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孫女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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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壽安堂上房

  曲氏面色鐵青,坐在上首。

  余氏手指緊緊攥著帕子,指節泛著青白。

  采菱跪在地上,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她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卻不敢發出聲音。

  郗令嫻站在一旁,面色如常。

  曲氏的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采菱身上,沉聲道:「說吧,怎麼回事。」

  采菱抖得更厲害了,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曲氏的目光轉向郗恢:「恢兒,你說。」

  郗恢抬起頭,看了采菱一眼,又垂下眼帘。

  采菱忽然抬起頭來。

  那張滿是淚痕的臉上,不知何時換了一副神情。

  她看著郗令嫻,眼裡,多了一絲豁出去後的決絕。

  「女郎,」她開口,聲音顫抖,「您為什麼要這樣對奴婢?」

  郗令嫻看著她,眉頭微微一動。

  采菱跪在地上,膝行兩步,轉向曲氏,砰砰磕了兩個頭:「老太太,奴婢有罪,奴婢認。可今日這事,奴婢是被人逼的!」

  曲氏的臉色沉了下來:「被人逼的?誰逼你?」

  采菱抬起頭,眼淚又流了下來,可那目光,卻直直地指向郗令嫻:

  「是女郎!是女郎逼奴婢的!」

  周遭一片譁然。

  郗恢忽然抬起頭,看向曲氏,「祖母,孫兒本不想說,可事到如今,孫兒若再不說,就真的要屈死了。」

  余氏愣了一下,扶著郗恢的肩膀,聲音裡帶著心疼:「恢兒,你受了什麼委屈,儘管說!有老太太在,沒人敢欺負你!」

  郗恢抬起頭,看了郗令嫻一眼,那目光里滿是失望與痛心:「孫兒現在才明白,今日這一出都是大姐故意設計好的,是大姐故意讓采菱來找孫兒的。」

  采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老太太明鑑!女郎忽然說要給奴婢配人,奴婢不願意,可女郎不聽,奴婢沒有辦法……」

  郗恢嘆了口氣,「祖母,孫兒和大姐一向和睦,從未有過齟齬。孫兒實在不明白,大姐為何要這樣害孫兒,詆毀孫兒的名聲……」

  余氏轉向曲氏,聲音哽咽:「老太太,恢兒這孩子您是知道的,最是本分聽話,從不惹事。今日這事,分明是有人設好了圈套,等著他往裡鑽啊!」

  郗瑤連忙跟著幫腔:「祖母,我就說姐姐今天怎麼忽然那麼殷勤,非要拉著您去賞花!她平時哪有這麼孝順?分明是早就知道那裡有事,故意帶您去看的!」

  「姐姐,你好狠的心!三哥哪裡得罪你了,你要這樣害他?」

  郗恢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失望:「大姐,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歡我母親,可我自問從不曾得罪姐姐,不管何時都是以禮相待,你何苦用這樣下作的手段?」

  郗瑤冷笑一聲,「姐姐,你可真是好手段。先是要給采菱配人,逼得她走投無路,然後又引著祖母去撞見,好把髒水潑在三哥身上。一環扣一環,真是煞費苦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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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郗恢垂下眼,聲音低沉:「祖母,孫兒認罰。孫兒不該心軟,不該理會采菱的哭求。可孫兒真的只是聽她說大姐逼她,一時心軟才……」

  「孫兒和采菱這丫頭,從前只是家宴時這丫頭犯了錯孫兒替她解過一次圍,再無其他,孫兒可以對天發誓。」

  余氏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淚流滿面:「老太太,兒媳求您明察!恢兒是兒媳唯一的兒子,他要是為此毀了名聲,兒媳也活不成了!」

  郗瑤也跪了下來,聲音尖利:「祖母,姐姐她今天就是故意的!她把我們都騙了!」

  曲氏坐在上首,手裡的佛珠停了。

  郗令嫻站在那裡,聽著那些哭訴指控,覺得這可真是一出顛倒黑白的好戲。

  「我逼的?」

  「采菱,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說話。我給你配人,是憐惜你伺候我多年,我給你的嫁妝銀子,夠尋常人家過一輩子。我給你置的小院,是青磚瓦房、獨門獨戶。這些待遇,你去打聽打聽,府里哪個丫鬟有過?」

