既說沒有大礙,世伯便可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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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郗堅嘆道:「說來,我還要多謝太尉仗義,大晚上的叨擾借人也不曾推拒。」

  「王郗本就是舊親,世伯此言實在見外。」

  郗堅看著眼前這位出色到極致的年輕人,心下惋惜,「二郎,多謝你關心梵梵,可有些事不能勉強,你知道嗎?」

  王珏神色凜然,「世伯,您當以大局為重。」

  郗堅苦笑,「罷了,你還沒有為人父母,不會懂的。」

  王珏覺得這父女倆都有些固執任性,放著大好的前程和切實的利益不要,非要爭取什麼所謂的情情愛愛。

  對這樣的兩人,他竟有些無從下手。

  「爹爹,梵梵醒了。」郗叡火急火燎衝進中書省。

  郗堅心口一塊大石頭落地,絮叨吩咐:「你回去好好照顧你妹妹……」

  王珏見他們父子二人有私事要說,沒再多言,就此退下。

  ……

  郗令嫻這一覺睡得很沉,醒來已是日上三竿;

  出了一身的汗,叫來熱水伺候她沐浴,洗去一身晦氣。

  暖閣的琉璃窗前設了紫檀木躺椅,曬著午後的暖融融的曦光,舒服得她抻了個懶腰,喟嘆出聲。

  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她一開始當是桃枝,沒放在心上,直到鼻息間松香縈繞。

  這是……!

  她倏然睜眼,琅琊王氏的二公子就這樣風輕雲淡出現在她的閨房。

  「你怎麼進來的?」她壓低聲音,「快出去,我要喊人了。」

  王珏目光在她身上掃過,沉吟片刻,「聽說郗姑娘驍勇殺賊寇,在下特來一觀巾幗女英雄的風采。」

  「……」

  無聊。

  郗令嫻剛泡過溫浴,此刻四肢猶有些酥軟無力,她懶懶靠回引枕,「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這次又想說什麼?」

  王珏深深望了她一眼,「你口口聲聲找贅婿遠離我,結果?就把自己折騰成這副鬼樣子?」

  「與你無關。你別多管閒事。」

  「這不行,你對我有用,你的事就不是閒事。」

  有用?

  他還真是演都不演了。

  把利用她的心思徹底擺在了明面上。

  「覺得被我利用委屈?「他捏著她秀麗的下頜,迫使她看著他。

  郗令嫻面色木然,不明白他為何要一直糾纏。

  難道是被她的反常激起了占有欲和叛逆心,她要遠離他,他就非把她抓回去不可?

  「真是朵嬌花,被利用就委屈?分明該高興,別人利用你,說明你有價值。「

  「給點小恩小惠就讓別人去給你賣命,論利用,誰能比得上你王公子?」

  「小恩小惠?好傻的姑娘,你管常人窮極一生都難以取得的財富叫小恩小惠?」王珏冷笑出聲,「我真不知是該誇你天真爛漫還是罵你何不食肉糜。」

  郗令嫻心口一窒,漲紅了臉,「你!」

  「前世兩家聯姻,王氏位列華夏士族之尊,我可有委屈了郗氏?」

  「世伯領徐、兗兩州刺史,封安西大將軍,鎮守合肥;後征為尚書令,封高平侯,遷車騎大將軍。」

  「樁樁件件,我哪裡委屈了郗家?我與虎謀皮縱橫謀劃的榮華富貴,難道郗氏沒有享受到嗎?」

  王珏被她的態度弄得莫名其妙,他對她的確有疏忽怠慢,讓她被奸人所害;

  但對兩個家族,他自問問心無愧。

  她那些矯情得、不食人間煙火的言論,放在情情愛愛的話本里或許動人,現實中聽來除了可笑還是可笑。

  郗令嫻被他這疾言厲色的一通唬得愣在原地,他說的都對,他什麼都對。

  可憑什麼犧牲掉她?憑什麼那麼對她?

  她不想嫁,憑什麼還要來逼她。

  鼻間倏然一酸,眼眶有些濕潤,她咬緊牙關,逼著自己忍住。

  她發過誓,再也不要在他面前掉眼淚。

  她忘不了前世她向他哭訴委屈時,他眼底的厭然和不耐。

  那一刻她恍如大夢驚醒。

  原來,哭這一招不是對誰都有用。

  一滴淚的重量,取決於落在誰的心上;

  爹爹視她為掌上明珠,從不舍她垂淚傷心;

  王珏卻從不曾在意她半分,縱她流盡心頭血,他怕只會嫌她污了他家的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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