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奶奶愛喝的那種
電話是周四傍晚打來的。
彼時溫千愛正在聽雨堂分揀台對帳，手機顯示"沈宅"兩個字，她盯著看了兩秒才接。
"千愛嗎？"電話那頭的聲音老了，但中氣還在，"我是奶奶啊。"
"……老夫人。"
"周六回老宅，陪我這個老婆子吃頓飯。"
不是商量，是通知。
溫千愛握著手機，半天沒回話。
結婚三年，這位從沒單獨請過她。
之前都是在家宴上隔著一張長桌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
"怎麼，"老夫人頓了頓，"怕我吃了你？"
"不是。"溫千愛回神，"那我帶點茶葉過去。"
"好。"老夫人似乎笑了一下，"讓我嘗嘗你的手藝。"
電話掛了，許可湊過來："誰啊？"
"沈老夫人。"溫千愛把手機放下，自己也有點沒回過神，"說周六請我回老宅吃飯。"
許可的嘴張成了個圓："鴻門宴？"
"不知道。"溫千愛看著窗外的廢墟，想了想，"但她從來不打沒意義的電話。"
---
周六上午，溫千愛拎著一罐茶葉，進了沈家老宅。
不是那個她和沈述住了三年的江邊別墅，是老宅——她結婚三年，只在家宴上來過幾次的地方。中式庭院，迴廊深深，保姆在前面引路，腳步都放得很輕。
老夫人在暖閣里等她，面前的茶席已經布好了。
「坐。」老夫人抬了抬下巴，「我聽溫老師說，你學過點茶道？」
「只是知道一點皮毛。」溫千愛在她對面坐下，挽起袖子，溫杯、投茶、注水，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穩。
老夫人看了半天，忽然說：「心不亂。」
「什麼？」
「前幾天那麼大的事，擱別人，心現在早都亂成亂麻了。」老夫人端起茶，吹了吹，「你沒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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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千愛垂著眼：「亂也沒用。」
老夫人笑了一下，沒接話，喝了一口茶。
「認了？」
「認了。」溫千愛坦然道，「但是錢進了公證處監管的專戶，每塊磚的去向都公開。老夫人要是感興趣，我把帳本——」
「不用。」老夫人放下茶杯，「你做的事，我讓人查過了。磚磚都乾淨。」
她看著溫千愛，目光深了些：「你比我想像的，硬氣些。」
「不是硬氣。」溫千愛搖頭，「是沒退路。聽雨堂是我的根，根要是爛了，人也就站不住了。」
「這話像從溫老師嘴裡出來的。」老夫人頓了頓，「她還好嗎？」
「好，就是總念叨外公。」
「她那個性子，能不念叨嗎。」老夫人難得笑了，「當年在茶會上，她一坐就是一整天，話不多，可那身氣韻，誰也壓不住。」
溫千愛聽著，沒接話。
她知道這是老夫人在打開一扇門，讓她進來。
「前兒我讓林媽去沈述那兒送了一盒茶餅。」老夫人忽然說，「你猜怎麼著，原樣退回來了。」
溫千愛一怔。
「說是孟莞交代下人，老宅來的東西，一律不收。」老夫人端著茶，眼睛從杯沿上看過來，「這孩子，嫌我礙事。」
「老夫人——」
「我沒生氣。」老夫人擺擺手，「我高興。」
溫千愛沒懂。
「她急，說明她怕。」老夫人放下杯子，「她對我這個老婆子都敢下手，說明她底氣虛得很。我活了八十一歲，見過太多這樣的人——越是沒名沒分，越要先把門守住。」
她往椅背上一靠，聲音緩下來：「我那個孫子，眼睛是瞎的，這個心吶——」
她沒說完。
暖閣里安靜了很久，只有茶壺裡的水，咕嘟了一聲。
「沒什麼。」老夫人說，「吃茶。」
「今天找你來，」老夫人放下茶杯，「是有件事。」
她朝身後的林媽抬了抬下巴。林媽捧出來一個木匣子，放在溫千愛面前。
匣子不大，漆面溫潤，打開，裡面是一套老式的翡翠紐扣，還有一張房契的複印件。
