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接收風雲2
次日一早，孟懷幀帶了二十多人，背著槍，拎著漿糊和封條，氣勢洶洶直奔特高課軍需庫。
孟懷幀走在最前面，腳下步子邁得飛快，腦子轉得更快。那些槍械、藥品、被服等緊缺物資轉手就是現大洋，不愁賣。古董字畫就抽出來孝敬重慶那邊，這一票幹完……嘿嘿。
孟懷楨正想著美事兒，可剛走到軍需庫鐵門前，他的腳步突然頓住了。
大門口守著七八個清一色中山裝、腰間別著短槍的特務。
為首的三角眼男人，正拿著一紙公文和守門偽軍交涉，比他們這群軍統人員更顯強勢霸道。
孟懷楨示意手下上前，一個說話略帶結巴的人，扯著嗓子吼道：「站……站住！此……處是軍……軍統接管的軍需重地，閒……閒雜人等趕緊滾！」
對面領頭的三角眼嗤笑一聲，抬手晃了晃手裡的公文，語氣滿是挑釁。「軍統？笑話。中統總署手令在此，江都所有日偽軍需物資，統歸中統接管。你們軍統的人，哪來的回哪去吧。」
「一派胡言！」孟懷楨上前，把手裡的接收文件拍得嘩嘩作響，惡狠狠地說道，「我是孟懷楨，受二廳和軍統局命令，全線接收日偽資產，你們立刻讓開，休要耽誤公務！」
「呦，孟主任好大的官威。」
三角眼還未應聲，身後一道身影慢悠悠走了過來。
來人個兒不高，穿一身筆挺的中山裝，大背頭梳得油光水滑，鼻樑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乍一看像個文職官員。可他走在碎石路上，腳步卻幾乎沒有聲響。
一雙陰鷙的雙眼如毒蛇般盯著孟懷楨。
孟懷楨不甘示弱地回瞪回去突然身形一頓，後背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蘇萬霖！
前中統高層，抗戰期間投日叛變，把整個江都中統地下網絡出賣得乾乾淨淨。後來為了在日本人面前爭寵，栽贓孟懷楨通共，把他拷問了半個月。要不是趙承安花錢把人撈出來，孟懷楨早就死在審訊室里了。
這還不算。趙承安和沈清薇結婚那天，蘇萬霖拿著偽造的通共證據闖進婚禮，當著滿堂賓客的面把沈清薇給槍殺了。
沈清薇的血至今還深深地刻在趙承安的腦海中，永遠也不會忘。
趙承安那天紅了眼，下了江湖追殺令，不論死活。
整個江都黑白兩道瘋了一樣地找了他半個月，可最後還是被他跑了。
孟懷楨當時就說過：這人，早晚要回來咬人。
今天，這人，回來了，還是穿著中統的馬甲回來的。
蘇萬霖慢慢走到他面前，臉上透著得意：「哎呦，這不是孟主任麼，別來無恙啊！你看，咱們這又成同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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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拿出自己的證件，上面寫著：中統江都調查專員，蘇萬霖，上校。
「不瞞孟主任說，我現在專管江都軍需物資的清點接管。這倉庫，今天歸我們。」蘇萬霖將自己的證件塞回胸口的兜里，得意地拍了拍。
「你做夢！」孟懷楨氣得臉色鐵青，「你是潛逃的罪犯！你也配接管敵產？信不信我現在就抓人，把你押送重慶法辦！」
「抓我？」蘇萬霖低低笑了一聲，往前湊了半步，嘴上帶著嘲笑，「孟主任，咱們誰也別嫌誰髒。我看誰敢抓我！」
