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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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像一層浸了冷水的棉布,慢慢從房頂壓下來,蓋在兩個人頭上。李涯偏著臉,額角那點舊傷在燈下泛著一點淺淺的白色,像一道被時間磨淡了的月牙。他整個人繃得緊緊的,像一根被拉到極處的弦,再使一點力就要斷掉。

  秋平沒再逼近他,她知道,再往下說,就是把他往懸崖外頭推了。

  她走到桌邊,拿起暖瓶倒了一杯熱水,又從糖罐里舀了半勺紅糖,攪化了,端到他面前,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輕輕一響,像夜裡誰小心翼翼敲了一下門。

  「先喝點水。」她說。

  李涯沒動,也沒看她,只是垂著眼,像在盯著那杯水裡慢慢沉下去的一小撮糖末。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啞著嗓子說了一句:「秋平,你今天跟我說這些,就不怕我惱羞成怒把你抓了嗎?」

  秋平在他身邊坐下,和他隔著半尺,她偏過頭看他,聲音放得很緩:「你要真打算那麼做,今晚就不會把我帶回家了。」

  李涯的肩膀微微一僵,慢慢彎下腰,兩手撐在膝蓋上,十指插進頭髮里,把整張臉都埋進掌心。他的呼吸又重又亂,像困在籠子裡太久,終於連最後一層硬殼都要裂開了。

  秋平看著他,心口像被人用細線來回勒著,一絲一絲地發疼。她想起延安的煤油燈,想起那本《大眾哲學》扉頁上工工整整的一行字,想起二保小操場上他彎腰替孩子撿風箏的樣子。這個人,本該站在講台上,畫他的大氣循環圖,講他的風從哪裡來,雨往哪裡落。可偏偏走到這條刀口上,一步都退不回去。

  「李涯。」她輕輕叫他。

  他不應。

  「李涯。」她又叫了一聲,這一回,伸過手去,把他的手指從頭髮里一根一根掰出來,攏在自己掌心裡。

  他的手心裡全是汗,冰涼的,潮濕地貼著她,她便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像要把他從那個黑暗的、只有他一個人能進去的地方往外拽。

  「我沒資格替你選路。」她的聲音很輕,像怕大了會碰碎什麼,「可我總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們不用再這樣了,就找個沒人的地方,住下來。你教書,我種菜。晚上點一盞燈,你批作業,我在旁邊抄文件,誰也不問誰從前是誰。」

  李涯終於抬起頭來,眼睛紅得不像話。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最後只低低地擠出一句:「你又在哄我。」

  秋平笑了一下,眼裡的光像被水洗過,亮而柔軟:「你就當我哄你吧,可你聽進去了,不是嗎?」

  李涯盯著她看了很久,像要從她臉上找出哪怕一絲說謊的痕跡。沒有。她的眼睛太清了,清得讓他害怕。他忽然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這邊帶,秋平沒防備,整個人跌進他懷裡,額頭撞在他的下巴上,磕得有點發疼。

  李涯沒鬆開,反而把她抱緊了,他的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呼出的氣熱烘烘地落下來,像要把她整個人捂暖。

  「秋平。」他叫她,聲音還是啞的,卻沒有了剛才的戾氣,「我回不了頭了。」

  秋平把臉埋在他胸口,沒吭聲。

  「就算我知道那些人是什麼樣子,我也回不了頭了。」他慢慢地說,像在跟她坦白,也像在跟自己了斷,「我的靈魂和身體相悖,靈魂叫囂著自由,身體卻套在這具被時代寄存的皮囊里,替那些死去的人,看這爛到根里的世道。」

  秋平的眼眶又燙起來。她閉上眼,嘴唇抿得發白,硬是把那陣翻上來的酸意咽了回去。

  「我知道。」她輕聲說。

  李涯低下頭,把臉埋進她的頸窩裡,聲音悶悶地傳出來,像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余則成的事,我不往下查,只要他別露出來,但有一個條件。」

  秋平沒動,等他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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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能再做那些事了。」他頓了頓,「我不想知道你背後還有誰,也不想在哪一份電報里見到你的名字。」

  秋平沉默了片刻,從他懷裡坐直了一點,看著他:「李涯,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李涯的瞳孔縮了一下,像被這句話燙到了,他張了張嘴,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就不能……為了我,退一步嗎?」

  秋平看著他,眼裡有淚,卻始終沒落下來。她抬起手,輕輕撫上他的臉。

  她說,「我不能。你能為我擋在周棠前頭,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我的同志一個一個被你們的人抓走、殺掉。李涯,你我在這一點上是一樣的,誰也放不下自己心裡那點東西。」

  李涯的呼吸顫了一下,他一隻手扣住她的後頸,俯身吻了下來。

  這個吻和以前的都不一樣。不再試探,不再猶豫,不再是隔著一層霧去碰觸對方的輪廓。唇齒撞在一起的時候,兩人都輕輕發起抖來,像在彼此嘴裡嘗到了同一種絕望的味道。李涯的吻密而沉,帶著一股不給她留餘地的狠勁,像是要把她整個人從這亂世里剝離出來,變成只屬於他一個人的溫度。

  秋平仰起頭,回應得比他更激烈。她的手抓住他的襯衫前襟,指節泛白,兩個人的呼吸越來越重,越來越亂,在寂靜的屋子裡纏成一片。李涯鬆開她的唇,順著她的下巴一路吻下去,吻過她的脖頸,吻過她細而直的鎖骨,她的皮膚在他唇下微微發顫,像風裡的花瓣。

  她低低地「嗯」了一聲,聲音又輕又軟,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溢出來的,那一聲落進李涯耳朵里,像火星子濺進乾草堆。他忽然使力,將她整個人從沙發上抱了起來,動作大得近乎粗魯。秋平沒防備,輕輕驚呼,手臂慌忙勾住他的脖頸,他抱著她,一腳踢開臥室的門,把她放在床沿上,整個人順勢壓了下去。


  李涯再沒有忍耐,他俯下身去,吻她的耳垂,吻她的下巴,吻她仰起的脖頸,手慢慢滑進她的衣擺,掌心滾燙,貼著她的腰,一路向上,帶著一種幾乎要灼傷她的溫度。衣裳被扯得亂了,扣子崩開兩顆,誰也沒去管,她要他,他也要她,像兩個在黑夜裡撞得頭破血流的人,終於不再去分辨前路和退路,只憑著本能,把彼此緊緊抓在懷裡。

  兩人之間再沒有一絲縫隙,她的腿纏上他的腰,隨著他的動作輕輕發顫。她仰著臉,半張著唇,呼吸碎得不成調子,李涯的額頭抵著她的鎖骨,滾燙的呼吸像要把她皮膚灼穿。他一遍一遍叫她的名字,聲音低而啞,像從胸腔深處硬擠出來的:「秋平……秋平……」

  她不應,只是把他抱得更緊,手指陷進他的發間,在他後頸留下幾道淺淺的抓痕,疼痛讓他更清醒,也更瘋狂。他們在這一張窄床上,像要把所有來不及說的話、流不完的淚、走不通的路,全都融進這片刻的翻湧里。燈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碰滅了,屋裡黑下來,只有窗外的月光,薄薄地鋪在兩人交疊的身子上,像為他們披上一層淡銀色的、誰也奪不走的偽裝。

  過了許久,風又起了,吹得窗簾一下一下鼓起來,又落回去,李涯從背後抱著她,手臂橫在她腰上,把人鎖在自己懷裡,兩人的呼吸慢慢平下來,像一場來勢極猛的風暴,終於到了尾聲。秋平沒有轉身,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扣住,誰也沒有說話,有些話,身體已經說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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