  采菱的哭聲頓了頓。

  郗令嫻繼續說:「你若是不願,大可和我直說。你跟了我這些年,我什麼時候為難過你?可你呢——你不來找我,反倒跑到三弟跟前哭訴?」

  她說著,轉向郗恢,目光里滿是困惑與不解:

  「三弟,你倒是給我解解惑。你是堂堂世家公子,怎麼會和自己姐姐院裡的丫鬟牽扯不清?這事兒傳出去,外人該怎麼看你?」

  郗恢的臉色微微變了。

  采菱急了,膝行兩步,「女郎!奴婢說過自己不願!可您不聽,您非要給奴婢配人……」

  「您給奴婢挑選的,是些什麼人?前院的小廝,粗鄙不堪,說話都帶葷腥的!還有那個王管事,四十多歲了,死了兩任老婆,外頭都傳是他命硬克妻!奴婢……心裡害怕……」

  余氏聲音哽咽:「老太太,這孩子也是被逼得走投無路了啊!大姑娘,你這又是何必,這丫頭自小跟著你,總有情分在,你給她挑的那些人,換了哪個姑娘不得害怕?」

  郗瑤眼珠一轉,連忙幫腔:「就是!姐姐,你這麼對下人,就不怕她們寒心。」

  「我給采菱挑的人,是前院那些托人來說和的小廝和管事。我讓他們各自報上名來,說說自己的情況,想著從中選個好的。」

  令嫻頓了頓,看向采菱:「你說的那個王管事,我從頭到尾沒考慮過他。四十多歲、克妻,這樣的人,我怎麼會往你跟前送?」

  「至於那些粗鄙不堪的,」郗令嫻的語氣依舊平靜,「前院的小廝,自然比不得府里的公子體面。可他們是老老實實托人來說合的,不是偷雞摸狗之輩。你若是嫌他們,我另給你尋好的便是,怎麼就至於嚇得要跑到外男跟前去哭?」

  她說著,目光從采菱臉上移開,落在郗恢身上:

  「再說了,就算你心裡委屈想找人幫忙求情,闔府上下這麼多人,你偏偏要來找三弟?」

  她頓了頓,輕輕笑了一聲:

  「你二人方才在假山後都要貼在一起的模樣,說你二人清清白白,是拿我們所有人當傻子嗎?」

  正鬧得不可開交時,門外忽然傳來通傳聲。

  「老太太,桃枝姑娘在外頭求見,說有要事稟報。」

  曲氏眉頭一皺:「她來做什麼?」

  令嫻站在一旁,面色不變,只微微垂著眼。

  曲氏沉吟片刻,擺了擺手:「讓她進來。」

  門帘打起,桃枝走了進來。她手裡捧著一個包袱,走到堂中,先給曲氏行了大禮,又朝令嫻福了福身。

  「奴婢斗膽,有一事要稟告老太太和女郎。」

  曲氏沉聲道:「什麼事?」

  桃枝打開包袱,一樣一樣往外拿東西。

  先是一對鐲子,成色極新,接著是一支髮簪,簪頭雕著兩朵並蒂的合歡花,栩栩如生。

  還有幾件零碎物件,一塊帕子,繡著鴛鴦戲水;一隻香囊,裡頭裝著不知什麼香料;還有一隻小小的荷包,針腳細密,上頭繡的也是一對合歡花。

  桃枝雙手捧著那些東西,舉過頭頂:

  「啟稟老太太,這些東西,是奴婢在采菱姐姐房中搜出來的。那對鐲子和髮簪,奴婢打聽過了,是城裡寶華樓的物件,一副鐲子就要二十兩銀子,那髮簪更貴,沒有三十兩下不來。采菱姐姐每月月錢不過一兩,這些年來攢下的體己,滿打滿算也買不起這樣貴重的東西。」

  她頓了頓,又把那荷包和帕子往前送了送:

  「這些東西,是采菱姐姐親手做的。那荷包上的合歡花,是采菱姐姐最拿手的繡樣。還有這帕子,這香囊,繡的都是鴛鴦、合歡。」

  合歡花。

  這三個字一出口,堂中眾人的臉色都變了。

  本朝風俗,合歡花向來是男女定情之物。

  未出閣的姑娘繡合歡,只有一種可能。

  采菱臉色蒼白如紙。

  曲氏的目光落在那支合歡花髮簪上,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這些東西,是從哪裡來的?」