話音落下，他身後的中統特務齊齊往前半步，紛紛拔出槍對峙著。
孟懷楨的臉更黑了，對面明顯是受過訓練的，真打起來，自己這邊的散兵游勇未必能扛得住。
「這倉庫，我接定了。」蘇萬霖抬眼盯著孟懷楨，「你非要硬搶，我們隨時奉陪。就是不知道真鬧到重慶，你這個剛上任的主任，能不能扛住問責。」
兩邊人馬瞬間對峙起來，兩邊的人都在上膛，嘩啦的金屬脆響格外刺耳。守門的兩個偽軍嚇得死死貼在門柱後，連探頭的膽子都沒有。
就在僵局無解的時候，遠處傳來汽車的引擎聲。
孟懷楨耳朵一動，這聲音他熟，是趙承安那輛改裝的防彈福特轎車。
一輛黑色轎車和三輛軍統卡車停在路口。
轎車車門推開，趙承安披著一件深色風衣，戴一副美式墨鏡，緩步走下來。風吹得風衣下擺輕輕晃動。他沒看任何人，也沒搭理那些對峙的槍口，就這麼邁著步子走到倉庫門口。
江大山、齊多金、楊小順緊隨其後，皆是一身素淨中山裝，默默地護在趙承安身後。
這四個人沒亮傢伙，就往那一站。四周人的眼神都變得清澈了不少——這江蘇城誰人不知，趙承安就是江都的財神爺，身後這三個可是號稱江都三大天王的狠角色。
他們身後的卡車上跳下來四十多個穿黑色短打的壯漢，手裡拎著斧頭，無聲地散開，護在四人周圍。
孟懷楨見到這四個人，心裡一塊大石頭落地，快步迎上前說道：「趙副主任，你可算來了！再晚一步，這倉庫就讓中統的人搶走了！」
他瞥了眼蘇萬霖，咬牙說道：「這倉庫是屬於我們軍統的，封條都貼好了，他蘇萬霖硬要過來搶，太不要臉了！」
趙承安沒接他的話，他的視線越過孟懷楨，落到蘇萬霖那張讓人討厭的臉上。
蘇萬霖也看著他，臉上掛著一抹邪笑，眼鏡片後面的眼睛眯成一條線，充滿了挑釁的味道。
趙承安的手摸向後腰，他的眼前不是這個衣冠楚楚的畜生，而是婚禮上妻子沈清薇婚紗上的那一抹紅。他看見的是蘇萬霖掏槍殺害沈清薇時槍口迸出的火光。
他的眼睛越來越紅，像是要滴血一般。
趙承安的槍還沒掏出，楊小順上前一步站在趙承安的面前，大手一揮：「把他們圍了！」
那四十多個壯漢端起斧頭，將這些中統特務團團圍住，氣氛瞬間抵達臨界點。
中統的人哪見過這陣仗，握著槍柄的手不停地抖著，保險還沒開，氣勢先卸了一半。
槍口對斧頭，倉庫門口的空氣都快凝住了。
前來記帳的王靜姝快步衝上前，伸手死死按住趙承安掏槍的手，著急地說道：「趙主任！不能開槍，千萬別開槍！」
「今天當眾動動槍、傷了中統的人，戴老闆那邊說不過去！」
「這會引起軍統和中統的火併！忍一忍，以後找機會弄死他！」
趙承安沒有回話，他盯著那張虛偽陰鷙又強壓鎮定的臉，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鬆開了掏槍的手，聲音冰冷，不帶一絲生氣的說道：
「卸了他們的槍，全部控制住。」
「是！」
江大山應聲，帶著人快步衝上前。中統的人本就心虛，不敢還手，只象徵性掙扎了兩下，就被死死按在地上，手中的槍丟了一地。
蘇萬霖站在人群中央，臉色青一塊紅一塊，嘴硬地喊著：「趙承安！你放肆！你敢拘禁中統專員？！」
「拘禁？我呸！」趙承安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盯著他，「我是國防部正式任命的接收委員會副主任，奉命清查敵產！你武裝搶奪敵產，就是挑釁黨國權威！就是叛國！」。
想給我扣帽子，你也配！
