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坊規立新，險路潛馳
太平興國元年，晚秋，辰時。
天光大亮，秋陽穿過薄雲灑落格物坊的整片院落。昨夜閣樓密議定下的方略，不再僅僅停留在紙卷與口舌之間，開始一點點落地。
鍛打場上，數十名匠人全部被召集到此。
爐火暫時壓下，風箱停歇，往日不絕於耳的錘鳴歸於寂靜。所有匠人按班組列隊站定，地上清掃得乾乾淨淨，幾張寬大木案被抬到場院正中，上面鋪好麻紙，筆墨俱全，一旁還擺著那一塊用麻布妥善包裹的血色木片。
經歷昨日馮阿四當眾被拿、押送官府一事，工坊上下人人心緒難平。昨日夜裡，不少匠人輾轉難眠，同坊共事的熟人，為了銀錢出賣手足，致使同門慘死荒山，這件事像一塊巨石壓在所有人的心頭。有憤怒，有後怕，也藏著幾分惶惑——誰也不知道，往日朝夕相處的同伴心底，究竟藏著怎樣的欲望。
沈硯立於木案之前，一身素色短衫，沒有穿戴任何華貴飾物。他沒有站在高台之上居高臨下，只是就立在匠人群體的前方，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面孔。
周大錘挎著腰刀站在側旁，神情肅穆；柳映雪手持一卷草擬完畢的新規文稿，靜靜侍立在後。
場院之中鴉雀無聲，只有秋風捲動院角枯葉，發出細碎沙沙聲響。
「今日召集諸位，不為鍛件，不為工期。」沈硯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中，「只為兩件事。其一，復盤西山之禍；其二，重立格物坊坊規。」
話音落下，他伸手，將麻布層層解開。
那一塊刻滿血字的木片，完完整整暴露在天光之下。深淺交錯的刻痕，殘留的暗紅血漬，十二字瀝血留言，刺得在場眾人雙目發疼。不少匠人下意識低下頭，胸中翻湧複雜情緒。
「陳石，諸位之中不少人與他一同掄錘，一同啃過粗餅，一同在爐火邊熬過漫漫長夜。」沈硯的目光撫過木片，語氣沉緩，「他奉工坊之命，奔赴西山探查礦脈，所求不是一己富貴，是為咱們所有人尋一條不被外人卡死原料的活路。」
「只因坊中出了叛徒，消息外泄，西山山道提前布下死伏。他身陷重圍，浴血死戰，拼盡性命刻下這木片，把敵情送回。如今人埋骨荒嶺，屍骨尚且沒能運回。」
場下響起幾聲壓抑的嘆息，幾個和陳石交好的匠人，拳頭悄悄攥緊，眼底泛起紅絲。
「馮阿四已經送交巡檢司，人贓並獲，罪責確鑿。但此案尚未塵埃落定，幕後之人依仗財勢，試圖把一切罪責全部推到他一人身上，想要就此脫身。」沈硯繼續說道，「我們已經整理全部人證物證，卷宗遞往開封府。能不能借官府之手將幕後之人徹底治罪，我不敢給諸位許下虛言。大宋的公堂，會受人情銀錢牽絆，這是現世之弊。」
「可我向大家許諾，陳石這條命，格物坊不會當做從未發生。訟案會層層上遞，我們不會退縮。同時，陳石家中的老母親幼子，工坊按月發放撫恤米糧布匹，直至其子長大成人，讀書啟蒙的束脩，也由工坊一力承擔。他為工坊赴死，工坊便替他扛起家眷。」
這句話一出，列隊的匠人們神色微動。亂世謀生，匠人命如草芥，不少作坊匠人殞命之後，東家轉頭便將家眷拋之腦後。這般實打實的撫恤，落在所有人眼裡，重過千言萬語。
