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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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邊保大院的時候,伙房正冒炊煙,空氣里飄著一股小米粥的焦香。陳秋平把馬拴好,徑直去了老季的窯洞,將今天走訪的談話記錄遞給他。老季接過去翻了翻,目光在幾個關鍵節點上停頓了一下,然後抬眼看她:"怎麼樣?"

  "履歷說得通,談吐沒問題,孩子們也確實喜歡他。"她頓了一下,"問到的幾個時間點都答得上,沒有明顯出入。唯一就是……"

  "什麼?"

  陳秋平想了想,搖了搖頭:"沒什麼。回頭把幾個核查項發下去就行了。"

  老季點了點頭,在記錄上批了個"已閱":"那就按程序走,晉察冀那邊讓聯絡科幫忙核實一下,延安這邊我先給他過初篩。"

  陳秋平應了一聲,出去了,她沒說她的那些感覺,不算什麼實質性疑點,說了也是多餘。但那天晚上她躺在窯洞的土炕上,翻來覆去沒睡著。窗外的蛐蛐叫了一陣歇一陣,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盯著窯頂那片被油燈燻黑的泥皮,腦子裡反覆回放白天那個畫面:馮劍卷著袖子在講台上畫示意圖,側臉對著窗戶,粉筆在黑板上一筆一划,乾淨利落。

  她又想起姐姐桃花,兩人身上那種相似的感覺總是在她眼前閃過,還有,一個流亡多年輾轉各地的讀書人,手上不該只有虎口那一點繭子——常年攥筆的人繭子應該在中指第一節和拇指內側,而馮劍的指尖光滑乾淨,指腹柔軟,像是沒怎麼吃過苦的手。可偏偏虎口位置有那一片硬皮,像是一顆釘錯了位置的釘子,怎麼看怎麼不對。

  三天後晉察冀那邊的回電到了。聯絡科遞過來的紙條上寫得簡單:"馮劍,晉察冀記錄可查,43年7月到44年6月在唐縣青救會及阜平邊區中學活動,與履歷一致。無異常。"

  陳秋平把紙條看了兩遍,擱下了。但她還是把自己那本私人的筆記本打開,在馮劍那一頁的末尾打了個重點記號。

  接下來幾天,陳秋平忙得腳不沾地,晉綏那邊轉來一批關於日軍在華北"治安強化運動"的新材料,六科全員上陣連夜整理歸檔,她連著三天沒出過窯洞,等終於把手頭的密件分類完畢走出大院時,院子裡那棵棗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

  正好老季從外面進來,手裡捏著一份通知:"秋平,二保小那邊提了個申請,說想給孩子們搞一次'防諜安全教育',教孩子們基本的保密意識和識別可疑人員的方法。說是最近邊區抓了幾個企圖混進學校打探情報的特務,雖然沒進到校內,但校長擔心安全漏洞,想讓咱們派人過去給教職工和孩子們做個培訓,你安排人吧。"

  陳秋平接過通知看了看,二保小是幹部子弟學校,裡面不少孩子父母都在核心崗位上,確實容易成為敵特重點關注的目標,她合上通知,想起馮劍,心裡那根弦動了一下:"我去吧,帶兩個人,順便看看學校的安保布局。"

  老季看了她一眼:「帶兩個人?一個防諜培訓,你帶那麼多人幹什麼?」

  「校長說擔心安全漏洞,我讓六科的同志順便查一下學校周邊和圍牆,免得以後真出事了說咱們沒管。」陳秋平說得理所當然。

  老季沒再說什麼,點了頭。

  兩天後,陳秋平帶著兩個同志去了二保小。到了之後她讓兩個人去查圍牆和周邊路線,自己進了學校。

  培訓安排在二保小最大的一間教室里。秋平到的時候馮劍已經在了,正彎腰幫幾個孩子搬凳子。看見她進來,直起身笑了笑:"陳同志來了。"

  "馮教員。"秋平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教室,一百多個孩子,十七八個教職工,後排坐著校長和教導主任。她走向講台,路過馮劍身邊時聞到一股淡淡的肥皂味。

  她把帶來的幾張宣傳畫掛在牆上,轉頭對台下說:"今天不講大道理。先給大家講個真實的事。"

  台下安靜下來,秋平語速平緩:「去年秋天,晉西北有個根據地的通訊員,負責送信。這孩子嘴快,有一次在飯堂吃飯,別人問他『最近跑哪兒了』,他說『跑南邊那條線,三天一趟』。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旁邊坐著個剛來沒多久的炊事員,當天晚上就把『南邊那條線三天一趟』傳出去了。一個月後,那條線的兩個聯絡點被敵人端了,犧牲了三位同志。」

  教室里鴉雀無聲,秋平頓了頓:「那個通訊員不是叛徒,他是無意的,他覺得自己沒說什麼要緊的,但敵人就是靠這些零碎的信息拼出了交通線的規律。

  她頓了頓:"所以今天跟大家講三件事: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該信什麼人、不該信什麼人;該看什麼地方、不該看什麼地方。"

  接下來二十分鐘,她把防諜三原則掰開揉碎了講,用大白話,用孩子們能聽懂的例子。

  講到一半她環視教室:「你們在學校里,有沒有遇到過不認識的人問你們關於學校或者家裡的事情?」

  幾個孩子互相看了看,沒人舉手。馮劍垂手站在窗邊,神情鬆弛,像是也在聽,陽光從窗戶斜進來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微微眯了眯眼,抬手擋了一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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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培訓結束後校長留秋平吃飯,大鍋菜燉土豆和白菜粉條,饅頭新蒸的。秋平端著碗坐在長條桌邊,馮劍坐她斜對面。

  「馮教員之前在老家做什麼?」秋平隨口問。

  「雜事。綢布莊當過夥計,報館幹過校對。」馮劍咽下一口饅頭,語氣平常,「餬口。」

  「報館?哪家報館?」

  「無錫的《民生報》,小報,早就關了。」

  他說得很自然,說完還搖了搖頭笑了一下,像是對那段日子沒什麼好說的。

  秋平「嗯」了一聲,沒再追問。飯後她在院子裡等兩個核查圍牆的同志,深秋的風從溝口灌進來,卷著土腥氣。她站在棗樹下想著馮劍,今天接觸下來,除了最開始的那點感覺,好像並沒有什麼特殊的。

  兩個同志回來了,其中一個走到她跟前:「陳組長,圍牆都看過了,北面有一段矮牆背陰,長了不少野蒿子,牆根土結實,沒發現翻爬痕跡。其他幾面也正常。」

  秋平點了頭:「走吧。」

  回邊保的路上夕陽把黃土路染成一片渾黃,秋平騎在馬上沒說話,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馮劍這個人,到底有沒有問題?

  她想起剛才吃飯時他夾土豆的樣子——筷子穩穩地夾起一塊,送到嘴邊慢慢嚼,嚼完了才開口說話。慢條斯理的,像個真正的讀書人。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邊保六科幹了四年,見慣了敵特的手段,有時候看誰都像有問題,也許她純粹是多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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