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朝政
文帝後元七年，臘月廿八。
長安城的年味被一場激烈的朝議徹底沖淡。
宣室殿內，氣氛凝重如鐵，晁錯呈上的《削藩令》細則，猶如一塊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靜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細則遠比預想的更為嚴苛，不僅重申收回諸侯國二千石以上官員任免權、削減衛士，更增添了數條新規：諸侯王朝請次數加倍，無詔不得離國；王國賦稅除供王宮用度外，余者盡數輸往長安少府；諸侯王子弟年十五以上，必須侍奉京師；甚至對諸侯王與地方豪強、郡國官吏的交往，都有嚴格限制和監察。
「陛下！」率先出言反對的並非周亞夫，而是老成持重的丞相申屠嘉。
他鬚髮皆張，說道，「此令若行，則諸侯與郡縣何異？高皇帝封建子弟，以屏藩中央，此乃祖制！今晁大夫之議，名為削藩，實同廢國！豈不令天下宗室心寒，令有功諸侯齒冷？梁王忠勤，代王恭順，長沙王戍邊有功，今亦受此嚴苛束縛，情理何在？法理何存？」
晁錯出列，道：「丞相言祖制，然高皇帝分封之時，天下初定，諸侯地不過數縣，兵不過萬人，足可鎮撫地方。然數十年來，諸侯坐大，跨州連郡，擁兵自重，不奉朝命，乃有今日七國之禍！吳逆何以敢反？非因其富甲天下，乃因其掌吳楚十三郡五十三城，吏民只聽吳王令，不知有長安！祖制豈是僵死之規？當因時而變！今叛亂雖平，然諸侯之勢未根本動搖。不行雷霆手段，去其羽翼，收其權柄，則今日之吳逆，安知非明日之他人？」
他轉向文帝，長揖到地：「陛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今日對忠順諸侯稍示寬仁，他日必成新亂之源！臣非欲絕宗室之路，實為大漢萬世江山計！此令或許嚴苛，然唯有如此，方可收天下權柄於中央，使政令暢通，四海歸一，永絕諸侯割據叛反之禍！請陛下聖裁！」
支持晁錯的新晉官員、法家出身的郎官、以及部分在叛亂中看到諸侯威脅的將領，紛紛出言附和。
而保守派、與諸侯有舊的勛貴、以及認為此舉過激的官員，則激烈反對，朝堂之上，爭吵再起。
文帝端坐御榻，神色平靜，他耐心聽著雙方的爭論，目光掠過垂手肅立，並未急於發言的周亞夫，以及同樣沉默的太子劉啟和張克然。
「太尉，」文帝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殿中安靜下來，「你前番與太子、張少傅議定新政章程，可有結果？對晁大夫此令，有何見解？」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周亞夫身上，這位新任太尉，平叛首功之臣的態度，舉足輕重。
周亞夫說道：「陛下，臣與張少傅等所議章程，與晁大夫之令，大方向一致，皆在強幹弱枝。所不同者，唯在施行之方略與節奏。」
他並不直接否定晁錯，而是強調方法差異。
「晁大夫之令，若能徹底推行，確可收一勞永逸之效。然，」他話鋒一轉，「朝廷新定東南，元氣未復，北方匈奴虎視眈眈。當此之時，若以峻法急令，同時施於所有諸侯，無論其忠逆，恐逼迫過甚，使本可爭取者離心，使觀望者恐懼，甚或驅忠為逆。此非危言聳聽，乃前車之鑑。」
他繼續道：「臣等所擬章程，主張分步、區別、優撫。對吳逆等叛逆諸侯故地，行晁大夫之令，雷厲風行。對齊、趙等從逆但已平定者，亦從嚴，然給予喘息之機。而對梁、代、長沙等忠順有功諸侯，則予緩衝，明示朝廷信重，以爵祿、恩賞補償其權，以子弟入仕、婚姻聯結加深其與中樞之親。待三五年後，朝廷根基更固，四方更安，再徐徐圖之，則水到渠成，阻力大減，而效果或更持久。」
周亞夫沒有攻擊晁錯本人，甚至承認其目標正確，只是質疑其方法和時機。
晁錯眉頭緊鎖，欲要反駁，文帝卻擺了擺手：「太子，你以為如何？」
劉啟深吸一口氣，道：「父皇，兒臣以為，晁師憂國之心，太尉老成之慮，皆為國家。晁師之策，可立威於當下，定規矩於長久。太尉之議，可安人心於四方，穩局勢於未然。二者並非不可調和。」
