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訟局博弈,暗流籌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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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平興國元年,暮秋,戌時。

  暮色徹底吞沒汴梁城外的曠野,一輪淡月從東邊的雲層之後緩緩浮起,清冷月光薄薄灑向大地。格物坊內外已經點起成片油燈,昏黃燈火從門窗縫隙溢出來,在地面投下長短交錯的暗影。白日裡震耳欲聾的鍛打轟鳴歸於沉寂,只有巡夜匠人手裡的銅梆子,隔一段時間便「篤、篤」響上兩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出去很遠。

  馮阿四被周大錘押去巡檢司已經過去了兩個時辰。

  人證、物證齊全,那封告密的紙條、莫老丈的口供、工坊匠人集體出具的證詞,還有後院牆頭留存的踩踏痕跡,全部整理妥當一併遞交。按常理,一樁人贓並獲的通姦告密、謀害同袍的案子,事實清楚,理應很快落案,把馮阿四定罪收監,順著口供牽連出背後的城西礦行吳翁。

  可現實,遠沒有紙上推演那般簡單。

  沈硯坐在閣樓書房之內,桌案攤開厚厚一疊紙卷。一邊是工坊近期的物料帳簿,一邊是整理出來關於吳翁礦行的各色搜集情報,那片染血的木片被一層粗麻布包裹,安放在桌角,像是一道時刻警醒自己的烙印。油燈燈花時不時輕輕爆響,跳動的火光映在他臉上,神色看不出喜怒,眉宇之間卻壓著一層化不開的沉鬱。

  柳映雪端來一盞溫熱的粗茶,輕輕放在案邊,衣袖拂過桌角散亂的紙筆。

  「巡檢司那邊傳回消息了。」她拉開一把木椅,在對面坐下,聲音壓得很低,「馮阿四已經收押,可審訊並不順利。」

  沈硯抬眸,指尖停下正在勾畫情報的炭筆:「他翻供了?」

  「算不上全然翻供,但是避重就輕。」柳映雪緩緩說道,「面對捕快訊問,馮阿四承認自己收受吳翁手下給的銀錢,也承認向外遞送過工坊的消息。可一說到西山截殺、陳石遇害一事,他便一口咬死,說自己只負責傳遞工坊日常動向,從來沒有傳遞過『派人探礦』這條關鍵情報,更不知道山中會有亡命匪徒埋伏殺人。」

  「他說,收銀子只是為補貼家用,萬萬不敢害人性命,陳石之死與他毫無瓜葛。」

  聽到這番話,沈硯指尖輕輕叩擊木質案面,一下,又一下,節奏緩慢,帶著幾分冷意。

  這一手,並不出人意料。

  馮阿四清楚,私通外商、泄露工坊消息,頂多是流放或者杖刑。可一旦坐實因為自己告密間接害死一條人命,在大宋律例之下,便是故縱賊寇致人死亡,刑罰會直接拔高,極有可能落得秋後處斬的結局。生死關頭,人本能便會揀最輕的罪責往自己身上攬,把最重的那一部分拼命推開。

  「吳翁那邊,必然已經提前打點過。」沈硯沉聲開口。

  「正是。」柳映雪點頭,「城西吳翁在汴梁經營礦行數十年,常年和各路作坊、官府胥吏打交道,銀錢鋪路,人脈盤根錯節。方才打探到的風聲,吳翁已經遣管家送去一筆厚禮給到巡檢司內幾名小吏。不求把馮阿四完全摘出來,只求掐斷這條線,不讓案子往上牽連到吳翁本人身上。」

  「他們打算把整件事,定性成匠人貪財泄密的私人惡行。西山匪徒截殺,歸為山寇獨行,和城西礦行劃開界限。如此一來,馮阿四頂下全部罪責,吳翁置身事外,毫髮無損。」

  這便是世間現實。

  鐵證可以定一個底層匠人的罪,卻未必能順著底層小人物,撬動一個根基深厚的城中富商。紙條之上,馮阿四隻寫工坊動態,沒有隻言片語直接點名吳翁下令殺人;山中的匪徒是江湖亡命之徒,抓不抓得到還兩說,就算抓到,匪徒也大可把一切罪責攬下,絕不攀扯商家。