「這是沈家早年囤下的幾件舊物。」老夫人說，「翡翠紐扣是老夫人當年的陪嫁，不值什麼錢，但念想重。這張房契——是聽雨堂正廳那塊地，當年是沈家祖上的產業，後來幾經轉手到了你外公手裡。按說，這事早該清了。」
「可你家的事，我多少知道。」老夫人看著她，「你一個姑娘家，扛著聽雨堂，扛著織女廟，外面多少人盯著你。這匣子你收著，不是為了給你錢，是為了——」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要是哪天你撐不住了，拿著它來找我。沈家的門，你進出過三年，不算外人。」
溫千愛看著那個木匣子，喉嚨有點堵。
「老夫人，」她說，「我不能——」
「不是給你的。」老夫人擺手，「是給聽雨堂的。你外公那輩人跟沈家有舊情，我不能看著他孫女一個人死扛。收下，不然我明天就讓林媽給你送家去，讓你媽也知道知道。」
溫千愛被堵得沒話說，只好收下：「謝謝老夫人。」
「叫我什麼？」老夫人睨她。
溫千愛一頓。
「……奶奶。」
老夫人滿意了，又喝了口茶：「茶不錯。就是火候差了點，下回來，我教你。」
---
溫千愛走後，暖閣里安靜下來。
林媽進來收拾茶具，老夫人靠在椅背上，閉著眼。
「老夫人，」林媽輕聲說，「您今天給溫小姐的，比給——」
「給什麼。」老夫人沒睜眼，「給孟莞的？」
「林媽不敢說。」
「我就是要給。」老夫人睜開眼，看著溫千愛離開的方向，「那孩子眼裡有火，心裡有尺。我這個孫子不要，我這個老婆子還想要這個孫媳婦兒呢。」
她頓了頓，嘆了口氣：「可惜啊，人家現在不想要沈家了。」
林媽小聲說：「那您還——」
「我幫的不是沈家。」老夫人重新閉上眼，「我幫的是聽雨堂。這宅子跟她外公的交情，比沈家這一攤子爛事乾淨多了。」
林媽不敢接。
「她要是真孝順，」老夫人說，「就該知道，奶奶愛喝什麼茶。」
她睜開眼，看著面前那杯沒喝完的茶，嘴角繃平了。
---
同一天下午，瀾庭公館。
孟莞拎著一盒燕窩進來的時候，沈述正站在書房窗前打電話。
「——知道了，讓法務盯著。」他掛了電話，轉過身，看見孟莞，眉頭都沒動一下，「你怎麼來了？」
「想你了呀。」孟莞把燕窩放在茶几上，湊過來抱住他的胳膊，「述哥，今天天氣好，我們出去吃飯吧？」
「沒空。」沈述抽回胳膊，「公司一堆事。」
「什麼事比我重要嘛。」孟莞不依不饒，聲音黏著，「你上次陪我還是上禮拜。」
沈述看著她，想起什麼，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列印的帳單，拍在茶几上。
雲水謠，牡丹廳。
「解釋解釋。」他說，「你背著我，和林副會長喝什麼茶？」
「述哥你查我？」她聲音一下子變了，「我……我就是想幫你。林會長說溫千愛那個認捐有問題，我想著先替你摸摸底——」
「摸底摸到牡丹廳去了？」沈述的聲音不高，「孟莞，我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你替我摸了？」
「我不是——」孟莞眼圈紅了，「我不是想替你分憂嘛。述哥，你不信我？」
沈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信。」他說，把帳單收回抽屜，「但下回再讓我從別人嘴裡知道你的事——」
他沒說完，轉身回了書房。
孟莞站在原地，眼淚在眼眶裡轉，這次是真的有點怕了。
不是怕沈述生氣。
是怕他起疑。
---
傍晚，溫千愛回到聽雨堂。
許可正在分揀台記帳，看見她進來，抬頭：「姐，那老太太找你什麼事？」
溫千愛把木匣子放在桌上，打開。
許可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翡翠紐扣？這是——」
「聘禮。」溫千愛說，「老夫人給聽雨堂的。」
許可瞪大眼睛：「等等，老夫人這是——認你了？」
「不是認我。」溫千愛把匣子合上，「是認聽雨堂。」
她頓了頓，看著廢墟的方向，輕聲說：
「但也是好的開始。」
彼時溫千愛正在聽雨堂分揀台對帳，手機顯示"沈宅"兩個字，她盯著看了兩秒才接。
"千愛嗎？"電話那頭的聲音老了，但中氣還在，"我是奶奶啊。"