「趙承安，你胡……」蘇萬霖還想掙扎，話還沒說完，趙承安上前抬手就是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
「啪！」
「胡什麼胡，給我打！」
話音剛落，趙承安抬腳狠狠踹在蘇萬霖小腹上。蘇萬霖悶哼一聲，整個人蜷縮著摔在地上。江大山立刻上前補拳，專挑胸腹、軟肋這些痛處下手，拳拳到肉，砰砰啪啪的好不熱鬧。
其他人也沒閒著，朝著地下倒著的中統人員一陣猛踹。
不一會兒，滿地都是哼哼聲和慘叫聲，沒一個能站起來的。
遠處巷口、牆頭，藏著不少想來分一杯羹的其他重慶小勢力，原本都在觀望局勢，見此場景，全都悄無聲息往回跑了。這趙承安擺明了是在殺雞儆猴，誰敢妄動，下場只會比蘇萬霖更慘。
蘇萬霖趴在地上，死鴨子嘴還硬地吼道：「趙承安，你他媽給我等著！這事我跟你沒完！我一定上報總部，告你私自動武、毆打公職專員！」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又被江大山一腳踩在臉上，掙扎不動乾脆放棄，破口大罵：「日本人的時候，我就懷疑你通共！現在我是特派員，我說你通共就是通共！「。「日本人的時候，我就懷疑你通共！現在我是特派員，我說你通共就是通共！」
趙承安沒搭理他，朝著江大山一揮手：「大山，帶中統蘇專員去咱們接收委員會休息休息！」
蘇萬霖聞言嚇得渾身一抖，軍統接收委員會，這哪是他敢去的地方。
「不用麻煩，我有地方休息！咱們走著瞧！」蘇萬霖生怕真被抓走，硬撐著身子站起來，轉身就一路小跑，光亮的大背頭已經散成了雞窩，沾滿了泥。
滿地的手下都不管了，死道友不死貧道，再跑慢了，指不定哪個瘋子又得幹什麼。
看著他倉皇奔逃的背影，孟懷楨心中爽快得很，開心地走上來拉著趙承安的胳膊哦說道：「趙老弟，還是你硬氣！這貨還得是你來治！」
他抬眼掃了一圈四周，「你看看這些人，內政部、財政部、軍政部、警政部，連賑務委員會的人都特麼湊過來蹲點，不管有沒有關係，都想過來啃一口肥肉！這下好了，沒人敢跟咱們搶了！走，開庫驗貨！」
「哐當！」
沉重的鐵門被徹底推開，揚起一陣灰霧。
孟懷楨邁步進門的腳步停住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一下，像是以為自己看花了。
偌大的倉庫裡面空空蕩蕩。
沒有成堆的軍需物資，沒有糧草槍械，沒有棉紗藥品。連個木箱都沒留下。
地上只有幾道拖拽重物的刮痕，和散落的一些稻草碎屑。
風從倉庫另一頭的窗戶灌進來，吹得地上的碎紙片打著旋兒滾到孟懷楨腳邊。
他站在門口，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
「這……這怎麼可能？」
孟懷楨快步衝進倉庫，聲調都變了，「日本人撤退前明明登記過，這裡堆滿了軍需物資！怎麼會是空的！！」
他話音剛落，幾名下屬氣喘吁吁地跑過來，一個個壞消息接踵而至。
「主任！碼頭糧倉空了，一粒糧食都沒剩下！」
「被服庫也空了！」
「五金庫、彈藥庫全部是空的！」
「港口碼頭的所有倉庫也都是空的！」
每報一個，孟懷楨的臉就白一分。報到第四個的時候，他的腿已經站不穩了，扶著貨架才沒倒下去。
全空了。
他花了多少人情、砸了多少錢、費了多少心思才搶到這個接收主任的位子。結果打開門一看——全是空的。
不是空倉庫，是有人在他來之前，把整座城搬空了。
孟懷楨腦袋嗡的一聲，眼前發黑，身子晃了晃，一口血吐了出來，差點栽倒在地。
