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四萬七千三百二十一塊五毛
協會的函是周三到的。
「……接實名反映，『老磚回家』認捐活動涉嫌借災情炒作、變相集資，請溫千愛顧問攜相關材料，於本周五上午至協會說明情況。」
許可拿著那張紙，手都在抖：「變相集資？！我們認捐收的都是街坊的零錢，最大一筆是也就二百塊！」
「他們要的就是這張紙。」溫千愛把函折好，「周五是吧，行。」
「姐你不氣啊？」
「氣。」溫千愛把一塊磚碼上托盤，「所以磚先碼好，帳先理平，周五讓他們看個夠。」
---
周五，協會三樓會議室。
林副會長五十來歲，麵皮白淨，說話永遠慢半拍，一副為行業操碎了心的樣子。
「溫顧問，我們也是按章程辦事。」他把舉報材料的複印件推過來，「你看，反映得很具體——認捐活動未備案、資金流入個人帳戶、借災害事件營銷個人形象……」
「林會長。」溫千愛把一本帳冊推回去，「認捐的帳，全在這兒。」
「上線三天，認捐磚四千一百塊，收到修繕款，四萬七千三百二十一塊五毛。」她翻開帳冊，「最大一筆，二百。最小一筆，五毛。」
「四萬七。」她抬起眼，「林會長，這些集資的錢夠買孟莞的一件大衣嗎？」
會議室里有人沒繃住，笑出了聲。
林副會長麵皮不動：「金額大小不是關鍵，程序合規才是關鍵。未經備案公開募捐，這本身是——」
「募捐？」溫千愛翻到另一頁，「認捐協議第三條：認捐人讓渡款項所有權，不享有任何收益回報，所認磚塊僅留名不留產。這是贈與，不是募捐。贈與合同的備案要求，林會長應該比我懂啊。」
「況且——」她把一沓照片攤開在桌上，「四萬一千塊磚，每一塊的去向、認捐人、上牆編號，全有照片。林會長要查，我配合。查多久都行。」
林副會長端起手邊的茶杯，喝了一口，慢條斯理：
「溫顧問，程序上的問題，我們可以慢慢核實。但行業風氣的問題，還是要抓的。你最近……新聞有點多啊。」
圖窮匕見。
「先是織造巷的舉報，再是老宅失火，現在又是認捐。」他搖頭嘆氣，「年紀輕輕的總在風口浪尖上。協會也是為你好——不如這些事先放一放，休整休整？」
翻譯過來就是：退圈。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門口忽然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林會長管得真寬。」
眾人回頭。孟真言抱著手臂靠在門框上，一身菸灰色的套裝，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聽了多久。
「孟……孟總監？」林副會長站了起來。
「我替我妹妹來道個歉。」孟真言走進來，把一張列印紙拍在桌上，「上周三晚上，雲水謠會所，在牡丹廳。有人代表沈氏，請林會長談了一晚上的『行業風氣』。」
林副會長的臉，白了一層。
「我查過了，那天晚上的單，走的是盛泰旗下一家殼公司的帳。」孟真言的聲音不高，字字砸在桌面上，「林會長，整頓風氣？先整整您自己的牡丹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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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我怎麼了？」孟真言拉了把椅子坐下，翹起腿，「今天這個會，要麼當場給溫顧問一個書面結論：認捐活動合規，舉報查無實據。要麼——我現在就給幾家相熟的媒體打電話，標題我都替他們想好了：《行業協會副會長接受企業宴請後約談當事企業競爭對手》。」
她笑了笑：「林會長，您選一個？」
---
十分鐘後，溫千愛拿到了蓋著章的書面結論。
走廊里，她叫住了先走的孟真言。
「孟總監。」
孟真言回頭。
「為什麼幫我？」
「幫你？」孟真言嗤了一聲，「溫千愛，別自作多情。我幫的是孟家的臉，我妹妹幹的事，現在掛在盛泰的帳上，早晚有一天會掛回孟家頭上。我今天來，是把孟家從這條船上解下來。」
她頓了頓，上下打量溫千愛一眼。
「再說了。」她說，「我看了你的織女廟方案，有點東西。我要的人，不能被這種貨色摁在會議室里浪費一上午。」
「這不是幫。」她理了理袖口，「這叫投資保護。」
溫千愛看著她，忽然問：「那天在雲水謠的單子——你是早就查了，還是昨晚連夜查的？」
孟真言挑眉：「有區別嗎？」
「沒有。」溫千愛笑了，「謝謝你，真心的。」
孟真言盯著她看了兩秒，沒接這個謝，轉身走了。走出三步，又停下，頭也不回地扔下一句：
