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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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涯從謝若林那裡出來時,天已經擦黑了。

  他在澡堂子門口站了一會兒,冷風從街口灌進來,把他腦子裡那些翻湧的念頭吹得又亂又硬。余則成、王翠平、陳秋平。這幾個名字在他心裡滾來滾去,像一鍋燒開了的水,表面看著還平靜,底下已經翻得不成樣子。

  他沒有叫車,一個人沿著牆根慢慢走。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忽前忽後,像有兩個自己在街上拉扯。他想,他應該立刻回站里,把這事捅上去,抓余則成,審王翠平,再把馮書瑤——不,陳秋平,一起連根拔起來。這才是他李涯該幹的事。他是保密局行動隊隊長,是佛龕,是黨國插在共黨腹地的一把刀,刀不該有心,更不該對著一塊磨刀石生出溫度。

  可腳底下像是生了根,每一步都邁得發沉,他走了一段,又停下來,手插在褲兜里,指尖摸到那塊疊好的舊手帕,邊角已經磨得起了毛。上面還有一些擦不掉的血跡,那是秋平的血。一個替敵人擋槍的女人,一個明知道他身份還偏要往他懷裡鑽的女人。他忽然想笑,又笑不出來。

  余則成的事,他還沒想好怎麼辦,王翠平的事,他也沒想好怎麼辦。他們跟秋平太近了,近得他只要動一個,另一個就會像連鎖反應一樣炸開,最後所有的碎片都會落到她頭上。他護不住。他甚至不知道,一旦掀了底,秋平是會求他,還是會拔槍對著他。

  他想了半宿,最後哪也沒去,回了住處,和衣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到天亮。

  第二天到保密局,李涯像沒事人一樣進了辦公室。秋平已經在了,正拆一封信,抬頭看了他一眼,說:「昨晚沒睡好?眼下青了一片。」李涯「嗯」了一聲,坐到位子上,翻了兩頁文件,又抬頭看她。晨光從窗邊打進來,她半張臉浸在光里,半張臉隱在暗處,像極了他此刻心裡那道分界,一半想護住,一半想毀掉。

  秋平察覺他在看,停下筆:「有事?」李涯搖搖頭,低頭繼續翻文件,過了會兒,有人敲門。

  進來的是他安排盯著周棠的人,叫阿良。阿良長得瘦小,走路沒聲,是李涯從行動隊裡挑出來的,專門辦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他朝秋平的方向看了一眼,李涯會意,站起來:「出去說。」

  兩人走到走廊拐角,阿良壓低聲音:「李隊長,周棠的人前些天在城北扣了個賣燒餅的,跟余副站長有關。」

  李涯皺眉:「說清楚。」

  阿良便把聽到的、看到的一五一十講了:周棠的手下發現余則成派人把一個賣燒餅的趕出天津,鬼鬼祟祟的,像是怕人找到。周棠起了疑,回頭就讓人去截,要把那賣燒餅的帶回來。結果半路被余則成撞見,當場把人要走了。余則成說那賣燒餅的是他岳父家以前的地主,以前總欺負他岳父,如今落魄了,他讓人把他趕出天津,是私怨,不是什麼要緊事。

  「周棠不信。」阿良說,「他今天又派人去那賣燒餅的老家,想把人翻出來再審。」

  李涯問:「去的是周棠自己的人,還是借了站里的人?」

  「他自己的人,兩個,一高一矮,今早走的。」

  李涯思考了一會,抽出一沓錢給他:「帶兩個靠得住的,跟著他們,到偏僻地方解決了,要是被發現了就說懷疑他們是共黨,我會想辦法。」

  阿良應下,轉身走了。

  李涯在牆角又站了一會兒,才回了辦公室,秋平見他進來時臉色發沉,也沒多問,只把一杯熱茶推過去。他看了一眼,端起來,沒喝,又放下。

  下了班,李涯開車帶著秋平,卻沒往馮家的方向去,車窗外街景一截一截地往後退,越退越偏,越退越暗,最後停在了他住處樓下。秋平坐在副駕駛上,沒急著下車,側過臉看他:「不是送我回家嗎?」

  李涯不說話,先下了車,繞過車頭替她拉開副駕駛的門,然後牽起她的手,徑直往樓道里走。秋平被他拽著,腕上的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堅決。

  進了屋,李涯鬆開手,把外套脫下來扔在沙發扶手上,走到窗前,背對著她。屋子裡沒開大燈,只有角落裡一盞檯燈亮著,光線昏昏地鋪開,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斜,像兩條擱淺的魚。

  秋平站在玄關邊,看著他的背影,沒催,也沒再問。

  過了好一會兒,李涯才轉過身來,他的臉半隱在陰影里,五官被暗光削得更深,眼窩下面有兩道極淡的青色,像連續幾夜沒有合過眼。他指了指沙發,說:「坐下吧。」

  秋平依言走過去,在沙發一端坐下來,李涯坐得離她不遠,卻也不近。兩人之間隔著一隻靠枕,誰也沒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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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晌,還是李涯先說了話。他忽然叫她:「秋平。」

  這一聲叫得極輕,輕得幾乎像是一口氣從嗓子深處慢慢漏出來的,尾音還沒落穩,就散在了燈影里。

  秋平的心提了一下,沒應聲,只是偏過頭看他。

  李涯沒看她,眼睛盯著前方茶几上那隻空了的玻璃杯,像要把杯底那點微弱的光也看穿似的。

  「你明天,給站里遞辭呈吧。」他說。

  秋平怔住。

  「還有餘則成,你轉告他一聲,讓他自己自覺一點,他要是聰明人,就該知道該怎麼做。」李涯的語氣很平,甚至有些疲憊,像這幾句話在他心裡翻來覆去地折騰了無數遍,已經磨掉了所有稜角,「我不想鬧得太難看。」