「但禍事不能只向外追責。」沈硯話鋒一轉，神色驟然凜然，「外敵的刀再鋒利，若不是內里有人遞上把柄，也刺不進我們的院牆。昨日馮阿四之事，便是血淋淋的教訓。格物坊，容不下為銀錢出賣同袍之輩。」
柳映雪上前一步，將手中文稿展開，高聲誦讀全新修訂的格物坊坊規。
新規一共七條，字字直白，不講虛文，全是工坊生存的根本。
其一，凡入格物坊，同心為本，工坊探礦、軍械圖紙、物料儲備，皆屬坊中密事，嚴禁私向外人泄露。泄密者，不論情節輕重，即刻逐出工坊；若泄密造成傷亡、財物重大損失，直接送交官府依法治罪。
其二，匠人不得私與外部商行、礦行私下勾連收受財帛，但凡收到外人饋贈金銀，必須如實上報管事登記，隱瞞不報者，按通敵論處。
其四，有功必賞。鍛出精品器械、探查立下功勞、檢舉暗中勾連外敵之人，重賞銀錢、糧米，亦可提升月例工錢。
其五，犯錯必罰。怠工偷懶按規扣月錢；鬥毆生事、挑撥離間，杖責之後驅逐；包庇奸細，與奸細同罪。
其六，坊中撫恤制度確立。匠人因公負傷，工坊出資醫治；因公殞命，按月贍養家眷，永不背棄。
其七，新招入坊匠人，需要兩名老匠人相互作保，登記籍貫家口信息，無根無憑、無人作保者，一概不予收錄。
一條條規矩念完，場院之內一片肅然。
過去格物坊也有規矩，但大多只是約束做工工期，從未這般嚴苛，直接把防奸細、守機密寫到明面上。可經歷馮阿四背叛，所有人心裡都明白，這不是苛待，是活下去必須築起的高牆。
本書首發🅣🅦看書📕🅢🅗🅤.🅣🅦,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柳映雪讀完，將文稿平鋪在木案之上，取過炭筆。
「所有在冊匠人，自願閱過新規，認同此規，便上前簽字畫押。」
匠人們面面相覷，隨即，一名年紀最長的老鐵匠邁步上前，拿起炭筆，鄭重簽下自己名字。一個接著一個，匠人輪番上前，或提筆書寫，或按上紅色指印。
有人心中有顧慮，私下低聲嘀咕：「規矩如此嚴厲，往後一言一行皆受約束……」
身旁一同做工的老匠人輕輕嘆氣：「昨日馮阿四之事擺在眼前，今日規矩松一分，來日說不定就再出一個賣我們性命的人。嚴，是為了大家都能安安穩穩活下去。」
此話一出，嘀咕之人默然，也上前按上了自己的手印。
整整一個時辰過後，所有匠人盡數畫押完畢。一卷寫滿簽名與指印的坊規，妥善收好，一份存檔閣樓書房，一份謄抄張貼在鍛打場的牆面之上，日日可見。
內部人心整頓完成，沈硯懸著的一塊石頭稍稍落地。可內患平息，外部的危機依舊迫在眉睫。
散了匠人，沈硯、周大錘、柳映雪三人重回閣樓。
桌上已經整理好北麓踏勘所需的全部物件：手繪簡易輿圖、木炭、繩索、羅盤、治傷草藥乾糧，還有數把鋒利短刃。
周大錘一身輕便勁裝，腰間束緊布帶，背上已經捆好行囊。他親手篩選出來的七名匠人，全部是工坊之中經過長久考驗，家眷安置在汴梁城外，性情沉穩，身手矯健，絕無外來無根之人。七人已經悄然在工坊後院後門等候，不穿工坊標誌性短褐，換上尋常山民粗布衣衫，儘量泯去特徵。
「人手我反覆篩過三遍。」周大錘沉聲稟報，「家中妻兒老小都在近處，有牽絆，不會輕易被銀錢收買。個個懂伐木認礦，也能吃苦。對外說辭，便是讓他們出城進山採集燒炭木料，掩人耳目。」
沈硯點點頭，指尖點在地圖北麓荒谷位置。
