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馬路對面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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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慶功宴定在巷口那家本幫菜館,許可訂的,理由是"他們家的紅燒肉能給死人吃活了"。

  包間裡熱熱鬧鬧。王師傅帶了工人們,小助理們擠一桌,溫執被許可按在主陪的位置上——

  "今晚你是大功臣,現金流表的大功臣,跑不了"。

  溫千愛坐在靠門的位置,看著這一屋子人。

  半個月前,聽雨堂還在冒煙。

  現在,城南書局的合同保住了,織女廟的圖紙快出完了,許可訂的紅燒肉一盤一盤地上。

  她給自己倒了小半杯黃酒。

  陸則來得晚,進門的時候手裡拎著兩瓶酸梅湯,徑直放到她手邊:「黃酒喝著玩可以,別空腹。」

  「陸工,」王師傅逗他,「我們這麼多人,怎麼就她一個人有酸梅湯?」

  陸則面不改色地在溫千愛旁邊坐下,「她管帳,我得獻獻殷勤。」

  滿桌鬨笑。溫千愛把那瓶酸梅湯推回去一半:「一人一杯,陸工買單。」

  「好!」

  他待了不到一個鐘頭就起身了。

  家裡今晚包餛飩,他得回去給面子捧個場一起吃。

  走之前悄悄把單買了,被許可發現,追著罵到門口:「陸則!說好了今晚溫執請——不是,說好了AA!」

  「下次。」他在門口擺擺手,「下次一定。」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

  門關上了。

  許可氣呼呼回來,一屁股坐下,灌了自己一口酒:「姐,你們家陸工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懂事了,懂事的讓別人都有壓力。」

  溫千愛夾菜的動作慢了半拍。

  ——你們家陸工。

  她沒糾正許可。

  這個念頭比任何反駁都讓她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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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喲,溫顧問今天喝酒?」王師傅眼睛一亮。

  "高興。"她說。

  是真的高興。

  這種高興她有點陌生了,像一件壓在箱底很久的舊衣服,拿出來撣撣灰,還能穿。

  ---

  酒過三巡,許可上頭得最快。

  "我說,"她舉著杯子站起來,舌頭已經大了,"今天這單能保住,頭功是溫律師的現金流表——溫律師,我敬你!"

  溫執端著茶杯:"我開車了······"

  "開車?那你來幹什麼來了!"

  "來接你。"溫執說得理所當然,"你喝多了誰送你?"

  滿桌起鬨。

  許可臉一紅,梗著脖子:"我、我用你接?我千杯不醉——"

  "你上回喝醉了抱著電線桿喊媽呢。"

  「溫執!」許可炸了,「那是兩年前!你怎麼記到現在!」

  「留存證據。」溫執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職業習慣。」

  「行,溫律師存證據是吧。」許可一把抓過自己的手機,翻相冊,翻出一張照片,懟到全桌人面前,「那我也存了一個!大家看看,這是誰!上禮拜在工地,戴著安全帽啃包子,湯汁流到袖口都不知道!」

  照片上的溫執,西裝革履,坐在鋼筋堆上啃包子,表情嚴肅得像在開庭。

  滿桌笑倒一片。王師傅拍著大腿:「溫律師這吃相,跟我們工長一模一樣!」

  溫執推了推眼鏡,耳尖有點紅:「……工地午餐,哪有什麼吃相。」

  「有。」許可把手機一收,得意洋洋,「你的吃相就是證據!證據表明,溫律師的嘴,除了講法條,塞包子的時候也很靈活。」

  溫千愛在旁邊聽著,沒忍住笑。小助理湊過來咬耳朵:「千愛姐,溫律師和許可姐,是不是有點什麼啊?」

  "不知道。"溫千愛又抿了一口酒,"你許姐自己都沒發現,我急什麼。"

  ---

  散場的時候快十點。

  許可果然喝多了,摟著溫千愛的脖子不撒手,大著舌頭說胡話:"姐……姐我跟你說個事……"

  "嗯,你說。"

  "那個陸工······"許可眯著眼睛,打了個酒嗝,"他看你的眼神……跟我姥爺看我姥姥,一模一樣。"

  包間門口正吵吵嚷嚷穿外套的人群,聲音低了一度。

  溫千愛端著酒杯,沒接話。

  "我姥爺看我姥姥,就那樣——"許可比劃著名,"我姥姥在廚房切菜,我姥爺坐門口看報紙,報紙拿倒了都不知道······就那麼看著,看著看著就笑了······"

  "許可。"溫千愛把她的胳膊從脖子上拿下來,塞給溫執,"溫律師,交給你了。"

  溫執架著許可往外走。許可還在回頭喊:"姐!真的!一模一樣!我看過我姥爺的老照片——"

  聲音被車門隔斷了。

  溫千愛站在飯店門口,夜風一吹,酒意上來一點,臉頰發燙。

  一模一樣嗎?

  她想起廢墟棚子底下那半杯溫度正好的水,想起分揀台對面遞過來的磚,想起雨天永遠偏向她的傘。

  還想起今天那兩瓶酸梅湯。

  他進門的時候誰也沒看,徑直朝她走過來,好像這一屋子人里,只有她那個位置是認了路的。

  報紙拿倒了都不知道。

  她嘴角彎了一下,又趕緊壓下去。

  想什麼呢?喝多了吧!

  手機震了。陸則的消息:【散了嗎?我媽今天包了薺菜餛飩,給你凍了一盒,明天帶給你】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回:【散了,替我謝謝阿姨】

  想了想,又補了三個字:【我愛吃】

  發出去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

  ……薺菜餛飩,她什麼時候吃過陸則媽媽包的。說什麼愛吃。

  算了。

  她把手機塞回兜里,沿著馬路往地鐵站走。

  夜風真舒服······

  ---

  馬路對面,一輛黑色的賓利在夜色里停著。

  沈述坐在車裡,看著飯店門口那群人出來,看著溫執把醉醺醺的許可塞進車裡,看著溫千愛站在台階上回消息——

  看見她對著手機,笑了一下。

  很輕的一下,眼睛彎了。

  他結婚三年,沒見過她那個笑。

  家宴上她的笑是得體的,招待客戶時她的笑是職業的,唯獨這個,這個站在夜風裡、看著手機、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笑——他沒見過。

  原來她是會那樣笑的。

  只是不是對著他。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他:"沈總,走嗎?"

  沈述沒說話。

  他看著溫千愛沿著馬路走遠,背影清瘦,步子不輕緩,路燈一盞一盞從她身上掠過去。

  賭約還有兩年零三個月。

  他想起這個數字,自己也愣了一下——什麼時候開始,他連這個都在數了。

  "走吧。"他說。

  車匯進夜色里。他靠在后座上,閉上眼。

  孟莞今天又問了一遍名分的事。

  他說再等等。

  等什麼呢?他問自己。

  沒有答案。.

  就像他不知道今晚為什麼會把車開到這條路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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