  秋平的眉頭一點一點擰起來,她不自覺地坐直了些,問他:「為什麼要辭職?到底怎麼了?」

  「為什麼?」李涯重複了一下這三個字,他慢慢轉過頭,冷笑一聲:「余則成,代號峨眉峰,後嫁禍給馬奎,變更代號深海。陳秋平,民國三十四年九月奉命赴天津,任務是跟峨眉峰做假夫妻,途中遭遇意外墜崖。共產黨方面以為你死了,又派了一個跟你六七分相似的女人,你的姐姐,化名王翠平,頂替你的身份,繼續跟峨眉峰過日子。」

  他停了一下,聲音更沉:「秋平,這個理由,夠了嗎?」

  秋平沒動,甚至連呼吸都壓得極穩,她就那麼看著他,過了幾秒,忽然笑了一下:「李隊長。」她不緊不慢地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佩服的從容,「你說的這些,都是你的猜測,甚至可以說是構陷,你有證據嗎。」

  「陳秋平!你——」李涯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聲音拔高了一瞬,又像被什麼忽然掐斷了似的,卡在喉嚨里。他背對著她站了半秒,胸膛劇烈起伏著,像在跟什麼極猛的東西互相撕扯。

  秋平也站了起來,她比他矮不少,卻一點也不顯得弱勢。她仰起臉看他,目光里沒有半點閃躲:「李涯,你剛才這番話,拿到吳敬中面前,你覺得他會因此就下令查辦余則成嗎?」

  她頓了頓,又往前走了一小步,聲音輕下來:「至於我的身份,你查了這麼久,不也只是靠著你我從前在延安見過,靠著你對我的一點了解,才敢往那上頭猜嗎?」

  李涯的肩膀慢慢塌下來,像是一直撐著的那口氣忽然被人抽走了。他低下頭,額前垂下一縷頭髮,遮住了半隻眼睛,整個人變得有些頹然。

  「秋平……」他啞著嗓子叫她,叫得又低又苦,「那你到底要我怎麼辦?你告訴我,我該怎麼對你,該怎麼對這個局,我怎麼辦才好……」

  秋平心頭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揉了一下,她往前一步,慢慢蹲下身,仰起頭看他。他的眼眶紅得厲害,眼底布滿了血絲,像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睡過一覺。她伸出手,兩隻手掌貼住他垂在身側的手,把那雙手包在自己掌心裡,他的指尖冰涼,骨節突起,像握了太久的槍,早已忘了該如何鬆開。

  「李涯。」她輕輕叫他,像在風浪里給他遞去一條繩索,「你不要痛苦,不要糾結。你站在你的立場,該做什麼就去做。這一條路是我自己選的,不管最後是什麼結局,我都能接受。」

  李涯聽了這話,身體微微一震,他慢慢抬起頭,目光與她撞在一起,那裡面全是掙扎過的痕跡,像有人在他眼裡放了一把火,又澆了一層冰。

  「我接受不了。」他聲音低得發顫,嗓子像被粗砂磨過,「秋平,我沒辦法再看你倒在我面前,一次還不夠嗎?我受不了第二次。」

  秋平的鼻子忽然一酸,眼眶也紅了。她咬著下唇忍了忍,還是沒讓淚掉下來。她緊了緊握著他的手,像是在這個密不透風的夜裡,把他從懸崖邊上往回拉。

  「李涯,你為什麼不走另一條路?」她輕聲說。

  李涯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目光像兩盞快要燃盡的燈。

  「你在延安說過,你希望孩子們能安安穩穩地念書,不用再被炮火追著跑。你在袁佩林面前也說過,你圖的是為黨國消滅敵人,讓孩子們過上好日子。」她的聲音慢慢高了一點,也更清楚了,「可你睜眼看看,眼前的國民黨還是你當年想為之賣命的那個黨嗎?上上下下,貪的貪,腐的腐,前方吃緊,後方緊吃。你心裡比我更清楚。」

  李涯的唇角抽動了一下,像是想反駁,又像是什麼都沒說出來。

  秋平沒停,她繼續說下去:「你再看看外面的戰局,共產黨已經從戰略防禦轉成戰略反攻了,部隊一路南壓,勝仗一場接著一場。你比我會看形勢,你應該明白,長江以北的民心,已經不姓蔣了。」

  李涯像被針扎了一下,猛地甩開她的手,眼底那層頹喪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尖銳和憤怒:「你懂什麼?你以為共軍現在一時得勢,就能定下勝負?你別忘了當初他們是怎麼走完長征的!萬里長征,死傷多少,你心裡沒數嗎?可國民黨有美國!美國人的飛機、軍艦、物資都在後面等著,只要戰局需要,他們不會坐視。到那時候,共產黨那點骨氣,那點口號,擋得住美國的長槍短炮嗎?」

  他說得又急又快,額上青筋微微突起,像要把這些日子以來壓在心頭的疑懼和不甘一股腦地全倒出來。

  秋平看著他,沒有害怕,也沒有退讓,她只是等他吼完,才輕輕地說了一句:「李涯,那你相信現在的國民黨,能贏下這樣的江山嗎?」

  李涯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出話來。他別過頭去,胸口仍在急促地起伏著,燈影把他的側臉切成一明一暗,像一道正在被劈開的山崖。

  兩個人站在昏昏的燈下,誰也沒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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