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0 養兒日常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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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

  郗令嫻在屋裡做針線,蓁蓁跑進來,拉著她的袖子說:「娘,姨姨哭了。」

  郗令嫻放下針線,跟過去一看。

  彩屏蹲在廚房門口,眼圈紅紅的,顯然剛哭過。

  彩屏的父親病了,一個人在廚房偷偷抹眼淚。

  郗令嫻還沒來得及開口,蓁蓁已經跑了過去。

  她伸出兩隻小手捧住彩屏的臉,歪著頭看了她一會兒,然後用自己的小袖子去擦彩屏的眼淚。

  「姨姨不哭,蓁蓁吹吹,痛痛飛走。」

  她說完,真的對著彩屏的眼睛輕輕吹了一口氣。

  彩屏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但這次是因為感動。

  她一把抱住蓁蓁,哽咽著說:「姑娘不哭了,姑娘不哭了,奴婢沒事……」

  蓁蓁被抱得有點喘不過氣,但沒有掙扎,伸出小手在彩屏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像大人哄小孩那樣。拍了幾下,她轉頭看向郗令嫻,嘴巴無聲地動了動。

  郗令嫻看懂了,她說的是「娘來」。

  郗令嫻走過去,蹲下來,把彩屏和蓁蓁一起抱住。

  「我已經吩咐文大夫去診脈,」她輕聲說,「你爹的藥也讓人送了,你放心吧。」

  彩屏泣不成聲。

  蓁蓁被夾在兩個人中間,小臉貼著郗令嫻的脖子,一隻手還搭在彩屏的肩上。

  她安安靜靜的,不鬧,不笑,只是輕輕拍著彩屏的背,像一隻小小的、柔軟的、什麼都懂的貓。

  晚上,郗令嫻靠在王珏懷裡,把這件事講給他聽。

  「她跟誰學的?」郗令嫻想不通,「你也沒這樣,我也沒這樣。」

  王珏想了想:「她天生就會。」

  「天生就會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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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生就會讓人喜歡她。」王珏說,「這是一種天賦,比聰明還難得。

  「像你。」

  郗令嫻抬起頭看他:「哪裡像我?」

  「真心對人好的時候,什麼都不圖。」

  郗令嫻被他說得心頭一熱,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合適,嘴硬道:「我可沒那麼善良。」

  王珏收緊了手臂,下巴抵在她頭頂上,兩個人就這麼安安靜靜地抱了一會兒。

  「娘——」

  「爹——」

  兩個聲音同時在門外響起,一個沉穩,一個清脆。

  君琢和蓁蓁一前一後跑進來,跑到床前,蓁蓁二話不說就往床上爬,君琢站在床邊,安靜地看著父母。

  郗令嫻坐起來,把蓁蓁撈上來,又伸手把君琢也抱上來。

  蓁蓁鑽到郗令嫻懷裡,君琢坐在王珏身邊,四個人擠在一張床上,被褥亂成一團。

  好事又被打斷,王珏徹底沒了脾氣。

  蓁蓁拍拍被褥,豪邁道:「一起睡!」

  兩個孩子很黏人,君琢嘴上不說,但每次蓁蓁往主院這邊跑他必定跟著。

  大有一股要和爹娘一起睡,就必須帶上他的意思。

  王珏和郗令嫻都是第一次做父母,總覺得孩子親近他們不是壞事,這方面幾乎是百依百順。

  說到底,孩子願意和父母親近的時候,也就那幾年。


  春去秋來,白駒過隙。

  君琢和蓁蓁七歲了。

  七年的時間,足夠讓兩個皺巴巴的小東西長成兩個讓整個建康城都側目的存在。

  龍鳳胎的名聲傳出去,有人說王家養了個神童兒子,有人說王家養了個又是神童又是魔頭的女兒,說什麼的都有。

  王家宅邸的早晨,是從蓁蓁的叫聲開始的。

  「哥——你知不知道我那條繡海棠花的裙子放哪了——!」

  蓁蓁的聲音穿透三道門,從內院一路傳到書房。

  王珏正在批公文,筆尖頓了一下,繼續寫。

  郗令嫻在梳妝,抿口脂的手頓了頓,繼續抿。

  習慣了。

  君琢拿著一條鵝黃色的裙子,面無表情地遞到妹妹面前。

  「在你柜子第三層。」

  「你翻我柜子了?」

  「你昨晚自己扔進去的。」

  蓁蓁想了想,好像確實是自己扔的,但她不想承認,哼了一聲,抱著裙子把門關上了。

  君琢站在門外,聽見裡面傳來「哥你還在不在」的聲音,沒有回答,轉身走了。

  用早膳的時候,蓁蓁穿著那條鵝黃色的裙子跑出來,腰帶歪了,頭髮也散了。

  郗令嫻正要起身,君琢已經放下筷子走過去,利落地幫妹妹把腰帶系好,又把她歪了的揪揪正了正。

  「好了。」他說完,回到自己座位上繼續喝粥。

  蓁蓁摸了摸被哥哥系好的腰帶,「謝謝哥哥」。

  君琢的嘴角微微彎了彎。

  後院那幾棵梅樹開得正盛。

  郗令嫻帶著兩個孩子去賞梅,蓁蓁閒不住,踮著腳尖去夠枝頭的花,夠不著就跳,跳了幾下還是夠不著。

  「哥——幫我摘一朵!」

  君琢走過來,伸手輕輕壓下一根枝條,挑了一朵開得最好的,掐下來遞給妹妹。

  蓁蓁把花別在發間,跑去找郗令嫻:「娘好看嗎?」

  「好看。」郗令嫻笑著幫她調整了一下花的位置。

  蓁蓁又跑到迴廊下,仰著臉問正在看公文的王珏:「爹,我好看嗎?」

  王珏低頭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別歪的花重新別了一下,笑容寵溺,「好看。」

  蓁蓁滿意了,又跑回梅樹下玩去了。

  王珏看著女兒蹦蹦跳跳的背影,目光移向郗令嫻,郗令嫻正靠在廊柱上看兩個孩子,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