「切記此行核心要務，不是挖礦。」他再次鄭重叮囑，「三件事，第一，實地勘定北麓礦苗分布範圍，看礦層厚度成色；第二，勘察山間溪流走向，尋找可以鋪設木軌橇道的路線，記錄斷崖、險灘、可以伐木的林地；第三，留意周遭有無流寇、地痞，以及吳翁派出去的眼線蹤跡。」
「一旦撞見大規模不明人馬，不要硬拼，立刻後撤保命。圖樣記錄可以重來，人不能出事。吳翁已經放出大批探子在外，你們每一步都要加倍謹慎。晝伏夜行，儘量走山林荒徑，避開集鎮官道。」
「工坊這邊，我會繼續推動開封府的訟案，不斷遞交文書，放出風聲，讓吳翁所有注意力死死黏在西山舊礦上面，叫他猜不到我們真正目光落在北麓。」
柳映雪遞過一個布囊交到周大錘手中：「這裡面是傷藥、止血散，還有少量碎銀。若是遇到山民獵戶，可以花錢打探消息，儘量不要與人起衝突。另外帶了密信蠟丸，若是有重大變故，不必人親自折返，尋可靠獵戶，將蠟丸送回工坊。尋常小事，則等全部勘察完畢再一同歸來。」
周大錘接過布囊，緊緊系在腰間，神色凝重抱拳：「先生，柳姑娘放心。大錘這條命，定把北麓實情完完整整帶回來，絕不辜負陳石，不辜負工坊。」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快步下樓，從後院側門悄然離去，與等候的七名匠人匯合。
一行八人，沒有車馬，沒有張揚行裝，如同進山採薪的普通山民，順著城外荒僻小路，漸漸消失在茫茫秋山的陰影之中。
閣樓窗邊，沈硯望著他們遠去的方向，久久佇立。
柳映雪站在他身側，輕聲道：「這一路千難萬險，吳翁的探子遍布周遭州縣，一旦泄露行蹤，便是死局。」
「我知道。」沈硯聲音低沉，「可我們沒有別的選擇。仰人鼻息買來的礦料，命運永遠握在別人手心。吳翁可以抬價，可以斷供，可以勾結匪徒，隨時能置我們於死地。想要長久立足，必須握住屬於自己的礦脈。」
他轉過頭，把目光收回，落到桌案堆疊的卷宗之上。
北麓的行動已經悄然啟動，而明面上的戰場，在開封府的公堂。
「接下來，該輪到我們唱明面上這齣戲。」
沈硯伸手拿起整理完備的全套卷宗。告密紙條抄件、莫老丈口供筆錄、匠人證詞、牆頭痕跡勘驗記錄，一樁樁條理分明。
「備好名帖，我親自去往開封府投狀。要把吳翁豢養亡命、壟斷礦源、買通匠人謀害探礦者的嫌疑，堂堂正正擺到官老爺面前。不求今日便能將他定罪，但要把這樁案子釘在公堂之上。只要案子懸而未決，吳翁行事便多一層顧忌，不敢肆無忌憚再大肆動用匪徒屠戮。同時，城中坊間，也可以適度流傳風聲。」
柳映雪微微蹙眉：「散播風聲，分寸極難把握。若是做得過火，反倒落得一個刁民尋釁、造謠構陷富商的口實，於訟案不利。」
「我明白。」沈硯淡淡說道，「不刻意編排編造，只把已經發生的實情慢慢散開。西山有人截殺探礦匠人，工坊匠人被重金收買告密，這些都是已經發生的事實。經由茶坊酒肆，慢慢流轉，讓汴梁城中各行作坊，都知曉城西吳翁為把持礦源手段狠辣。商界名聲受損，對他也是一重牽制。」
就在格物坊籌備赴府投狀之時。
汴梁城西，吳府之內。
源源不斷的情報，正流水一般送入廳堂。
管家躬身立於下方，一條條回稟打探得來的消息。
「老爺，格物坊昨日全員集會，訂立新坊規，規矩嚴苛，嚴防內部泄密。陳石家眷，沈硯已經開始按月送去撫恤錢糧。」