他走到御階下，面向群臣：「《削藩令》當行，此乃國策，不可動搖。然如何行之，則可博採眾長。兒臣建議，以晁大夫之令為綱，以周太尉、張少傅所擬章程為目，詳定細則。對不同諸侯，區別對待之條款，可明載於令中。緩衝之期，優撫之策，亦當明晰。如此，既顯朝廷肅清內患、收歸權柄之決心，亦彰陛下顧念宗親、賞功罰過之仁德。使天下知朝廷之法度嚴明，亦知陛下之寬厚包容。」
文帝看著已經能在複雜朝局中提出建設性意見、並試圖彌合分歧的兒子，眼中閃過了欣慰。
他沉默片刻，緩緩道：「太子所言，乃是老成謀國之言。晁錯。」
「臣在。」
「你的《削藩令》，朕准了。然具體施行，可依太子所議，參照周亞夫、張克然所擬章程，詳定區別對待、緩衝優撫之條款，務求合情、合理、合法度，明詔天下。此事，由丞相總領，晁錯、周亞夫、張克然及三公九卿共議細則，正月十五前，呈報於朕。」
「臣等領旨！」眾人齊聲應道。
臘月三十，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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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府張燈結彩，但張克然並無多少節日心思。
白天，他剛參加完由丞相申屠嘉主持的新政細則討論，會上晁錯與周亞夫雖未再公開爭執，但觀點碰撞激烈，他不得不時常居中轉圜，頗費心神。
夜幕降臨，城中已響起零星的爆竹聲，張克然獨坐書房，看著父親剛到的密信。
信中，梁王張無忌對朝廷最終的新政態度表示理解，並囑咐他不必為梁國過分爭利，一切以朝廷大局和自身安全為重，再次強調恭順謹守四字。
「世子，有客至。未通名姓，只遞上此物。」家人匆匆入內，呈上一枚古樸的玉韘。
張克然接過一看，心中微動。
這是他在軍中時，與周亞夫討論騎射，周亞夫隨手解下贈他賞玩之物，說是其父絳侯舊物。
「請至偏廳，我馬上來。」
偏廳中，一人背門而立，身著尋常士人深衣，未帶隨從，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正是周亞夫。
「太尉？」張克然行禮，「何勞太尉親臨，當是克然過府拜謁。」
「不必多禮。」周亞夫擺手，神色在燈下顯得有些晦暗，「明日元日大朝，後日你我皆需入宮領宴，恐無暇細談。故趁今夜前來，有些話，不吐不快。」
張克然屏退左右，親自掩上門：「太尉請講。」
張克然心中一凜。
周亞夫的擔憂並非空穴來風，晁錯的性格和法家思想，決定了他對威脅的定義會極其寬泛，手段也會毫不留情。
「太尉手握兵權，功高震主，又與其政見相左，確是……」張克然沒有說下去。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周亞夫自嘲一笑，「亞夫非貪戀權位之人，然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豈可成為權臣傾軋之工具？更不能因懼人猜忌，而自廢武功，置邊關安危於不顧！」
他又說道，「匈奴今歲雖無大舉南下，然小股侵擾不斷。細作回報，其單于庭似有異動。若朝中自相猜忌，內耗不休，一旦北疆有警，何以御之？」
「太尉所慮，方是社稷根本。」張克然鄭重道，「晁大夫欲行新政，強幹弱枝，其心或可諒。然若其手段過激，導致內政不穩，將相失和，乃至邊備鬆弛，則無異於拆東牆補西牆，遺禍深遠。太尉當將此中利害，尋機稟明陛下與太子。」
「陛下……對晁錯信重非常。」周亞夫搖頭，「太子雖明事理，然……終究是太子。且晁錯所為，皆在法度之內，難以指摘。唯有見招拆招，謹慎應對。」
他看向張克然，「張侯，你年紀雖輕，然見識不凡，處事圓融，更難得是心懷大局。今後朝中，恐多風雨。望你能時時勸諫太子，穩住朝局。若有萬一……亞夫不願見朝廷自毀長城，更不願見太子為小人所誤。」
張克然躬身道：「太尉放心。克然必竭盡所能，不負太尉所託，不負朝廷重任。」
周亞夫點點頭，不再多言，拍了拍張克然的肩膀，戴上風帽，悄無聲息地沒入府外的夜色和越來越密的爆竹聲中。