「他媽的！「
孟懷楨怒目圓睜，狠狠一腳踹在鐵門上，鐵門發出咣當一聲巨響。他也「哎呦……「一聲抱著腳跳了起來，腳疼得要命，嘴上還在罵著：「小鬼子真不是玩意兒！「
他揉了好一陣，情緒慢慢冷靜下來，眼底透出一股狠辣。
自己絕對不能白白吃這個啞巴虧。
「來人！帶人上街！但凡以前跟日本人有過生意往來的商鋪、工廠，全部查封，家產一律充公！我就不信，填不上這個窟窿！「
一旁的趙承安見狀，湊到孟懷楨耳邊小聲地說道：「孟主任，這事也未必是日本人……。「
孟懷楨猛地轉頭看他：「趙老弟，怎麼說？「
「蘇萬霖這半年一直躲在江都，沒離開過。「
趙承安摸出雪茄來，遞給孟懷楨一根，自己也點上一根，吐了口煙，慢悠悠地說道：「你不覺得，這孫子今天鬧這一出，像是在演戲嗎？你想想，他跑了這麼久，怎麼知道哪個倉庫有物資？除非他早就盯上了這些東西。「
孟懷楨叼著雪茄，眉頭越皺越緊。
趙承安也不催他，就站在那抽菸，等他自己想。
半分鐘後，孟懷楨眼睛驟然一亮，猛地一拍大腿。
對啊！蘇萬霖失蹤這小半年，一直在暗處偷偷活動，蟄伏伺機，除了他，沒人有這麼大的膽子和充足時間，偷偷搬空全城物資。
今天這一出，分明是賊喊捉賊！他故意來鬧一場，就是為了轉移視線，好讓所有人以為物資是日本人搬走的！
「好！好得很！「孟懷楨怒火再次翻湧上來，「跟我玩這套暗渡陳倉的把戲，真當我是軟柿子嗎！「
「我這就電告重慶，倒要看看葉學峰敢不敢包庇！「
趙承安在旁邊微微點了點頭，嘴角不易察覺地勾了一下。
是不是蘇萬霖搬的？他比誰都清楚。
他只需要給孟懷楨相信一個「合理的懷疑「，孟懷楨就不會再追查物資的去向。
軍統和中統狗咬狗，他趙承安坐山觀虎鬥，順便還能借孟懷楨的手，給蘇萬霖再補一刀。
至於那些物資在哪——
恐怕孫敬之已經找到了。
孟懷幀走在最前面，腳下步子邁得飛快，腦子轉得更快。那些槍械、藥品、被服等緊缺物資轉手就是現大洋，不愁賣。古董字畫就抽出來孝敬重慶那邊，這一票幹完……嘿嘿。
孟懷楨正想著美事兒，可剛走到軍需庫鐵門前，他的腳步突然頓住了。
大門口守著七八個清一色中山裝、腰間別著短槍的特務。
為首的三角眼男人，正拿著一紙公文和守門偽軍交涉，比他們這群軍統人員更顯強勢霸道。
孟懷楨示意手下上前，一個說話略帶結巴的人，扯著嗓子吼道：「站……站住！此……處是軍……軍統接管的軍需重地，閒……閒雜人等趕緊滾！」
對面領頭的三角眼嗤笑一聲，抬手晃了晃手裡的公文，語氣滿是挑釁。「軍統？笑話。中統總署手令在此，江都所有日偽軍需物資，統歸中統接管。你們軍統的人，哪來的回哪去吧。」
「一派胡言！」孟懷楨上前，把手裡的接收文件拍得嘩嘩作響，惡狠狠地說道，「我是孟懷楨，受二廳和軍統局命令，全線接收日偽資產，你們立刻讓開，休要耽誤公務！」
「呦，孟主任好大的官威。」
三角眼還未應聲，身後一道身影慢悠悠走了過來。
來人個兒不高，穿一身筆挺的中山裝，大背頭梳得油光水滑，鼻樑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乍一看像個文職官員。可他走在碎石路上，腳步卻幾乎沒有聲響。
一雙陰鷙的雙眼如毒蛇般盯著孟懷楨。
孟懷楨不甘示弱地回瞪回去突然身形一頓，後背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蘇萬霖！