「巡檢司那邊，馮阿四一口咬死，只承認收受銀錢傳消息，西山殺人一概不知，沒有攀扯老爺。但是沈硯不肯罷休，全套卷宗整理完畢，今日要親赴開封府遞狀，要把老爺牽連進西山命案之中。」
吳翁端起溫熱的茶水，呷了一口，嘴角浮起嗤笑。
「少年人一腔火氣，倒是執著。隨他去告。開封府判案講究實證，僅憑口供，奈何不了我。」
管家頓了頓，繼續稟報：「另有消息，格物坊昨日傍晚，有八名匠人，換上山民粗布衣裳，從後門悄悄出城，對外宣稱進山採伐燒炭的木料。行蹤隱秘，去向不明。」
「採伐木炭？」吳翁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眼底精光一閃，放下茶杯，「燒炭的木料，近郊山林便足夠，何須派遣八個精壯匠人，悄悄繞遠出城？」
他坐在太師椅上，手指輕輕敲擊扶手，心中快速權衡。
沈硯吃了西山大虧，按常理，必然是記恨西山礦坑，一心想要糾纏官司，為死去匠人討要說法。可如今悄摸摸派人出城進山，絕非單純燒炭那麼簡單。
「難不成，吃了一次虧，還不死心，又派人偷偷去西山探查？」管家低聲揣測。
吳翁緩緩搖頭，眸色陰鷙：「西山主道到處都是我的人手，山中亡命也未曾撤去。他不至於蠢到再往死口裡送人。西山去不得，那他會看向何處？」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山川地圖之前，目光掃過大片山嶺。西山、南山，一處處掠過，最後，視線落在了那一片少有人問津，道路斷絕的北麓荒谷。
一股不好的預感，自心底升起。
「北麓……那裡礦脈延伸，礦苗裸露，只是山路險惡，車馬不通，歷來無人重視。」吳翁聲音冷了幾分，「莫不是，他盯上那裡了？」
管家臉色一變：「老爺，若是屬實，萬萬不能讓他們站穩腳跟。一旦叫格物坊在北麓挖出礦料，不再依賴咱們商行供料，日後汴梁鐵礦生意，我們就要多出一個勁敵！」
吳翁面色沉沉，眼底殺機翻湧。
「傳令下去。」他沉聲下令，「分出一批人手，兵分兩路。一路繼續盯緊西山各處山口，做足假象，叫外人以為我們依舊死守西山。另一路，抽調可靠好手，悄悄趕往北麓荒谷外圍。不必直接廝殺鬧出大案，遠遠尾隨探查，確認那八個人的落腳點。」
「一旦確認他們勘探礦苗，不必當場動手。想辦法毀掉他們可以用來轉運木料的山林，截斷溪流沿岸可以停靠的灘地。設陷阱，放山火，用盡一切手段，叫他們就算找到礦，也運不出半分礦石。」
「切記，不可留下能指向我吳府的把柄。一切，都要裝作山匪肆虐，天災禍事。」
管家躬身領命：「小人即刻就去安排。」
廳堂之中香菸裊裊。
吳翁立在地圖之前，目光望向北方重重群山。
他已經嗅到了對手的企圖。
一邊是開封府公堂之上文辭辯駁，暗流涌動；一邊是北麓深山荒谷，兩方人馬悄然靠近，危機四伏。
周大錘一行人的踏勘之路，從踏出工坊後門的那一刻起，便已經步步踩在刀刃之上。
一場看不見硝煙的較量，於大宋晚秋的山野與城池之間，同步展開。
【作者有話說】
本章完成工坊內部的整頓立規，把團隊的底線、撫恤、獎懲落地，避免後續再出現內奸問題。主線雙線並行，明線沈硯去開封府打官司拉扯富商，暗線周大錘帶隊潛入北麓探礦。
吳翁也不是傻子，很快察覺到不對勁，開始向北麓布局破壞，下一章就寫北麓的險境，踏勘小隊遭遇對方暗中製造的危機，野外求生和博弈拉滿。感謝閱讀，求月票。
