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馮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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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大院她徑直去了老季的窯洞。老季正趴在桌上寫材料,聽她匯報完二保小的情況抬起頭:「就這些?」

  「就這些。」秋平說,「培訓講完了,學校安保沒發現漏洞。」

  老季點點頭:「那行。」

  秋平應了一聲,轉身要走。老季又叫住她:「對了,跟你說個事兒,剛傳來的消息,這兩天延安陸續抓了八個軍統派來延安的臥底。」

  秋平腳步一頓,回過頭:「八個?」

  「八個。」老季把菸袋鍋子點上吸了一口,「一個沒跑掉,其中有兩個已經混進邊區一個多月,前兩天才揪出來。」

  他吐了口煙:「所以說這年頭,敵特無孔不入,咱們什麼時候都不能松弦。」

  秋平站在門口沒動,老季最後那句話像根針似的扎了她一下。她忽然覺得慚愧——白天她還覺得自己可能是多心了,現在八個臥底被挖出來的消息擺在面前,就像一盆冷水兜頭潑下來。

  她跟老季告了辭,回了自己窯洞,煤油燈點上,她坐在桌前把本子翻開,馮劍那一頁的筆記,她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提筆在上面打了個問號,又畫了個圈。最後她合上本子,起身去檔案室翻東西。

  她調出了馮劍的完整履歷登記表。從籍貫到經歷,逐字逐句看了一遍,又翻出晉察冀那邊來的回電抄件,兩樣東西擺在一起對著看,還是對得上。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窯頂那片被油燈燻黑的泥皮。

  不怪她多心,這個時代本身就不讓人安心。八個臥底同時落網說明什麼?說明敵特在延安的滲透從來沒有停止過。馮劍可能沒問題,也可能只是還沒來得及暴露。區別在於,等暴露的時候往往已經晚了。

  燈花爆了一下,她伸手撥了撥燈芯,火光重新亮起來。窗外的夜很安靜,遠處傳來哨兵換崗的腳步聲,踩在黃土上悶悶的。

  黑暗裡她睜著眼躺了一會兒,忽然想起那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下了課她收拾東西的時候,小女孩跑過來扯了扯她的衣角:

  「陳阿姨,馮老師上課好有意思的,他教我們用樹葉做標本。」

  她蹲下來笑了笑:「那你喜歡馮老師嗎?」

  小女孩用力點頭:「喜歡!」

  秋平閉上眼翻了個身。棉被有點薄了,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肩膀。一個讓孩子們喜歡的老師,一個履歷乾淨、接觸下來毫無破綻的人,一個從晉察冀調到延安的普通青年教員。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不再想了。

  馮劍回到宿舍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二保小教職工宿舍是一排土坯房,他摸黑點了油燈,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藤條箱。

  箱子裡是幾本自然課教材和一堆學生作業本。他把作業本挪開,從箱底夾層里抽出一本不起眼的《常用植物圖鑑》,翻到第四十七頁,頁邊空白處用鉛筆記著幾行數字,那是他今天整理的情報。

  合上圖鑑,他又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本子,封皮磨得發白,裡面密密麻麻記的都是課堂筆記式的文字,看起來像是一個教書先生的備課記錄。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文字每一行都是一個拼圖碎片,湊在一起就是一張邊區核心幹部家庭的分布圖譜。

  他把今天新記的內容謄進去:培訓課上,邊保六科陳秋平講了三個原則。

  接著他的動作頓了頓,八個人落網的消息他是今天中午聽說的,當時他在食堂排隊打飯,前面兩個行政科的同志在小聲議論,他端著碗站在後面,一個字不漏地聽完了。

  說明邊保在這段時間裡一直在做篩查和甄別工作。而那個叫陳秋平的女幹事來二保小做培訓的時機,正好卡在這個節點上,他放下筷子的時候想,這個時間點可能不是巧合。

  陳秋平。他在心裡把這個名字又念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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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在窗外站著,位置選得很好,那個角度能看見整個教室,但教室里的人如果不是刻意去看窗子,不容易注意到外面有人。她站了多久他不知道,他只是在講課講到一半的時候假裝自然地轉頭掃了一眼,才捕捉到她。

  第二次見面就是這場培訓,他注意到了一個細節:她問"在學校里有沒有遇到過不認識的人問你們關於學校或者家裡的事情"的時候,目光沒有掃全班,而是先掃了他站的位置。

  那一眼很快,快到可能她自己都沒意識到。

  他確認了一件事:這個姓陳的女幹事,她對他有懷疑。

  馮劍有些不理解,他的檔案和經歷不論是從哪方面看都沒有問題,配合審查時的回答應該也很正常,不知道她是怎麼盯上他的。如果他推斷得沒錯,她懷疑他可能只是一種"直覺"。情報工作里直覺是很危險的東西,有時候它准得嚇人,有時候它又毫無根據。

  他閉上眼,不急。最忌諱的就是在風頭上行動,現在動,任何異常都會被放大。不動,她查不出東西,那個疑點總有一天會淡下去。

  窗外的風大了些,吹得窯洞頂上灑下一點細碎的黃土末。他把被子裹緊了一些,呼吸放慢,漸漸沉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馮劍照常起床,上課。路上碰見教導主任打了聲招呼,笑著說"今天降溫了,主任多穿點"。第一節課還是自然課,他站在講台上畫了一個大氣循環的示意圖,孩子們仰著頭看。

  下了課那個扎羊角辮的小丫頭跑過來遞給他一片楓葉,說是昨天放學在路上撿的,送給他做標本。"馮老師你上次說紅色的葉子最漂亮。"他接過來,認真地說了一聲"謝謝",把楓葉夾進了教案里。

  陽光很好,操場上的棗樹葉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他站在教室門口看著孩子們跑來跑去,風吹過來帶著乾草的味道。

  一切都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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