長安城的年味被一場激烈的朝議徹底沖淡。
宣室殿內，氣氛凝重如鐵，晁錯呈上的《削藩令》細則，猶如一塊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靜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細則遠比預想的更為嚴苛，不僅重申收回諸侯國二千石以上官員任免權、削減衛士，更增添了數條新規：諸侯王朝請次數加倍，無詔不得離國；王國賦稅除供王宮用度外，余者盡數輸往長安少府；諸侯王子弟年十五以上，必須侍奉京師；甚至對諸侯王與地方豪強、郡國官吏的交往，都有嚴格限制和監察。
「陛下！」率先出言反對的並非周亞夫，而是老成持重的丞相申屠嘉。
他鬚髮皆張，說道，「此令若行，則諸侯與郡縣何異？高皇帝封建子弟，以屏藩中央，此乃祖制！今晁大夫之議，名為削藩，實同廢國！豈不令天下宗室心寒，令有功諸侯齒冷？梁王忠勤，代王恭順，長沙王戍邊有功，今亦受此嚴苛束縛，情理何在？法理何存？」
晁錯出列，道：「丞相言祖制，然高皇帝分封之時，天下初定，諸侯地不過數縣，兵不過萬人，足可鎮撫地方。然數十年來，諸侯坐大，跨州連郡，擁兵自重，不奉朝命，乃有今日七國之禍！吳逆何以敢反？非因其富甲天下，乃因其掌吳楚十三郡五十三城，吏民只聽吳王令，不知有長安！祖制豈是僵死之規？當因時而變！今叛亂雖平，然諸侯之勢未根本動搖。不行雷霆手段，去其羽翼，收其權柄，則今日之吳逆，安知非明日之他人？」
他轉向文帝，長揖到地：「陛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今日對忠順諸侯稍示寬仁，他日必成新亂之源！臣非欲絕宗室之路，實為大漢萬世江山計！此令或許嚴苛，然唯有如此，方可收天下權柄於中央，使政令暢通，四海歸一，永絕諸侯割據叛反之禍！請陛下聖裁！」
支持晁錯的新晉官員、法家出身的郎官、以及部分在叛亂中看到諸侯威脅的將領，紛紛出言附和。
而保守派、與諸侯有舊的勛貴、以及認為此舉過激的官員，則激烈反對，朝堂之上，爭吵再起。
文帝端坐御榻，神色平靜，他耐心聽著雙方的爭論，目光掠過垂手肅立，並未急於發言的周亞夫，以及同樣沉默的太子劉啟和張克然。
「太尉，」文帝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殿中安靜下來，「你前番與太子、張少傅議定新政章程，可有結果？對晁大夫此令，有何見解？」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周亞夫身上，這位新任太尉，平叛首功之臣的態度，舉足輕重。
周亞夫說道：「陛下，臣與張少傅等所議章程，與晁大夫之令，大方向一致，皆在強幹弱枝。所不同者，唯在施行之方略與節奏。」
他並不直接否定晁錯，而是強調方法差異。
「晁大夫之令，若能徹底推行，確可收一勞永逸之效。然，」他話鋒一轉，「朝廷新定東南，元氣未復，北方匈奴虎視眈眈。當此之時，若以峻法急令，同時施於所有諸侯，無論其忠逆，恐逼迫過甚，使本可爭取者離心，使觀望者恐懼，甚或驅忠為逆。此非危言聳聽，乃前車之鑑。」
他繼續道：「臣等所擬章程，主張分步、區別、優撫。對吳逆等叛逆諸侯故地，行晁大夫之令，雷厲風行。對齊、趙等從逆但已平定者，亦從嚴，然給予喘息之機。而對梁、代、長沙等忠順有功諸侯，則予緩衝，明示朝廷信重，以爵祿、恩賞補償其權，以子弟入仕、婚姻聯結加深其與中樞之親。待三五年後，朝廷根基更固，四方更安，再徐徐圖之，則水到渠成，阻力大減，而效果或更持久。」
周亞夫沒有攻擊晁錯本人，甚至承認其目標正確，只是質疑其方法和時機。
晁錯眉頭緊鎖，欲要反駁，文帝卻擺了擺手：「太子，你以為如何？」
劉啟深吸一口氣，道：「父皇，兒臣以為，晁師憂國之心，太尉老成之慮，皆為國家。晁師之策，可立威於當下，定規矩於長久。太尉之議，可安人心於四方，穩局勢於未然。二者並非不可調和。」