  一環扣一環,吳翁早已經給自己留好了退路。

  周大錘大步跨進書房,身上還帶著夜晚外面的寒氣,臉上滿是憤憤不平,雙拳攥得咯咯作響。

  「豈有此理!明明一切根源都是吳翁!若不是他許以重金收買,馮阿四怎會背叛工坊!若不是得到消息,山中匪徒怎麼會恰好守在西山山道!如今倒好,禍首安然坐在城中宅院之內,只用一個馮阿四就想了結全部血債!」

  他性子剛烈,想到慘死在荒山之中的陳石,心中一股悶氣無處發泄,一掌重重拍在旁邊立柱之上,震得牆上懸掛的圖紙微微晃動。

  「先生!要不我帶幾個可靠弟兄,直接衝到城西礦行去找吳翁對峙!就算官府不管,我們也要討一個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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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沈硯當即出言制止。

  他抬起頭,目光看向情緒激動的周大錘。

  「大錘,逞一時血氣之勇解決不了問題。我們如今立足汴梁,格物坊名義上依舊是官府登記在冊的民間工坊。我們若是私闖商戶宅院,聚眾鬧事,有理也會變成沒理。吳翁正好可以反咬一口,誣告我們工坊聚眾滋擾、恃強尋釁。到那時候,別說替陳石報仇,整個格物坊都有可能被官府勒令查封,所有人辛苦打拼出來的基業毀於一旦。」

  「我們要算帳,但不能把自己搭進去。」

  周大錘胸膛劇烈起伏,依舊滿腔怒火,卻也明白沈硯說的全是實話,狠狠呼出一口濁氣:「那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吳翁逍遙法外?陳石兄弟就白白死在西山?」

  「自然不會白白送死。」

  沈硯伸手,把桌角那一塊包裹麻布的血色木片取過來,攤開麻布,那上面瀝血刻下的十二字,在燈火之下觸目驚心。

  「官府這條路,我們依舊要走。人證物證全部留存完整,遞交州衙,往上再遞一層,不能僅僅停留在巡檢司。巡檢司胥吏可以被銀錢收買,但是州府長官,不完全等同底下小吏,他們要顧及治下輿論、官聲考評,不會毫無顧忌地一味偏袒商賈。」

  「但同時,我們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官府斷案之上。」沈硯眼神深沉,「吳翁能壟斷汴梁周邊大半生鐵礦料,靠的不只是打點官吏,更是牢牢卡死了礦源運輸渠道。各地開採出來的鐵礦,大半經由他手中流轉,市面上普通作坊想要拿到品質尚可的生鐵,只能受他拿捏,高價採購。」

  「殺一個馮阿四,懲戒一個叛徒,傷不到吳翁根基。想要真正讓他付出代價,光是靠一樁人命官司遠遠不夠。要動,就要動他賴以生存的根本——礦料壟斷。」

  柳映雪心思聰慧,瞬間聽懂了他話中深意:「你的意思是,一邊走訴訟,層層上告,把吳翁收買匠人、暗中豢養亡命之徒的風聲散播出去,壓他的名聲;另一邊,我們不能坐等著官司結果,要同步開闢屬於我們自己的礦料通路?」

  「沒錯。」

  沈硯指尖在鋪開的地圖上緩緩划過。

  這是一張手繪的簡易山川輿圖,上面標記了汴梁周遭大大小小山嶺、河道、集鎮。西山主礦道被吳翁的人手與匪徒死死把守,正面硬闖就是重蹈陳石覆轍。可偌大一片豫北山地,群山綿延數百里,並非只有那一條礦道可以進出。

  「莫老丈回來的時候提過,西山礦脈的礦層,是一條斜向延伸的礦帶。主礦坑在西山南坡,被吳翁牢牢占住,但是礦脈向北延伸,越過幾道險峻山嶺,北麓的荒谷之中,同樣有礦苗裸露。那裡山勢更加險惡,道路崎嶇難行,車馬無法通行,往日少有人前去開採,吳翁的勢力還沒有完全滲透過去。」

  「那地方,便是我們的突破口。」

  周大錘湊到地圖前面,眯著眼看向北麓荒谷標記的位置,眉頭緊鎖:「北麓我聽過,山路極險,到處都是斷崖亂石,大車根本走不進去。就算我們找到礦苗,可以開採,挖出來的鐵礦塊要怎麼運出來?靠人力肩挑背扛,運量極小,成本極高,根本撐不起格物坊如今這般規模的鍛造消耗。」

