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答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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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廢太子」三字,一經提出,朝堂上便沒有安寧過。

  一連數日,朝太極殿上的朝會都變成了王家與余家的角力場。

  余良從「虎毒不食子」到「儲君是國之根本」,直言太子有罪卻罪不至此,廢太子是動搖國本自毀長城,只會親者痛仇者快;他說得慷慨激昂,說到動情處幾乎潸然淚下。

  相對,王盾和王珏父子二人一言不發,他們身後的王氏子弟及門生故吏,自會替他們出擊,一個接一個地將余良的話駁回去。

  余良見王氏父子軟硬不吃,索性遊說郗堅;只要郗堅允諾不追究,王氏父子便沒有理由治罪太子。

  「中書監若是覺得太子無辜,不妨讓令媛也去赴一場這樣的宴席,如何?」

  余良頓時被噎得無話可說。

  皇帝看著殿中跪了一地的王氏子弟,又看了眼郗堅父子沉默的聲音,自知已無迴旋餘地。

  朝廷從來不是他這個皇帝說了算。

  只怪太子輕敵。

  「傳旨意——太子德行有虧,不堪大任,即日起廢為庶人,遷出東宮,幽禁別院,非詔不得出。」

  王盾緩緩揖道:「陛下英明。」

  朝會散去,郗堅沿著宮城甬道往外走;郗叡跟在父親身後,覺得父親好似有心事。

  「爹,您有什麼事和兒子說說?」

  郗堅停下腳步,回過頭看了眼身後的太極殿,殿頂的琉璃瓦在秋日陽光下閃著金光,重岩疊嶂,巍峨莊嚴,像一頭巨獸,不知吞噬了多少人的骨血。

  他輕嘆:「王家這小子,當真是好手段。」

  郗叡沉默片刻,也道:「兒子也是方才才明白過來……」他頓了頓,聲音壓低:「梵梵被欺負,他為此鬧得如此聲勢浩大,連太子都能廢掉,這不是明擺著昭告天下,梵梵是他看上的人麼?」

  「沾了琅琊王氏的名,京城哪家男子還敢來近小妹的身?誰不怕得罪王家?他這哪裡是在替梵梵出氣,分明就是——」

  畫地為牢,告訴全天下,郗家姑娘是他王珏看上的人;那些原本觀望掂量想與郗家結親的人家,從今往後,怕是想都不敢想了。

  王家人發力,連太子都能被廢,他們又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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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郗叡想到這裡,荒謬激憤之餘,又有些佩服。

  荒謬的是這個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不惜把整個朝堂掀了個底朝天;佩服則是此人有膽有識,不論做什麼算無遺策勝券在握,每一招都打在七寸上。

  這樣的人,成為敵對,那是噩夢;可若是自己人……

  他不敢想。

  郗堅胸腔溢出絲絲笑意,眼裡的神采暴露了他對王珏這個後生不無欣賞。

  「手段剛硬,心思縝密,算無遺策,這樣的人……只做王佐之臣,未免可惜了。」

  郗叡聽出父親的言下之意,唬了一跳,「爹爹糊塗,世家可以允許王氏勢大,卻不可能允許他……」

  世家選擇誰,誰就是皇帝;

  世家給予皇帝一定的正統合法性,但僅此而已。

  朝政大事皆由世家治理,幾大世家輪流執政,你方唱罷我登場。

  而若是有世家企圖推翻皇帝自立,必定會招來其他世家的聯合抵抗。

  說白了,你可以在兄弟中出頭給眾人撐腰做老大哥,這是你有能耐講義氣的好處;