"……老夫人。"
"周六回老宅，陪我這個老婆子吃頓飯。"
不是商量，是通知。
溫千愛握著手機，半天沒回話。
結婚三年，這位從沒單獨請過她。
之前都是在家宴上隔著一張長桌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
"怎麼，"老夫人頓了頓，"怕我吃了你？"
"不是。"溫千愛回神，"那我帶點茶葉過去。"
"好。"老夫人似乎笑了一下，"讓我嘗嘗你的手藝。"
電話掛了，許可湊過來："誰啊？"
"沈老夫人。"溫千愛把手機放下，自己也有點沒回過神，"說周六請我回老宅吃飯。"
許可的嘴張成了個圓："鴻門宴？"
"不知道。"溫千愛看著窗外的廢墟，想了想，"但她從來不打沒意義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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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溫千愛拎著一罐茶葉，進了沈家老宅。
不是那個她和沈述住了三年的江邊別墅，是老宅——她結婚三年，只在家宴上來過幾次的地方。中式庭院，迴廊深深，保姆在前面引路，腳步都放得很輕。
老夫人在暖閣里等她，面前的茶席已經布好了。
「坐。」老夫人抬了抬下巴，「我聽溫老師說，你學過點茶道？」
「只是知道一點皮毛。」溫千愛在她對面坐下，挽起袖子，溫杯、投茶、注水，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穩。
老夫人看了半天，忽然說：「心不亂。」
「什麼？」
「前幾天那麼大的事，擱別人，心現在早都亂成亂麻了。」老夫人端起茶，吹了吹，「你沒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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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千愛垂著眼：「亂也沒用。」
老夫人笑了一下，沒接話，喝了一口茶。
「認了？」
「認了。」溫千愛坦然道，「但是錢進了公證處監管的專戶，每塊磚的去向都公開。老夫人要是感興趣，我把帳本——」
「不用。」老夫人放下茶杯，「你做的事，我讓人查過了。磚磚都乾淨。」
她看著溫千愛，目光深了些：「你比我想像的，硬氣些。」
「不是硬氣。」溫千愛搖頭，「是沒退路。聽雨堂是我的根，根要是爛了，人也就站不住了。」
「這話像從溫老師嘴裡出來的。」老夫人頓了頓，「她還好嗎？」
「好，就是總念叨外公。」
「她那個性子，能不念叨嗎。」老夫人難得笑了，「當年在茶會上，她一坐就是一整天，話不多，可那身氣韻，誰也壓不住。」
溫千愛聽著，沒接話。
她知道這是老夫人在打開一扇門，讓她進來。
「前兒我讓林媽去沈述那兒送了一盒茶餅。」老夫人忽然說，「你猜怎麼著，原樣退回來了。」
溫千愛一怔。
「說是孟莞交代下人，老宅來的東西，一律不收。」老夫人端著茶，眼睛從杯沿上看過來，「這孩子，嫌我礙事。」
「老夫人——」
「我沒生氣。」老夫人擺擺手，「我高興。」
溫千愛沒懂。
「她急，說明她怕。」老夫人放下杯子，「她對我這個老婆子都敢下手，說明她底氣虛得很。我活了八十一歲，見過太多這樣的人——越是沒名沒分，越要先把門守住。」
她往椅背上一靠，聲音緩下來：「我那個孫子，眼睛是瞎的，這個心吶——」
她沒說完。
暖閣里安靜了很久，只有茶壺裡的水，咕嘟了一聲。
「沒什麼。」老夫人說，「吃茶。」
「今天找你來，」老夫人放下茶杯，「是有件事。」
她朝身後的林媽抬了抬下巴。林媽捧出來一個木匣子，放在溫千愛面前。
匣子不大，漆面溫潤，打開，裡面是一套老式的翡翠紐扣，還有一張房契的複印件。
