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故人皆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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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帝後元十年(公元前173年),夏。

  長安的盛夏,蟬鳴聒噪,未央宮的殿宇在烈日下泛著刺眼的白光。

  三年時光,足以沉澱許多硝煙,也足以醞釀新的波瀾。

  七國之亂的創傷在逐漸平復。

  東南諸郡在新政下緩慢復甦,雖然晁錯的嚴苛法令與周亞夫、張克然等人努力注入的懷柔政策時有摩擦,但大體框架已然穩固。

  諸侯勢力被實質性削弱,朝廷權威如日中天。梁王張無忌在西南兢兢業業,配合新政,梁國安寧,巴蜀糧道暢通,深得文帝讚許。

  然而,朝堂之上的暗流從未停歇。

  晁錯在文帝毫無保留的支持下,愈發鋒芒畢露。其主導的新政,在打擊豪強、整頓吏治、加強中央集權方面成效顯著,但其手段之酷烈、牽連之廣,也樹敵無數。

  周亞夫則越來越沉默。身為太尉,他專注北疆防務,將晁錯新政在邊郡的改制消化方案艱難推行,卓有成效,邊境暫安。

  但他與晁錯在根本理念上的分歧,以及晁錯勢力對其掌兵過重的攻擊,使他日漸被孤立。

  太子劉啟,在這三年間迅速成熟。

  他平衡著父皇的意志、晁錯的激進、周亞夫的持重以及朝野的怨氣,帝王心術日益精進。

  他對晁錯的治國之才深信不疑,但對其酷烈手段漸生憂慮,他對周亞夫的忠誠與能力極為倚仗,但也開始警惕其軍中威望。

  張克然作為他信任的幕僚,時常在兩者之間斡旋,更深感如履薄冰。

  這一日,張克然從太子東宮出來,心事重重。

  太子剛剛與他密談,透露文帝近來咳疾加劇,精神不濟,已多次流露出欲徹底解決諸侯隱患、為後世子孫鋪平道路的急切。

  晁錯似有所感,近日連連上呈密奏,內容不得而知,但太子的神色頗為凝重。

  回到府中,卻見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已在等候,是周亞夫府上的老管家,面色悲戚。

  「世子殿下,我家主人……請殿下過府一趟,有要事相托。」老管家聲音沙啞,眼圈通紅。

  張克然心中一沉,不及多問,立刻隨他趕往條侯府。

  條侯府,書房。

  書房內藥氣瀰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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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亞夫半靠在榻上,臉色蠟黃,形容枯槁,與三年前那位在宛朐戰場上叱吒風雲的太尉判若兩人。

  見到張克然,他掙扎著要坐起,張克然急忙上前扶住。

  「太尉,您這是……」

  「舊傷復發,加之……鬱結於心,不中用了。」周亞夫苦笑,示意老管家退下,緊緊握住張克然的手,「允成,我時間不多了,有些話,只能對你說。」

  「太尉切勿如此說,我立刻去請太醫……」

  「沒用了。」周亞夫搖頭,目光銳利如昔,「我的病,藥石罔效。陛下……陛下如今一心求快,欲借晁錯之手,畢其功於一役。晁錯已上密奏,言諸侯、功臣,凡有疑跡、有民怨、有財力者,皆可羅織罪名,削爵奪地,甚至……下獄論死。其名單之中,恐怕……不止於諸侯。」

  張克然背脊發寒,晁錯這是要將削藩擴大為一場全面的清洗!

  「我屢次勸諫,陛下不聽,反疑我擁兵自重,袒護舊貴。」

  周亞夫眼中閃過悲涼,「允成,我周亞夫一生,捫心自問,無愧於天地,無愧於陛下,無愧於大漢!然權勢場中,功高震主便是原罪,我死不足惜,然有兩事,放心不下。」

  「太尉請講,克然力所能及,萬死不辭!」

  「北疆。」周亞夫目光炯炯,「匈奴單于老上雖死,其子軍臣新立,野心勃勃。北疆防線,經我三年整頓,稍有起色,然根基未固。萬不可因朝內黨爭,再行撤防、裁將、剋扣糧餉之事!否則,三五年內,必有大禍!此乃我畢生心血,亦是國家命脈,你要……設法讓太子殿下明白!」

  張克然重重點頭:「太尉放心,克然銘記於心,必全力維護北疆安穩。」

  周亞夫道:「晁錯……其才堪用,其心過急,其術近妖。長久以往,必激大變,恐非國家之福。然陛下信之甚深,無人可動。唯有太子……太子仁厚,然有時過於倚重其能。你要……尋機讓太子看到其法之外,亦需仁政,需平衡,需留有餘地。更要提防……有人借晁錯之手,清除異己,禍亂朝綱。你是梁王世子,又是太子信臣,處境微妙,更要……小心謹慎,保全自身,以待將來。」