前中統高層，抗戰期間投日叛變，把整個江都中統地下網絡出賣得乾乾淨淨。後來為了在日本人面前爭寵，栽贓孟懷楨通共，把他拷問了半個月。要不是趙承安花錢把人撈出來，孟懷楨早就死在審訊室里了。
這還不算。趙承安和沈清薇結婚那天，蘇萬霖拿著偽造的通共證據闖進婚禮，當著滿堂賓客的面把沈清薇給槍殺了。
沈清薇的血至今還深深地刻在趙承安的腦海中，永遠也不會忘。
趙承安那天紅了眼，下了江湖追殺令，不論死活。
整個江都黑白兩道瘋了一樣地找了他半個月，可最後還是被他跑了。
孟懷楨當時就說過：這人，早晚要回來咬人。
今天，這人，回來了，還是穿著中統的馬甲回來的。
蘇萬霖慢慢走到他面前，臉上透著得意：「哎呦，這不是孟主任麼，別來無恙啊！你看，咱們這又成同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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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拿出自己的證件，上面寫著：中統江都調查專員，蘇萬霖，上校。
「不瞞孟主任說，我現在專管江都軍需物資的清點接管。這倉庫，今天歸我們。」蘇萬霖將自己的證件塞回胸口的兜里，得意地拍了拍。
「你做夢！」孟懷楨氣得臉色鐵青，「你是潛逃的罪犯！你也配接管敵產？信不信我現在就抓人，把你押送重慶法辦！」
「抓我？」蘇萬霖低低笑了一聲，往前湊了半步，嘴上帶著嘲笑，「孟主任，咱們誰也別嫌誰髒。我看誰敢抓我！」
話音落下，他身後的中統特務齊齊往前半步，紛紛拔出槍對峙著。
孟懷楨的臉更黑了，對面明顯是受過訓練的，真打起來，自己這邊的散兵游勇未必能扛得住。
「這倉庫，我接定了。」蘇萬霖抬眼盯著孟懷楨，「你非要硬搶，我們隨時奉陪。就是不知道真鬧到重慶，你這個剛上任的主任，能不能扛住問責。」
兩邊人馬瞬間對峙起來，兩邊的人都在上膛，嘩啦的金屬脆響格外刺耳。守門的兩個偽軍嚇得死死貼在門柱後，連探頭的膽子都沒有。
就在僵局無解的時候，遠處傳來汽車的引擎聲。
孟懷楨耳朵一動，這聲音他熟，是趙承安那輛改裝的防彈福特轎車。
一輛黑色轎車和三輛軍統卡車停在路口。
轎車車門推開，趙承安披著一件深色風衣，戴一副美式墨鏡，緩步走下來。風吹得風衣下擺輕輕晃動。他沒看任何人，也沒搭理那些對峙的槍口，就這麼邁著步子走到倉庫門口。
江大山、齊多金、楊小順緊隨其後，皆是一身素淨中山裝，默默地護在趙承安身後。
這四個人沒亮傢伙，就往那一站。四周人的眼神都變得清澈了不少——這江蘇城誰人不知，趙承安就是江都的財神爺，身後這三個可是號稱江都三大天王的狠角色。
他們身後的卡車上跳下來四十多個穿黑色短打的壯漢，手裡拎著斧頭，無聲地散開，護在四人周圍。
孟懷楨見到這四個人，心裡一塊大石頭落地，快步迎上前說道：「趙副主任，你可算來了！再晚一步，這倉庫就讓中統的人搶走了！」
他瞥了眼蘇萬霖，咬牙說道：「這倉庫是屬於我們軍統的，封條都貼好了，他蘇萬霖硬要過來搶，太不要臉了！」
趙承安沒接他的話，他的視線越過孟懷楨，落到蘇萬霖那張讓人討厭的臉上。
蘇萬霖也看著他，臉上掛著一抹邪笑，眼鏡片後面的眼睛眯成一條線，充滿了挑釁的味道。
趙承安的手摸向後腰，他的眼前不是這個衣冠楚楚的畜生，而是婚禮上妻子沈清薇婚紗上的那一抹紅。他看見的是蘇萬霖掏槍殺害沈清薇時槍口迸出的火光。
他的眼睛越來越紅，像是要滴血一般。