天光大亮，秋陽穿過薄雲灑落格物坊的整片院落。昨夜閣樓密議定下的方略，不再僅僅停留在紙卷與口舌之間，開始一點點落地。
鍛打場上，數十名匠人全部被召集到此。
爐火暫時壓下，風箱停歇，往日不絕於耳的錘鳴歸於寂靜。所有匠人按班組列隊站定，地上清掃得乾乾淨淨，幾張寬大木案被抬到場院正中，上面鋪好麻紙，筆墨俱全，一旁還擺著那一塊用麻布妥善包裹的血色木片。
經歷昨日馮阿四當眾被拿、押送官府一事，工坊上下人人心緒難平。昨日夜裡，不少匠人輾轉難眠，同坊共事的熟人，為了銀錢出賣手足，致使同門慘死荒山，這件事像一塊巨石壓在所有人的心頭。有憤怒，有後怕，也藏著幾分惶惑——誰也不知道，往日朝夕相處的同伴心底，究竟藏著怎樣的欲望。
沈硯立於木案之前，一身素色短衫，沒有穿戴任何華貴飾物。他沒有站在高台之上居高臨下，只是就立在匠人群體的前方，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面孔。
周大錘挎著腰刀站在側旁，神情肅穆；柳映雪手持一卷草擬完畢的新規文稿，靜靜侍立在後。
場院之中鴉雀無聲，只有秋風捲動院角枯葉，發出細碎沙沙聲響。
「今日召集諸位，不為鍛件，不為工期。」沈硯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中，「只為兩件事。其一，復盤西山之禍；其二，重立格物坊坊規。」
話音落下，他伸手，將麻布層層解開。
那一塊刻滿血字的木片，完完整整暴露在天光之下。深淺交錯的刻痕，殘留的暗紅血漬，十二字瀝血留言，刺得在場眾人雙目發疼。不少匠人下意識低下頭，胸中翻湧複雜情緒。
「陳石，諸位之中不少人與他一同掄錘，一同啃過粗餅，一同在爐火邊熬過漫漫長夜。」沈硯的目光撫過木片，語氣沉緩，「他奉工坊之命，奔赴西山探查礦脈，所求不是一己富貴，是為咱們所有人尋一條不被外人卡死原料的活路。」
「只因坊中出了叛徒，消息外泄，西山山道提前布下死伏。他身陷重圍，浴血死戰，拼盡性命刻下這木片，把敵情送回。如今人埋骨荒嶺，屍骨尚且沒能運回。」
場下響起幾聲壓抑的嘆息，幾個和陳石交好的匠人，拳頭悄悄攥緊，眼底泛起紅絲。
「馮阿四已經送交巡檢司，人贓並獲，罪責確鑿。但此案尚未塵埃落定，幕後之人依仗財勢，試圖把一切罪責全部推到他一人身上，想要就此脫身。」沈硯繼續說道，「我們已經整理全部人證物證，卷宗遞往開封府。能不能借官府之手將幕後之人徹底治罪，我不敢給諸位許下虛言。大宋的公堂，會受人情銀錢牽絆，這是現世之弊。」
「可我向大家許諾，陳石這條命，格物坊不會當做從未發生。訟案會層層上遞，我們不會退縮。同時，陳石家中的老母親幼子，工坊按月發放撫恤米糧布匹，直至其子長大成人，讀書啟蒙的束脩，也由工坊一力承擔。他為工坊赴死，工坊便替他扛起家眷。」
這句話一出，列隊的匠人們神色微動。亂世謀生，匠人命如草芥，不少作坊匠人殞命之後，東家轉頭便將家眷拋之腦後。這般實打實的撫恤，落在所有人眼裡，重過千言萬語。
「但禍事不能只向外追責。」沈硯話鋒一轉，神色驟然凜然，「外敵的刀再鋒利，若不是內里有人遞上把柄，也刺不進我們的院牆。昨日馮阿四之事，便是血淋淋的教訓。格物坊，容不下為銀錢出賣同袍之輩。」