他走到御階下，面向群臣：「《削藩令》當行，此乃國策，不可動搖。然如何行之，則可博採眾長。兒臣建議，以晁大夫之令為綱，以周太尉、張少傅所擬章程為目，詳定細則。對不同諸侯，區別對待之條款，可明載於令中。緩衝之期，優撫之策，亦當明晰。如此，既顯朝廷肅清內患、收歸權柄之決心，亦彰陛下顧念宗親、賞功罰過之仁德。使天下知朝廷之法度嚴明，亦知陛下之寬厚包容。」
文帝看著已經能在複雜朝局中提出建設性意見、並試圖彌合分歧的兒子，眼中閃過了欣慰。
他沉默片刻，緩緩道：「太子所言，乃是老成謀國之言。晁錯。」
「臣在。」
「你的《削藩令》，朕准了。然具體施行，可依太子所議，參照周亞夫、張克然所擬章程，詳定區別對待、緩衝優撫之條款，務求合情、合理、合法度，明詔天下。此事，由丞相總領，晁錯、周亞夫、張克然及三公九卿共議細則，正月十五前，呈報於朕。」
「臣等領旨！」眾人齊聲應道。
臘月三十，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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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府張燈結彩，但張克然並無多少節日心思。
白天，他剛參加完由丞相申屠嘉主持的新政細則討論，會上晁錯與周亞夫雖未再公開爭執，但觀點碰撞激烈，他不得不時常居中轉圜，頗費心神。
夜幕降臨，城中已響起零星的爆竹聲，張克然獨坐書房，看著父親剛到的密信。
信中，梁王張無忌對朝廷最終的新政態度表示理解，並囑咐他不必為梁國過分爭利，一切以朝廷大局和自身安全為重，再次強調恭順謹守四字。
「世子，有客至。未通名姓，只遞上此物。」家人匆匆入內，呈上一枚古樸的玉韘。
張克然接過一看，心中微動。
這是他在軍中時，與周亞夫討論騎射，周亞夫隨手解下贈他賞玩之物，說是其父絳侯舊物。
「請至偏廳，我馬上來。」
偏廳中，一人背門而立，身著尋常士人深衣，未帶隨從，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正是周亞夫。
「太尉？」張克然行禮，「何勞太尉親臨，當是克然過府拜謁。」
「不必多禮。」周亞夫擺手，神色在燈下顯得有些晦暗，「明日元日大朝，後日你我皆需入宮領宴，恐無暇細談。故趁今夜前來，有些話，不吐不快。」
張克然屏退左右，親自掩上門：「太尉請講。」
張克然心中一凜。
周亞夫的擔憂並非空穴來風，晁錯的性格和法家思想，決定了他對威脅的定義會極其寬泛，手段也會毫不留情。
「太尉手握兵權，功高震主，又與其政見相左，確是……」張克然沒有說下去。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周亞夫自嘲一笑，「亞夫非貪戀權位之人，然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豈可成為權臣傾軋之工具？更不能因懼人猜忌，而自廢武功，置邊關安危於不顧！」
他又說道，「匈奴今歲雖無大舉南下，然小股侵擾不斷。細作回報，其單于庭似有異動。若朝中自相猜忌，內耗不休，一旦北疆有警，何以御之？」
「太尉所慮，方是社稷根本。」張克然鄭重道，「晁大夫欲行新政，強幹弱枝，其心或可諒。然若其手段過激，導致內政不穩，將相失和，乃至邊備鬆弛，則無異於拆東牆補西牆，遺禍深遠。太尉當將此中利害，尋機稟明陛下與太子。」
「陛下……對晁錯信重非常。」周亞夫搖頭，「太子雖明事理，然……終究是太子。且晁錯所為，皆在法度之內，難以指摘。唯有見招拆招，謹慎應對。」
他看向張克然，「張侯，你年紀雖輕，然見識不凡，處事圓融，更難得是心懷大局。今後朝中，恐多風雨。望你能時時勸諫太子，穩住朝局。若有萬一……亞夫不願見朝廷自毀長城，更不願見太子為小人所誤。」
張克然躬身道：「太尉放心。克然必竭盡所能，不負太尉所託，不負朝廷重任。」
周亞夫點點頭，不再多言，拍了拍張克然的肩膀，戴上風帽，悄無聲息地沒入府外的夜色和越來越密的爆竹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