趙承安的槍還沒掏出，楊小順上前一步站在趙承安的面前，大手一揮：「把他們圍了！」
那四十多個壯漢端起斧頭，將這些中統特務團團圍住，氣氛瞬間抵達臨界點。
中統的人哪見過這陣仗，握著槍柄的手不停地抖著，保險還沒開，氣勢先卸了一半。
槍口對斧頭，倉庫門口的空氣都快凝住了。
前來記帳的王靜姝快步衝上前，伸手死死按住趙承安掏槍的手，著急地說道：「趙主任！不能開槍，千萬別開槍！」
「今天當眾動動槍、傷了中統的人，戴老闆那邊說不過去！」
「這會引起軍統和中統的火併！忍一忍，以後找機會弄死他！」
趙承安沒有回話，他盯著那張虛偽陰鷙又強壓鎮定的臉，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鬆開了掏槍的手，聲音冰冷，不帶一絲生氣的說道：
「卸了他們的槍，全部控制住。」
「是！」
江大山應聲，帶著人快步衝上前。中統的人本就心虛，不敢還手，只象徵性掙扎了兩下，就被死死按在地上，手中的槍丟了一地。
蘇萬霖站在人群中央，臉色青一塊紅一塊，嘴硬地喊著：「趙承安！你放肆！你敢拘禁中統專員？！」
「拘禁？我呸！」趙承安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盯著他，「我是國防部正式任命的接收委員會副主任，奉命清查敵產！你武裝搶奪敵產，就是挑釁黨國權威！就是叛國！」。
想給我扣帽子，你也配！
「趙承安，你胡……」蘇萬霖還想掙扎，話還沒說完，趙承安上前抬手就是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
「啪！」
「胡什麼胡，給我打！」
話音剛落，趙承安抬腳狠狠踹在蘇萬霖小腹上。蘇萬霖悶哼一聲，整個人蜷縮著摔在地上。江大山立刻上前補拳，專挑胸腹、軟肋這些痛處下手，拳拳到肉，砰砰啪啪的好不熱鬧。
其他人也沒閒著，朝著地下倒著的中統人員一陣猛踹。
不一會兒，滿地都是哼哼聲和慘叫聲，沒一個能站起來的。
遠處巷口、牆頭，藏著不少想來分一杯羹的其他重慶小勢力，原本都在觀望局勢，見此場景，全都悄無聲息往回跑了。這趙承安擺明了是在殺雞儆猴，誰敢妄動，下場只會比蘇萬霖更慘。
蘇萬霖趴在地上，死鴨子嘴還硬地吼道：「趙承安，你他媽給我等著！這事我跟你沒完！我一定上報總部，告你私自動武、毆打公職專員！」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又被江大山一腳踩在臉上，掙扎不動乾脆放棄，破口大罵：「日本人的時候，我就懷疑你通共！現在我是特派員，我說你通共就是通共！「。「日本人的時候，我就懷疑你通共！現在我是特派員，我說你通共就是通共！」
趙承安沒搭理他，朝著江大山一揮手：「大山，帶中統蘇專員去咱們接收委員會休息休息！」
蘇萬霖聞言嚇得渾身一抖，軍統接收委員會，這哪是他敢去的地方。
「不用麻煩，我有地方休息！咱們走著瞧！」蘇萬霖生怕真被抓走，硬撐著身子站起來，轉身就一路小跑，光亮的大背頭已經散成了雞窩，沾滿了泥。
滿地的手下都不管了，死道友不死貧道，再跑慢了，指不定哪個瘋子又得幹什麼。
看著他倉皇奔逃的背影，孟懷楨心中爽快得很，開心地走上來拉著趙承安的胳膊哦說道：「趙老弟，還是你硬氣！這貨還得是你來治！」
他抬眼掃了一圈四周，「你看看這些人，內政部、財政部、軍政部、警政部，連賑務委員會的人都特麼湊過來蹲點，不管有沒有關係，都想過來啃一口肥肉！這下好了，沒人敢跟咱們搶了！走，開庫驗貨！」
