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玩心眼你可玩不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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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郗府宅邸坐落在青溪之畔,雖比起王謝的烏衣巷次一等,卻也是權貴雲集之地。

  酒宴畢,天色尚早。

  郗令嫻作為主人家,相邀周書淮於自家館宇中漫步賞花。

  周書淮欣然應允。

  郗府之崇麗,遠超周書淮的想像。

  青石小徑蜿蜒著伸向花木深處,兩側的百花爭奇鬥豔,小徑盡頭是一座石拱橋,橋下流水潺潺,清澈見底,幾尾錦鯉時不時躍出水面;橋的另一頭是一座八角飛檐的涼亭,雕樑畫棟,亭中柱子上刻著一副對聯,字跡遒勁有力,正是郗堅的手筆。

  目光從對聯上移開,落在亭子後的假山,假山堆疊錯落有致,山石間種著翠竹,風一吹,沙沙作響。

  郗府雖是流民帥起家,然至今日,富貴底蘊也非一般人可比。

  周書淮看著滿園的亭台樓閣花木扶柳,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這般富麗堂皇,比起王謝等一等世家大族,只怕也不差什麼。

  他想起自家,義興周氏,曾幾何時也是名門望族。

  先祖三定江南,江東之地唯周家獨尊,何其風光;

  可惜世事無常,堂伯父被捲入王章之亂,又在對陣前夕棄城投降,於皇權和世家二者間裡外不是人,家族覆滅也不過掌權者的一念之間。

  周書淮深吸了一口氣。

  他許久不曾懷念往昔,今日卻不知為何破了例。

  他想,可能是慚愧。

  慚愧自己站在這樣崇麗富貴的宅邸,卻拿不出與之相匹配的身份;

  眼前的姑娘明艷動人,他卻不合時宜地生出幾分不該有的黯然。

  周書淮深吸了口氣,「有些失態,讓姑娘見笑了。」

  郗令嫻也知道一些周家的舊事,彼時的周家幾乎被屠戮殆盡,周書淮能僥倖存活,想來是吃了不少苦頭。

  「周公子,人若一直活在過去,只會連當下的路也走不好。」

  周書淮粲然一笑,「姑娘年紀輕輕,卻好似很有生存智慧。」

  郗令嫻歪了歪頭,「我說得不對嗎?事情若是尚未發生,那你為此躊躇焦慮沒有任何意義;若是已經發生,但所謂的擔心惆悵更是毫無作用。」

  周書淮啞然一瞬,「……若依姑娘所言,當以何面對世事百轉?」

  「黃老有言,無為而治,順其自然。」

  郗令嫻輕笑,「你可能要說我站著說話不腰疼。」

  周書淮怔了一瞬,搖頭:「不,姑娘這話挺有意思,我確實不該總活在過去。」

  郗令嫻頓了頓,「公子,我有一言,恐冒犯公子,卻不得不說。」

  「郗姑娘不用客氣,請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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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對我有相救之恩,於情於理我都要報答;不知公子可有意入仕官場?」

  周書淮頓了頓,神色肅然,「施恩莫望報,在下從未想過借姑娘之身索求身外之物。」

  「公子不必過于謹慎,公子出身世家,見識不凡,那日清談會上,又可見你的才情口舌。」

  清風拂來,桂花落了滿肩膀。

  周書淮輕輕拂去肩上花瓣,聲音恢復慣常的溫潤,「恕我冒昧,姑娘可是不想與我有什麼牽扯往來?」

  郗令嫻訝異,「為什麼這麼說?」

  「姑娘張口便是報答,好似對我有些避之不及。」

  「公子多慮,我沒想那麼多,報恩自然是給一些世俗眼裡的好東西,哪有那麼複雜。」

  周書淮驚詫於眼前姑娘的直率。

  「如此,是我多心了。」

  郗令嫻側頭看了他一眼,「此事的確不宜操之過急,公子可慢慢考慮,我父親已答應,可隨時為公子引薦。」

  「多謝郗公和姑娘美意。我會鄭重考慮的。」

  他目光從桂花樹上移開,落在面前比桂花還要賞心悅目的姑娘身上,「後日城外的十里長亭有一場清談會,姑娘可有興致?」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又瞬間移開,耳根微微泛紅,「這次來的名士中,據說還有一位廬山來的得道高僧,比上回的人要少。越是人少辯論的話題就越有趣,姑娘可有興致來聽一聽?」

  太子的事敲山震虎,往後應該沒有人敢再來找她的麻煩。

  郗令嫻看著站在桂花樹下的周書淮,目光溫和,笑意羞赧,也許有些不好言說的心事,但就是讓人覺得相處起來很舒服。

  「好。」她點頭,嘴角彎了下,「那便叨擾了。」

  周書淮眼睛微微一亮,「那後日巳時,我來接姑娘,十里長亭的路有些遠,騎馬大概要半個時辰。」

  兩人又沿著迴廊走了一段,暮色漸濃。

  「天色不早,周某也該告辭。」

  「姑娘留步,在下自行前去辭別郗公。」

  郗令嫻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門,才轉身往回走。

  桃枝憋了一路終於忍不住,「女郎,您還去什麼清談會?您之前不是覺得很無趣?」

  「我是想出去跑馬,清談會什麼的不過是出門的理由罷了。」

  桃枝嘻嘻笑了,「奴婢就說嘛。」

  郗令嫻回到前院,郗叡正站在廊下,手裡端著一盞茶,他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欲言又止。

  「大哥?」郗令嫻走到他面前,見他這副模樣,有些奇怪,「怎麼了?」

  郗叡把茶盞遞給旁邊的丫鬟,擺了擺手讓人退下,才壓低了聲音開口:「我聽下人說,你答應了周書淮,後日要和他一同出城去什麼清談會?」

  郗令嫻點了點頭:「是。他邀請我去聽聽,我應了。」

  郗叡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知不知道,這樣可能會害了他?」

  郗令嫻的手指微微一頓。

  「太子的事才剛剛塵埃落定,王珏那一番操作,滿朝上下誰看不出來?王家廢太子,就是在告訴全天下人,你是他們家看中罩上的人。」

  「你這麼明目張胆地和周書淮一起出門,王珏會怎麼想?王家會怎麼想?他們不會覺得你只是去聽一場清談,他們會覺得,周書淮在打你的主意,你們倆交情匪淺。一個沒落世家的子弟,無權無勢,連個正經官職都沒有,拿什麼跟王家斗?王珏要收拾他,不過是動動手指頭的事。」

  郗令嫻:「周書淮不是三歲小孩。他敢邀請我,就知道會有什麼後果。他沒有躲,我為什麼要替他躲?」

  「況且,我憑什麼因為怕王珏不高興,就縮在家裡哪裡都不去?」

  「行了,」他伸手揉了揉妹妹的頭髮,語氣軟了下來,帶著幾分無奈和心疼,「你想去就去吧。大哥幫你盯著想辦法,王珏總不至於對你強取豪奪。」

  郗令嫻被他揉得髮髻都有些歪了,伸手拍開他的爪子,「什麼辦法?玩心眼你能玩過他?」

  郗叡被噎得說不出話,「我玩不過他,可他打不過我。」

  「……那可未必。」

  「哎哎哎!」郗叡急了,「他那細胳膊細腿的,我堂堂驃騎將軍,會打不過他。」

  郗令嫻笑了。

  細胳膊細腿幾個字放在王珏身上,莫名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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