  桃枝低著頭:「奴婢不知。采菱姐姐將這些東西藏得嚴實,平日裡從不示人。奴婢也是偶然才發現的。」

  「祖母。今日帶祖母去後花園賞花,確實是孫女有心為之。」

  令嫻說著,轉向采菱,目光裡帶著一絲淡淡的悲憫:

  「這些日子,她魂不守舍,做事丟三落四,動不動就發呆。我原以為她只是到了年紀,心裡有了人,不好意思開口。我讓小丫鬟盯著她怕她出什麼事,可慢慢發現,她總是往後院跑,去的那條路,偏偏是去三弟院子的方向。」

  采菱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

  令嫻收回目光,繼續道:「孫女不敢妄下定論,這才設了這個局。給她配人,逼她去找人求助,看看她找的到底是誰。孫女年紀小,對這些事實在拿不準,這才想著叫上祖母,請您坐鎮發落。」

  堂中一片死寂。

  曲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沒有移開。

  令嫻跪在那裡,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祖母,孫女……」

  她的聲音忽然哽住了。

  眾人看去,只見那雙一直平靜如水的眼睛裡,不知何時浮起一層水光。

  那水光越來越濃,凝成淚珠,沿著臉頰緩緩滑落。

  令嫻沒有擦。只是任由那眼淚往下流,整個人看上去柔弱極了,無助極了。

  「孫女小小年紀,」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哭腔,「身邊貼身伺候的人忽然有了二心,孫女實在……實在害怕。」

  她抬起眼,看向曲氏。

  那張臉本就生得極好,此刻被淚水濡濕,眉眼間滿是脆弱與委屈,任誰看了,心都要軟上三分。

  「孫女是實在沒法子了。」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斷斷續續的,「孫女不敢直接說,怕冤枉了好人,又怕祖母不信我…」

  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哭腔,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說句不好聽的話,三弟畢竟是太太所出,跟孫女不是一母同胞,隔著心呢。他為何別的丫鬟不找,偏偏要找孫女身邊的大丫鬟,采菱的姿色在丫鬟中並不是翹楚,三弟這般行徑,說他沒有別的心思,誰敢相信?」

  她頓了頓,眼淚又落下來:

  「祖母,孫女不願妄加揣測自家中親人,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若是哪一日,孫女被人害死了,怕是都沒處說理去。」

  這話說得太重了。

  堂中一片死寂。

  余氏只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底直竄到頭頂,牙關都開始發顫。

  她瞪著令嫻,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擠出聲音:

  「你……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那聲音尖利得幾乎破了音,全沒了平日裡的溫婉端莊。

  令嫻沒有看她。

  她只是跪著,仰著臉看曲氏,眼淚不停地流。那張臉上,滿是恐懼,滿是委屈,滿是求祖母庇護的依賴。

  曲氏看著她,目光里的複雜幾乎要溢出來。

  這孩子,從小就是個硬骨頭,在她面前,挨打不哭,受委屈不鬧,倔得像頭小牛。

  她何曾見過她這般模樣?

  柔弱,無助,讓人心疼。

  郗瑤看著令嫻那張臉,又看著曲氏眼底的心軟,心裡忽然生出一股嫉妒和不甘。

  她晨昏定省孝敬了曲氏那麼多年,可郗令嫻不過裝巧扮乖幾次,祖母就對她心軟憐惜,憑什麼!

  余氏的牙關還在發顫。

  郗令嫻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刀子,直直地往她心口捅。

  「隔著心」——

  「被害死了」——

  她怎麼敢說?怎麼敢當著老太太的面說?

  郗恢垂著眼,攥緊的指節泛著青白,「祖母明鑑,孫兒絕無此心。」

  令嫻的啜泣聲,在寂靜的堂中輕輕迴蕩。

  有沒有這個心的,她確實沒有確鑿的證據。

  可她要的就是把懷疑的種子撒到每個人心裡,余氏裝了這麼多年的溫婉良善,要撕開她的面紗絕非一日之功。

  好在,她這輩子有的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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