「哐當！」
沉重的鐵門被徹底推開，揚起一陣灰霧。
孟懷楨邁步進門的腳步停住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一下，像是以為自己看花了。
偌大的倉庫裡面空空蕩蕩。
沒有成堆的軍需物資，沒有糧草槍械，沒有棉紗藥品。連個木箱都沒留下。
地上只有幾道拖拽重物的刮痕，和散落的一些稻草碎屑。
風從倉庫另一頭的窗戶灌進來，吹得地上的碎紙片打著旋兒滾到孟懷楨腳邊。
他站在門口，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
「這……這怎麼可能？」
孟懷楨快步衝進倉庫，聲調都變了，「日本人撤退前明明登記過，這裡堆滿了軍需物資！怎麼會是空的！！」
他話音剛落，幾名下屬氣喘吁吁地跑過來，一個個壞消息接踵而至。
「主任！碼頭糧倉空了，一粒糧食都沒剩下！」
「被服庫也空了！」
「五金庫、彈藥庫全部是空的！」
「港口碼頭的所有倉庫也都是空的！」
每報一個，孟懷楨的臉就白一分。報到第四個的時候，他的腿已經站不穩了，扶著貨架才沒倒下去。
全空了。
他花了多少人情、砸了多少錢、費了多少心思才搶到這個接收主任的位子。結果打開門一看——全是空的。
不是空倉庫，是有人在他來之前，把整座城搬空了。
孟懷楨腦袋嗡的一聲，眼前發黑，身子晃了晃，一口血吐了出來，差點栽倒在地。
「他媽的！「
孟懷楨怒目圓睜，狠狠一腳踹在鐵門上，鐵門發出咣當一聲巨響。他也「哎呦……「一聲抱著腳跳了起來，腳疼得要命，嘴上還在罵著：「小鬼子真不是玩意兒！「
他揉了好一陣，情緒慢慢冷靜下來，眼底透出一股狠辣。
自己絕對不能白白吃這個啞巴虧。
「來人！帶人上街！但凡以前跟日本人有過生意往來的商鋪、工廠，全部查封，家產一律充公！我就不信，填不上這個窟窿！「
一旁的趙承安見狀，湊到孟懷楨耳邊小聲地說道：「孟主任，這事也未必是日本人……。「
孟懷楨猛地轉頭看他：「趙老弟，怎麼說？「
「蘇萬霖這半年一直躲在江都，沒離開過。「
趙承安摸出雪茄來，遞給孟懷楨一根，自己也點上一根，吐了口煙，慢悠悠地說道：「你不覺得，這孫子今天鬧這一出，像是在演戲嗎？你想想，他跑了這麼久，怎麼知道哪個倉庫有物資？除非他早就盯上了這些東西。「
孟懷楨叼著雪茄，眉頭越皺越緊。
趙承安也不催他，就站在那抽菸，等他自己想。
半分鐘後，孟懷楨眼睛驟然一亮，猛地一拍大腿。
對啊！蘇萬霖失蹤這小半年，一直在暗處偷偷活動，蟄伏伺機，除了他，沒人有這麼大的膽子和充足時間，偷偷搬空全城物資。
今天這一出，分明是賊喊捉賊！他故意來鬧一場，就是為了轉移視線，好讓所有人以為物資是日本人搬走的！
「好！好得很！「孟懷楨怒火再次翻湧上來，「跟我玩這套暗渡陳倉的把戲，真當我是軟柿子嗎！「
「我這就電告重慶，倒要看看葉學峰敢不敢包庇！「
趙承安在旁邊微微點了點頭，嘴角不易察覺地勾了一下。
是不是蘇萬霖搬的？他比誰都清楚。
他只需要給孟懷楨相信一個「合理的懷疑「，孟懷楨就不會再追查物資的去向。
軍統和中統狗咬狗，他趙承安坐山觀虎鬥，順便還能借孟懷楨的手，給蘇萬霖再補一刀。
至於那些物資在哪——
恐怕孫敬之已經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