柳映雪上前一步，將手中文稿展開，高聲誦讀全新修訂的格物坊坊規。
新規一共七條，字字直白，不講虛文，全是工坊生存的根本。
其一，凡入格物坊，同心為本，工坊探礦、軍械圖紙、物料儲備，皆屬坊中密事，嚴禁私向外人泄露。泄密者，不論情節輕重，即刻逐出工坊；若泄密造成傷亡、財物重大損失，直接送交官府依法治罪。
其二，匠人不得私與外部商行、礦行私下勾連收受財帛，但凡收到外人饋贈金銀，必須如實上報管事登記，隱瞞不報者，按通敵論處。
其四，有功必賞。鍛出精品器械、探查立下功勞、檢舉暗中勾連外敵之人，重賞銀錢、糧米，亦可提升月例工錢。
其五，犯錯必罰。怠工偷懶按規扣月錢；鬥毆生事、挑撥離間，杖責之後驅逐；包庇奸細，與奸細同罪。
其六，坊中撫恤制度確立。匠人因公負傷，工坊出資醫治；因公殞命，按月贍養家眷，永不背棄。
其七，新招入坊匠人，需要兩名老匠人相互作保，登記籍貫家口信息，無根無憑、無人作保者，一概不予收錄。
一條條規矩念完，場院之內一片肅然。
過去格物坊也有規矩，但大多只是約束做工工期，從未這般嚴苛，直接把防奸細、守機密寫到明面上。可經歷馮阿四背叛，所有人心裡都明白，這不是苛待，是活下去必須築起的高牆。
本書首發🅣🅦看書📕🅢🅗🅤.🅣🅦,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柳映雪讀完，將文稿平鋪在木案之上，取過炭筆。
「所有在冊匠人，自願閱過新規，認同此規，便上前簽字畫押。」
匠人們面面相覷，隨即，一名年紀最長的老鐵匠邁步上前，拿起炭筆，鄭重簽下自己名字。一個接著一個，匠人輪番上前，或提筆書寫，或按上紅色指印。
有人心中有顧慮，私下低聲嘀咕：「規矩如此嚴厲，往後一言一行皆受約束……」
身旁一同做工的老匠人輕輕嘆氣：「昨日馮阿四之事擺在眼前，今日規矩松一分，來日說不定就再出一個賣我們性命的人。嚴，是為了大家都能安安穩穩活下去。」
此話一出，嘀咕之人默然，也上前按上了自己的手印。
整整一個時辰過後，所有匠人盡數畫押完畢。一卷寫滿簽名與指印的坊規，妥善收好，一份存檔閣樓書房，一份謄抄張貼在鍛打場的牆面之上，日日可見。
內部人心整頓完成，沈硯懸著的一塊石頭稍稍落地。可內患平息，外部的危機依舊迫在眉睫。
散了匠人，沈硯、周大錘、柳映雪三人重回閣樓。
桌上已經整理好北麓踏勘所需的全部物件：手繪簡易輿圖、木炭、繩索、羅盤、治傷草藥乾糧，還有數把鋒利短刃。
周大錘一身輕便勁裝，腰間束緊布帶，背上已經捆好行囊。他親手篩選出來的七名匠人，全部是工坊之中經過長久考驗，家眷安置在汴梁城外，性情沉穩，身手矯健，絕無外來無根之人。七人已經悄然在工坊後院後門等候，不穿工坊標誌性短褐，換上尋常山民粗布衣衫，儘量泯去特徵。
「人手我反覆篩過三遍。」周大錘沉聲稟報，「家中妻兒老小都在近處，有牽絆，不會輕易被銀錢收買。個個懂伐木認礦，也能吃苦。對外說辭，便是讓他們出城進山採集燒炭木料，掩人耳目。」
沈硯點點頭，指尖點在地圖北麓荒谷位置。
「切記此行核心要務，不是挖礦。」他再次鄭重叮囑，「三件事，第一，實地勘定北麓礦苗分布範圍，看礦層厚度成色；第二，勘察山間溪流走向，尋找可以鋪設木軌橇道的路線，記錄斷崖、險灘、可以伐木的林地；第三，留意周遭有無流寇、地痞，以及吳翁派出去的眼線蹤跡。」