  這是實打實的現實難題。

  礦石沉重無比,古代採礦,最耗人力的往往不是挖礦,而是轉運。沒有寬平車道,沒有牛馬大車,單憑人背,產出再多,也很難運回工坊。

  這一道難關,攔在眼前。

  沈硯卻眼底透出一點微光,他伸手,翻開一旁堆疊的圖紙,一張張古械草圖鋪展開來。有改良之後省力的絞盤,有多級滑輪組,還有適合山地短途轉運的木軌橇車構想。

  「路不好,那我們就造適合險地轉運的器械。」

  「北麓山谷雖然車馬不通,但是山間有溪流。我們可以就地取材伐木,修建簡易山地木軌,搭配絞盤滑輪,依靠水力、畜力相互配合,把礦料從山谷深處運到溪流岸邊。之後打造平底淺吃水漕船,借山溪順流而下,接入汴河支流,再輾轉運回格物坊。」

  「整套東西,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工,要測繪山勢,砍伐木料,鍛造配套鐵件,還要挑選一批膽大可靠,完全可以信任的人手。這批人,絕對不能再從外招募,就從工坊內部,篩選經過此事考驗,心性牢靠,家卷可查的匠人。」

  經歷馮阿四背叛一事,沈硯對外來人員的戒備已經提到最高。再重要的秘密行動,絕不能再輕易交給來歷不明之人。

  柳映雪微微蹙眉,細細思索其中風險:「可吳翁耳目遍布周遭集鎮。我們大規模伐木、打造特殊轉運器械,調動大量匠人外出,動靜不小。很難完全瞞住他的探子。一旦被他探查到我們瞄準北麓礦脈,以他的行事手段,必然會故技重施,要麼派遣匪徒前去北麓襲擾破壞,要麼買通當地地痞製造事端。」

  「我們清楚他會這麼做。」沈硯語氣平靜,「所以兩件事要並行。訴訟,就是我們的掩護。」

  「我們對外大肆宣揚,全力糾纏馮阿四一案,層層上告,死死咬住西山截殺命案,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吳翁的注意力,都會被牢牢吸引在西山舊礦坑這樁舊案上面。他會以為,我們一心想要報仇,想要奪回西山主礦。」

  「而真正的重心,悄悄放在無人關注的北麓荒谷。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閣樓油燈搖曳,三個人圍著一張簡陋山川輿圖,把全盤計劃一點點梳理成型。

  第一,保全全部人證物證,不銷毀任何一紙一字,越過巡檢司,將卷宗遞送至開封府,把吳翁涉嫌收買奸細、私蓄亡命的嫌疑如實上報。不求立刻將吳翁問成死罪,但要把這件事擺到官府台面之上,形成公開的案子,給他套上一層枷鎖。往後吳翁若是再明目張胆動用匪徒行兇,便會直接被和舊案掛鉤,行事就要有所忌憚。同時適度把控分寸,讓坊間慢慢流傳吳翁為壟斷礦源不擇手段的風聲,損耗他商界聲望。

  第二,工坊內部借著馮阿四這件案子,重新整頓坊規。把同心守秘、內外提防的規矩白紙黑字寫出來,獎懲分明。有功厚賞,泄密嚴懲,安撫其餘匠人,肅清人心,消除此次背叛事件帶來的內部惶恐。

  第三,秘密遴選一支小隊。人員務必身家清白,經過考驗,由周大錘親自帶隊,擇一個夜色濃重的日子,悄悄出發前往北麓山谷。先做實地踏勘,測繪山勢礦苗位置,評估水流、伐木場地,測繪可以鋪設木橇軌道的路線。不急於立刻大規模採礦,先完成勘探,繪製完整圖樣之後,再回來籌備物料器械。

  第四,工坊這邊生產不能停滯。官府的軍械、農具訂單依舊要按期交付。手上現有的存量礦料省著使用,同時多聯繫幾家距離汴梁更遠的外地小型礦戶,高價少量採購,多渠道分散進貨,不能再把原料全部押在吳翁一家身上。就算價格高一點,也要買來維持周轉,避免被人一朝斷料直接卡死脖子。