  這是臨終託付,字字血淚。

  張克然虎目含淚,跪倒在榻前:「太尉教誨,克然永世不忘!必不負所托!」

  周亞夫疲憊地閉上眼,揮了揮手:「去吧……讓我靜一靜,讓我靜一靜……」

  數日後,條侯周亞夫薨逝的消息震動朝野。

  說是舊傷復發,不治身亡。文帝輟朝三日,追贈厚葬,極盡哀榮。

  周亞夫的葬禮上,張克然看到太子劉啟在靈前佇立良久,神色複雜。

  晁錯也來了,面無表情,禮儀周全。

  文帝後元十二年(公元前171年),秋。

  周亞夫死後,晁錯權勢更盛,幾乎獨攬朝政。

  其推行的新政愈發嚴酷,羅織罪名打擊政敵、豪強的步伐加快,朝野風聲鶴唳。

  太子劉啟多次勸諫文帝宜緩、宜寬,文帝雖未明確斥責,但態度明顯偏向晁錯。

  張克然謹記周亞夫遺言,在維護北疆防務上據理力爭,同時在東宮盡力以更緩和的方式闡述政策利弊。

  然而,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還是降臨了。

  事情的導火索,是晁錯力主推行的告緡令和算緡令在關東數郡激起民變,雖然很快被鎮壓,但影響惡劣。

  更致命的是,晁錯的政敵趁機發難,聯合多位被其打壓的宗室、列侯,以及朝中不滿其酷烈的大臣,搜集了晁錯多項專權擅殺、羅織罪名、離間宗親、敗壞法度」的罪證,在文帝病重的一次朝會上,發起猛烈彈劾。

  彈劾者中,甚至有數位曾是晁錯的盟友。

  牆倒眾人推。

  病榻上的文帝,面對堆積如山的彈劾奏章和哭訴的宗親,第一次對晁錯產生了動搖。

  他或許終於意識到,這把刀太過鋒利,已傷及國本,也超出了他所能控制的範疇。

  「陛下!晁錯之法,名為強國,實為亂國!其人心術不正,挾權弄法,天下苦之久矣!請陛下明正典刑,以安天下!」

  老臣涕淚縱橫的控訴,迴蕩在病室。

  晁錯跪在階下,面色蒼白,但腰杆依舊挺直,嘶聲自辯:「陛下!臣所為,皆為國家,為陛下!亂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藥!若非臣雷厲風行,諸侯能服?豪強能斂?國庫能充?今日之謗,乃宵小構陷,陛下明鑑!」

  但他的辯解,在洶湧的民意和宗親的哀嚎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更重要的是,一直支持他的文帝,在劇烈的咳嗽和沉重的喘息中,露出了疲憊的眼神。

  太子劉啟侍立在側,看著這場面,雙手在袖中緊握。

  他知道,晁錯必須倒了。

  不是因為那些罪名是否全部屬實,而是因為朝廷需要平息眾怒,需要安撫宗室,晁錯,已經成了帝國必須割除的、發炎潰爛的傷口。

  「父皇,」劉啟終於開口,聲音平穩而清晰,「晁大夫力行新政,初衷為公,然其法過激,其行有偏,致令朝野不安,宗室怨望,確是事實。繼續留任中樞,恐於國無益。然其畢竟有功於國,不宜重處。兒臣以為,可罷其御史大夫之職,出為……膠西王相。」

  膠西,偏遠小國,其王劉卬在七國之亂中從逆被誅,國除為郡,後復立其子,地狹民貧。

  這等於將晁錯貶謫流放,遠離權力中心。

  文帝看著兒子,又看看跪地不起的晁錯,眼中閃過複雜難明的情緒。

  是失望?是解脫?還是對時光無情的嘲弄?最終,他艱難地點了點頭,揮了揮手,仿佛用盡了最後的力氣。


  晁錯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御榻上的文帝,又看向神色平靜的太子,最後,目光掠過垂首不語的張克然。

  那目光中有震驚,有不解,有憤怒,最終化為一片死灰般的絕望與自嘲。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終究一個字也沒說出來,只是重重地、緩緩地,以頭觸地。

  「臣……晁錯……領旨。謝陛下……不殺之恩。」

  他站起身,踉蹌了一下,隨即穩住身形,挺直脊背,一步步退出殿外。

  夕陽將他孤獨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最終消失在未央宮深邃的廊道陰影中。一個時代,隨著他的離去,正式落幕。

  數月後,膠西國傳來消息:前御史大夫晁錯,因水土不服,憂懼成疾,病逝於任上。

  朝廷象徵性地給予撫恤,未加追贈。

  一代法家巨子、掀起滔天波瀾的權臣,就這樣默默無聞地消失在帝國的邊陲。

  消息傳到長安時,張克然正與太子劉啟在散步。

  秋葉飄零,水波不興。

  「晁師……終究是去了。」劉啟望著枯荷,語氣聽不出太多悲喜。

  「晁大夫一生,求仁得仁。」張克然輕聲道,「其法雖烈,其心在國。是非功過,自有後人評說。」

  劉啟默然良久,嘆道:「亞夫走了,晁師也走了。一個時代的老臣,漸漸凋零。克然,日後輔佐孤的,便是你們這一代了。」

  張克然躬身:「臣等才疏學淺,唯竭盡駑鈍,以報殿下知遇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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