「一旦撞見大規模不明人馬，不要硬拼，立刻後撤保命。圖樣記錄可以重來，人不能出事。吳翁已經放出大批探子在外，你們每一步都要加倍謹慎。晝伏夜行，儘量走山林荒徑，避開集鎮官道。」
「工坊這邊，我會繼續推動開封府的訟案，不斷遞交文書，放出風聲，讓吳翁所有注意力死死黏在西山舊礦上面，叫他猜不到我們真正目光落在北麓。」
柳映雪遞過一個布囊交到周大錘手中：「這裡面是傷藥、止血散，還有少量碎銀。若是遇到山民獵戶，可以花錢打探消息，儘量不要與人起衝突。另外帶了密信蠟丸，若是有重大變故，不必人親自折返，尋可靠獵戶，將蠟丸送回工坊。尋常小事，則等全部勘察完畢再一同歸來。」
周大錘接過布囊，緊緊系在腰間，神色凝重抱拳：「先生，柳姑娘放心。大錘這條命，定把北麓實情完完整整帶回來，絕不辜負陳石，不辜負工坊。」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快步下樓，從後院側門悄然離去，與等候的七名匠人匯合。
一行八人，沒有車馬，沒有張揚行裝，如同進山採薪的普通山民，順著城外荒僻小路，漸漸消失在茫茫秋山的陰影之中。
閣樓窗邊，沈硯望著他們遠去的方向，久久佇立。
柳映雪站在他身側，輕聲道：「這一路千難萬險，吳翁的探子遍布周遭州縣，一旦泄露行蹤，便是死局。」
「我知道。」沈硯聲音低沉，「可我們沒有別的選擇。仰人鼻息買來的礦料，命運永遠握在別人手心。吳翁可以抬價，可以斷供，可以勾結匪徒，隨時能置我們於死地。想要長久立足，必須握住屬於自己的礦脈。」
他轉過頭，把目光收回，落到桌案堆疊的卷宗之上。
北麓的行動已經悄然啟動，而明面上的戰場，在開封府的公堂。
「接下來，該輪到我們唱明面上這齣戲。」
沈硯伸手拿起整理完備的全套卷宗。告密紙條抄件、莫老丈口供筆錄、匠人證詞、牆頭痕跡勘驗記錄，一樁樁條理分明。
「備好名帖，我親自去往開封府投狀。要把吳翁豢養亡命、壟斷礦源、買通匠人謀害探礦者的嫌疑，堂堂正正擺到官老爺面前。不求今日便能將他定罪，但要把這樁案子釘在公堂之上。只要案子懸而未決，吳翁行事便多一層顧忌，不敢肆無忌憚再大肆動用匪徒屠戮。同時，城中坊間，也可以適度流傳風聲。」
柳映雪微微蹙眉：「散播風聲，分寸極難把握。若是做得過火，反倒落得一個刁民尋釁、造謠構陷富商的口實，於訟案不利。」
「我明白。」沈硯淡淡說道，「不刻意編排編造，只把已經發生的實情慢慢散開。西山有人截殺探礦匠人，工坊匠人被重金收買告密，這些都是已經發生的事實。經由茶坊酒肆，慢慢流轉，讓汴梁城中各行作坊，都知曉城西吳翁為把持礦源手段狠辣。商界名聲受損，對他也是一重牽制。」
就在格物坊籌備赴府投狀之時。
汴梁城西，吳府之內。
源源不斷的情報，正流水一般送入廳堂。
管家躬身立於下方，一條條回稟打探得來的消息。
「老爺，格物坊昨日全員集會，訂立新坊規，規矩嚴苛，嚴防內部泄密。陳石家眷，沈硯已經開始按月送去撫恤錢糧。」
「巡檢司那邊，馮阿四一口咬死，只承認收受銀錢傳消息，西山殺人一概不知，沒有攀扯老爺。但是沈硯不肯罷休，全套卷宗整理完畢，今日要親赴開封府遞狀，要把老爺牽連進西山命案之中。」