  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眉眼間那層薄薄的溫柔照得透亮。

  他走過去,把手中的大氅披在她肩上。

  「風涼了。」

  郗令嫻側頭看了他一眼,彎了彎嘴角。

  午後,郗叡來了。

  之前的馬只是玩具,這次是來真的。

  他帶了兩匹小馬駒,一匹棗紅一匹雪白。

  蓁蓁看見就撲了上去,抱著棗紅馬的脖子不肯撒手。

  君琢站在白色馬駒面前,伸手摸了摸它的鬃毛,沒有說話,但眼睛亮了。

  「喜歡?」郗叡蹲下來問他。

  君琢點了點頭,想了想,抬起頭來:「叫踏雪。」

  郗叡看了一眼這匹馬,雪白的皮毛,四隻蹄子烏黑,像踩在墨汁里又踩進了雪地。

  好名字。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

  春天,梅樹落花,新葉抽芽。

  孩子們在後院放風箏,蓁蓁的風箏總是飛不起來,君琢嘴上說「你跑得太慢了」,手在幫她調整風箏線。

  夏天,池塘里的白蓮開了。

  蓁蓁要摘一朵最大的送給郗令嫻,差點掉進水裡,被君琢一把拉住。

  君琢自己摘了那朵蓮花,遞給妹妹,讓她去送。郗令嫻接過蓮花的時候,看見君琢站在不遠處,表情淡淡的,耳朵尖紅了。

  秋天,桂花開了滿院。

  郗令嫻帶著兩個孩子摘桂花釀酒,蓁蓁摘著摘著就開始吃花瓣,被苦得皺起了臉。

  君琢遞了一杯水過去,然後繼續摘桂花。

  冬天,大雪紛飛。

  一家四口圍在炭盆邊烤火,蓁蓁窩在王珏懷裡聽故事,君琢坐在郗令嫻身邊看書。

  偶有興趣,四人一起打雪仗,包餃子,總有一家人在一起要做的事。

  四季輪轉,一年又一年。

  君琢長高了,說話依然不多,但每一句都像他爹——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他開始跟王珏學書法,父子倆在書房一坐就是半天,安安靜靜的,誰也不說話。

  蓁蓁也長高了,說話依然很多,但不再只是撒嬌。

  她開始跟郗令嫻學刺繡,學了一下午,繡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舉著給王珏看:「爹,好看嗎?」

  王珏看了那朵花,又看了看女兒期待的眼神,「有進步。」

  蓁蓁把這當作最高的誇獎,高興了一整天。

  郗令嫻偶爾會想,時間過得真快。

  好像昨天還在產房裡抱著那兩個皺巴巴的小東西,轉眼間他們就已經會跑會跳、會讀書寫字、會跟父母頂嘴了。

  好像昨天她還在為怎樣做一個好母親而手足無措,轉眼間就已經能從容地應對兩個孩子此起彼伏的「娘」了。

  好像昨天她還在為上一世的種種耿耿於懷,轉眼間那些陰影已經被新的日子覆蓋得乾乾淨淨,像大雪覆蓋了舊年的痕跡,白茫茫的,乾乾淨淨的,全新的。

  「想什麼呢?」王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郗令嫻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梅樹發呆。

  兩個孩子正在樹下玩,蓁蓁在堆雪人,君琢在幫她拍雪。

  「想時間過得真快。」她說。

  王珏走過來,站在她身後,雙手環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

  他的體溫透過層層衣料傳過來,暖得像冬天裡的火爐。

  「快嗎?」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低低的,「我覺得剛剛好。」

  郗令嫻靠在他懷裡,看著窗外兩個孩子一高一矮的身影。

  蓁蓁已經堆好了雪人的身子,正指揮君琢去找樹枝做手臂。

  君琢在院子角落找了兩根粗細均勻的樹枝,插在雪人身子的兩側,退後一步看了看,又彎腰調整了一下位置。

  那個動作,和王珏如出一轍。

  郗令嫻彎了彎嘴角。

  是的,剛剛好。

  不快不慢,不急不慌。

  該來的都來了,該留的都留下了。

  孩子們會長大,會離開,會有自己的日子。

  但他們之間的東西不會變,不會因為時間而變淡,不會因為孩子長大而變少,不會因為歲月流逝而褪色。

  那是比時間更重的東西。

  是每年一幅的畫像,是每年一壇的桂花酒,是每年一次的登高,是每一個冬天他替她暖腳、每一個夏天她替他扇扇子。

  是無數個像今天這樣的日子,平平淡淡、安安靜靜,但一個都不能少。

  窗外,蓁蓁的雪人堆好了。她跑過來敲窗戶,小臉凍得通紅,笑得眉眼彎彎。

  「爹!娘!快出來看!」

  王珏鬆開環著郗令嫻腰的手,改為牽著她。

  兩個人十指交握,推開門,走進了那片白茫茫的雪地里。

  身後,是暖意融融的家。

  眼前,是歲歲年年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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