  計劃層層鋪展,每一步都帶著現實的掣肘,沒有一蹴而就的奇蹟,處處都是權衡與博弈。

  商議到夜半,油燈已經燒去大半,燈油漸漸見了底。

  周大錘把所有要點牢牢記下,神色鄭重:「先生,工坊內部整頓交給我,挑選可靠人手這件事,我會仔細甄別,每一個人的過往底細都摸清楚,絕不重蹈覆轍。北麓那邊踏勘,我親自帶隊前去。」

  「你去可以,但是切記,安全第一。」沈硯鄭重叮囑,「北麓同樣荒僻,難保不會有散匪流寇。你們是去勘察地形,不是去硬拼。遇到危險,優先保全人手,圖樣礦苗都可以重來,人死了就什麼都沒了。一切行動隱秘,不可張揚。」

  「我記下了。」

  周大錘抱拳領命,轉身退下閣樓,去安排夜間工坊的巡防,同時開始心裡盤算篩選合適的匠人。

  房間之內,只剩下沈硯與柳映雪二人。

  窗外月光灑進來,落在桌案那一塊染血木片之上。

  柳映雪輕聲開口:「這盤棋,走得極難。官司未必能贏,北麓開拓更是兇險重重,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沈硯望著窗外沉沉夜色,望向那連綿看不見盡頭的西山方向。

  「這個時代,想要憑手藝活下去,本就沒有坦途。」

  「陳石用性命給我們換來了真相。若是我們畏難退縮,就此安分接受被人掐住咽喉的命運,那他的死,才是真正毫無意義。我不奢求一步扳倒根深蒂固的吳翁。我只求格物坊,能擁有一份不受別人拿捏的底氣。有屬於自己的礦源,不必別人施捨生鐵,不必別人決定我們生或者死。」

  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

  就在格物坊深夜密籌布局之時,汴梁城西,吳翁的大宅院內,燈火通明。


  管家躬身站在下首,低聲回稟外面傳來的消息。

  「老爺,馮阿四已經被收押巡檢司。按照我們之前安排,他咬死只承認泄密,絕不攀扯老爺,山中殺人一概推到流寇頭上。只是,格物坊那邊似乎不肯善罷甘休,沈硯已經把全套卷宗,打算往上遞交給開封府,看樣子,是要把案子鬧大。」

  吳翁指尖摩挲扳指,嘴角扯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鬧大?少年人,還是太年輕氣盛。以為憑著一紙訴狀,就能夠撼動我?」

  「隨他去告。開封府的官老爺,要講究實證。沒有實打實證據證明是我下令殺人,僅憑匠人的口供,能奈我何。馮阿四一個底層匠人,翻不起大浪。」

  頓了頓,吳翁眼中掠過一絲陰翳。

  「不過,這個沈硯,留著終究是禍患。西山吃了虧,保不齊會打別的山嶺礦苗主意。你安排下去,多派些眼線,盯死格物坊所有人的動向。但凡他們有向外進山勘探的跡象,立刻回報。不管他想去哪一片山嶺,都不能讓他們穩穩噹噹拿到礦。」

  「就算不能明著動手鬧出人命,也有的是法子攪黃他們的事。山火、劫擾、散播瘟疫流言,有的是手段。」

  管家低頭躬身:「小人明白,這就去安排。」

  廳堂燈火搖曳,富商眼中滿是勢在必得。

  他依舊以為,沈硯所有怒火與謀劃,全部都會聚焦在西山舊礦的仇恨之中。

  他完全沒有料到,格物坊的刀鋒,已經悄然轉向了那一片無人關注,道路斷絕的北麓荒谷。

  一張明與暗交織的大網,汴梁城內外,雙向鋪開。一邊是公堂訟局唇槍舌劍,一邊是深山險地的生死開拓。格物坊與城西吳翁之間的較量,遠遠沒有隨著馮阿四的落網就此落幕,真正的角力,才剛剛拉開帷幕。

  【作者有話說】

  本章進入矛盾拉扯階段,沒有爽快的一鍵復仇。古代現實背景之下,富商依靠金錢人脈編織保護傘,不是抓到一個內奸就可以直接把幕後boss送進大牢,這也是歷史文的現實枷鎖。

  明面上走官府訴訟,吸引對手全部注意力,暗地裡布局北麓礦脈,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下一章會寫工坊內部整肅,周大錘帶隊秘密奔赴北麓山谷,同時吳翁的探子已經撒了出去,兩邊博弈會逐步升級。感謝閱讀,求月票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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