吳翁端起溫熱的茶水，呷了一口，嘴角浮起嗤笑。
「少年人一腔火氣，倒是執著。隨他去告。開封府判案講究實證，僅憑口供，奈何不了我。」
管家頓了頓，繼續稟報：「另有消息，格物坊昨日傍晚，有八名匠人，換上山民粗布衣裳，從後門悄悄出城，對外宣稱進山採伐燒炭的木料。行蹤隱秘，去向不明。」
「採伐木炭？」吳翁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眼底精光一閃，放下茶杯，「燒炭的木料，近郊山林便足夠，何須派遣八個精壯匠人，悄悄繞遠出城？」
他坐在太師椅上，手指輕輕敲擊扶手，心中快速權衡。
沈硯吃了西山大虧，按常理，必然是記恨西山礦坑，一心想要糾纏官司，為死去匠人討要說法。可如今悄摸摸派人出城進山，絕非單純燒炭那麼簡單。
「難不成，吃了一次虧，還不死心，又派人偷偷去西山探查？」管家低聲揣測。
吳翁緩緩搖頭，眸色陰鷙：「西山主道到處都是我的人手，山中亡命也未曾撤去。他不至於蠢到再往死口裡送人。西山去不得，那他會看向何處？」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山川地圖之前，目光掃過大片山嶺。西山、南山，一處處掠過，最後，視線落在了那一片少有人問津，道路斷絕的北麓荒谷。
一股不好的預感，自心底升起。
「北麓……那裡礦脈延伸，礦苗裸露，只是山路險惡，車馬不通，歷來無人重視。」吳翁聲音冷了幾分，「莫不是，他盯上那裡了？」
管家臉色一變：「老爺，若是屬實，萬萬不能讓他們站穩腳跟。一旦叫格物坊在北麓挖出礦料，不再依賴咱們商行供料，日後汴梁鐵礦生意，我們就要多出一個勁敵！」
吳翁面色沉沉，眼底殺機翻湧。
「傳令下去。」他沉聲下令，「分出一批人手，兵分兩路。一路繼續盯緊西山各處山口，做足假象，叫外人以為我們依舊死守西山。另一路，抽調可靠好手，悄悄趕往北麓荒谷外圍。不必直接廝殺鬧出大案，遠遠尾隨探查，確認那八個人的落腳點。」
「一旦確認他們勘探礦苗，不必當場動手。想辦法毀掉他們可以用來轉運木料的山林，截斷溪流沿岸可以停靠的灘地。設陷阱，放山火，用盡一切手段，叫他們就算找到礦，也運不出半分礦石。」
「切記，不可留下能指向我吳府的把柄。一切，都要裝作山匪肆虐，天災禍事。」
管家躬身領命：「小人即刻就去安排。」
廳堂之中香菸裊裊。
吳翁立在地圖之前，目光望向北方重重群山。
他已經嗅到了對手的企圖。
一邊是開封府公堂之上文辭辯駁，暗流涌動；一邊是北麓深山荒谷，兩方人馬悄然靠近，危機四伏。
周大錘一行人的踏勘之路，從踏出工坊後門的那一刻起，便已經步步踩在刀刃之上。
一場看不見硝煙的較量，於大宋晚秋的山野與城池之間，同步展開。
【作者有話說】
本章完成工坊內部的整頓立規，把團隊的底線、撫恤、獎懲落地，避免後續再出現內奸問題。主線雙線並行，明線沈硯去開封府打官司拉扯富商，暗線周大錘帶隊潛入北麓探礦。
吳翁也不是傻子，很快察覺到不對勁，開始向北麓布局破壞，下一章就寫北麓的險境，踏勘小隊遭遇對方暗中製造的危機，野外求生和博弈拉滿。感謝閱讀，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