「這是沈家早年囤下的幾件舊物。」老夫人說，「翡翠紐扣是老夫人當年的陪嫁，不值什麼錢，但念想重。這張房契——是聽雨堂正廳那塊地，當年是沈家祖上的產業，後來幾經轉手到了你外公手裡。按說，這事早該清了。」
「可你家的事，我多少知道。」老夫人看著她，「你一個姑娘家，扛著聽雨堂，扛著織女廟，外面多少人盯著你。這匣子你收著，不是為了給你錢，是為了——」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要是哪天你撐不住了，拿著它來找我。沈家的門，你進出過三年，不算外人。」
溫千愛看著那個木匣子，喉嚨有點堵。
「老夫人，」她說，「我不能——」
「不是給你的。」老夫人擺手，「是給聽雨堂的。你外公那輩人跟沈家有舊情，我不能看著他孫女一個人死扛。收下，不然我明天就讓林媽給你送家去，讓你媽也知道知道。」
溫千愛被堵得沒話說，只好收下：「謝謝老夫人。」
「叫我什麼？」老夫人睨她。
溫千愛一頓。
「……奶奶。」
老夫人滿意了，又喝了口茶：「茶不錯。就是火候差了點，下回來，我教你。」
---
溫千愛走後，暖閣里安靜下來。
林媽進來收拾茶具，老夫人靠在椅背上，閉著眼。
「老夫人，」林媽輕聲說，「您今天給溫小姐的，比給——」
「給什麼。」老夫人沒睜眼，「給孟莞的？」
「林媽不敢說。」
「我就是要給。」老夫人睜開眼，看著溫千愛離開的方向，「那孩子眼裡有火，心裡有尺。我這個孫子不要，我這個老婆子還想要這個孫媳婦兒呢。」
她頓了頓，嘆了口氣：「可惜啊，人家現在不想要沈家了。」
林媽小聲說：「那您還——」
「我幫的不是沈家。」老夫人重新閉上眼，「我幫的是聽雨堂。這宅子跟她外公的交情，比沈家這一攤子爛事乾淨多了。」
林媽不敢接。
「她要是真孝順，」老夫人說，「就該知道，奶奶愛喝什麼茶。」
她睜開眼，看著面前那杯沒喝完的茶，嘴角繃平了。
---
同一天下午，瀾庭公館。
孟莞拎著一盒燕窩進來的時候，沈述正站在書房窗前打電話。
「——知道了，讓法務盯著。」他掛了電話，轉過身，看見孟莞，眉頭都沒動一下，「你怎麼來了？」
「想你了呀。」孟莞把燕窩放在茶几上，湊過來抱住他的胳膊，「述哥，今天天氣好，我們出去吃飯吧？」
「沒空。」沈述抽回胳膊，「公司一堆事。」
「什麼事比我重要嘛。」孟莞不依不饒，聲音黏著，「你上次陪我還是上禮拜。」
沈述看著她，想起什麼，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列印的帳單，拍在茶几上。
雲水謠，牡丹廳。
「解釋解釋。」他說，「你背著我，和林副會長喝什麼茶？」
「述哥你查我？」她聲音一下子變了，「我……我就是想幫你。林會長說溫千愛那個認捐有問題，我想著先替你摸摸底——」
「摸底摸到牡丹廳去了？」沈述的聲音不高，「孟莞，我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你替我摸了？」
「我不是——」孟莞眼圈紅了，「我不是想替你分憂嘛。述哥，你不信我？」
沈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信。」他說，把帳單收回抽屜，「但下回再讓我從別人嘴裡知道你的事——」
他沒說完，轉身回了書房。
孟莞站在原地，眼淚在眼眶裡轉，這次是真的有點怕了。
不是怕沈述生氣。
是怕他起疑。
---
傍晚，溫千愛回到聽雨堂。
許可正在分揀台記帳，看見她進來，抬頭：「姐，那老太太找你什麼事？」
溫千愛把木匣子放在桌上，打開。
許可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翡翠紐扣？這是——」
「聘禮。」溫千愛說，「老夫人給聽雨堂的。」
許可瞪大眼睛：「等等，老夫人這是——認你了？」
「不是認我。」溫千愛把匣子合上，「是認聽雨堂。」
她頓了頓，看著廢墟的方向，輕聲說：
「但也是好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