  但若你忽然想給兄弟們當爹,那沒人能願意。

  王珏那位堂伯父王章就曾仗著手上兵馬,企圖劍指建康,自立稱帝,破壞平衡規則這,終被自己家族和其他世家遺棄,註定敗北。

  「算了。」郗堅聲音恢復平日的沉穩,「為父只是隨口一說,這個世道的皇帝也不是那麼好坐的。」

  「回家,去看看你妹妹。」

  郗叡:「爹爹打算如何處置余氏和郗瑤她們?」

  郗堅眸中冰冷,「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郗叡有點沒聽明白。

  「為父自有主張,你不必多問。」

  「哦。」

  郗叡望著父親冷硬的側臉,欲言又止。

  他很想問父親,有沒有將郗恢和郗瑤當做他的孩子。

  可父親一直以來的言行似乎早已說明了這個問題。

  不提郗恢和郗瑤的來歷讓父親厭惡,單就回京以來他們父子倆徹查出的那些事,就足以讓人後背發涼。

  他們分明是抱著養廢梵梵和阿頌的心,而一旦解決了梵梵和阿頌,他這位最礙他們眼的嫡長子,焉能有好?

  郗堅眼角不覺泛起一層紅。

  「那個怪夢……應是你母親示警,她怪我沒有照顧好你們兄妹。」

  郗叡:「爹您別這麼說,您也沒有三頭六臂,京口的事已經讓您分身乏術,更別說皇室和幾大世家還對我們的兵權虎視眈眈。」

  「世事難兩全,好在一切都還來得及。」

  「走吧,爹爹,回府,梵梵和阿頌還在家等著我們。」

  郗堅笑了笑,不知何時起,長子已經長成了讓他可以安心的存在。

  父子大步流星走出宮門。

  當晚,郗堅讓郗叡親自寫了帖子,讓下人送去周家在京師的宅子。


  周書淮如約而至。

  他身著一身茶白袍子,領口和袖口一絲褶皺也無;腰間繫著一條青色的宮絛,綴著一枚小小的碧玉佩。

  門房引著他穿過前園,一路往裡走,男人目光偶爾掠過園中的花木,眼中是恰到好處的欣賞。

  前廳里,郗堅、郗叡郗頌都在。

  周書淮快走兩步,在門檻處站定,恭恭敬敬行了一禮,「晚輩周書淮,見過郗大將軍。」

  郗堅上下細細打量一番。

  面前的年輕人也就剛及弱冠的年紀,身形清瘦,面容溫和,眉宇間透著一股洗盡鉛華後的溫潤,仿佛一竿修竹,風吹會彎、但絕不會折斷。

  「周公子不必多禮;請坐。」

  周書淮謝過,在客位坐下,脊背挺直,雙手擔膝,目光平視前方。

  郗叡拱手道:「周公子,昨日小妹身陷囹圄,幸得你仗義相助,女兒家清白大過天,救命之恩,郗佑安感激不盡。」

  周書淮微微欠身,「郗少將軍言重,那日不過是恰逢其會,舉手之勞,不敢當謝。」

  郗令嫻姍姍來遲,她今日穿了身桃粉大袖衫,明媚嬌艷,宛如迎風綻放的海棠。

  周書淮眸中閃過一絲驚艷,目光坦蕩,「郗姑娘。」

  郗令嫻回了一禮,在其對面落座。

  宴席設在郗府的正廳。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席間的氣氛漸漸鬆弛下。

  郗叡是個爽利人,幾杯酒下肚,話也多了起來。

  「周兄,你那日怎麼會在王府、還那麼巧救下小妹?」

  周書淮沉吟片刻,「不瞞郗兄,那日我在王府席上,留意到那位張姑娘神色微妙不自然,便覺得有幾分蹊蹺, 郗姑娘離席後,又火速有丫鬟上前收其用過的茶盞,這分明是銷贓之舉,以防萬一,在下趁人不注意,繞到了後院,沒想到……」

  郗堅看了他一眼。

  心思細膩,觀察入圍。

  這樣的人若是在周家興盛時,未必不能與王珏一較高下。

  「周兄,我再敬你一杯。」郗叡舉杯。

  郗令嫻借兄長開口之際,正式致謝,「周公子,搭救之恩,沒齒難忘,以此薄酒聊表心意。」

  「姑娘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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