「我妹妹那個人，你防著她點。」
「她輸不起，輸不起的人，什麼都做得出來。」
---
當天晚上，瀾庭公館。
「名分？」沈述從文件里抬起頭。
「述哥，我不是逼你。」孟莞窩在他旁邊，聲音軟軟的，眼圈先紅了，「就是……今天我媽又打電話，問我倆到底算什麼。我說你是我男朋友，我媽說，男朋友？男朋友為什麼沈家的門都沒帶我進過……」
她抽了一下鼻子，把臉埋進他肩窩裡。
「我知道有人不喜歡我。我可以等的，多久都能等。可是述哥，我總不能……總不能一直這樣沒名沒分地跟著你呀。外面的人都在笑話我。」
沈述沒說話。
窗外江景的燈一明一滅。
他想起白天小陳轉述的那條消息——認捐的事，協會出了書面結論，溫千愛全身而退；經辦人說，約談是林副會長搞的，林副會長前幾天剛在雲水謠見過……孟莞的朋友。
雲水謠。
牡丹廳。
沈氏的名義。
他當時聽完，沒說什麼，只讓小陳把那張會所的帳單調了出來。
現在，帳單就鎖在他書桌的抽屜里。
「述哥？」孟莞仰起臉，睫毛上還掛著淚，「你在聽嗎？」
「我在聽。」沈述合上文件，語氣聽不出什麼，「名分的事，我考慮考慮。」
孟莞破涕為笑，湊上來親他。
沈述的手掌在她背上拍了拍，目光卻越過她的頭頂，落在書桌那個上了鎖的抽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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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可拿著那張紙，手都在抖：「變相集資？！我們認捐收的都是街坊的零錢，最大一筆是也就二百塊！」
「他們要的就是這張紙。」溫千愛把函折好，「周五是吧，行。」
「姐你不氣啊？」
「氣。」溫千愛把一塊磚碼上托盤，「所以磚先碼好，帳先理平，周五讓他們看個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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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協會三樓會議室。
林副會長五十來歲，麵皮白淨，說話永遠慢半拍，一副為行業操碎了心的樣子。
「溫顧問，我們也是按章程辦事。」他把舉報材料的複印件推過來，「你看，反映得很具體——認捐活動未備案、資金流入個人帳戶、借災害事件營銷個人形象……」
「林會長。」溫千愛把一本帳冊推回去，「認捐的帳，全在這兒。」
「上線三天，認捐磚四千一百塊，收到修繕款，四萬七千三百二十一塊五毛。」她翻開帳冊，「最大一筆，二百。最小一筆，五毛。」
「四萬七。」她抬起眼，「林會長，這些集資的錢夠買孟莞的一件大衣嗎？」
會議室里有人沒繃住，笑出了聲。
林副會長麵皮不動：「金額大小不是關鍵，程序合規才是關鍵。未經備案公開募捐，這本身是——」
「募捐？」溫千愛翻到另一頁，「認捐協議第三條：認捐人讓渡款項所有權，不享有任何收益回報，所認磚塊僅留名不留產。這是贈與，不是募捐。贈與合同的備案要求，林會長應該比我懂啊。」
「況且——」她把一沓照片攤開在桌上，「四萬一千塊磚，每一塊的去向、認捐人、上牆編號，全有照片。林會長要查，我配合。查多久都行。」
林副會長端起手邊的茶杯，喝了一口，慢條斯理：
「溫顧問，程序上的問題，我們可以慢慢核實。但行業風氣的問題，還是要抓的。你最近……新聞有點多啊。」
圖窮匕見。
「先是織造巷的舉報，再是老宅失火，現在又是認捐。」他搖頭嘆氣，「年紀輕輕的總在風口浪尖上。協會也是為你好——不如這些事先放一放，休整休整？」
翻譯過來就是：退圈。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門口忽然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林會長管得真寬。」
眾人回頭。孟真言抱著手臂靠在門框上，一身菸灰色的套裝，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聽了多久。
「孟……孟總監？」林副會長站了起來。
「我替我妹妹來道個歉。」孟真言走進來，把一張列印紙拍在桌上，「上周三晚上，雲水謠會所，在牡丹廳。有人代表沈氏，請林會長談了一晚上的『行業風氣』。」
林副會長的臉，白了一層。
「我查過了，那天晚上的單，走的是盛泰旗下一家殼公司的帳。」孟真言的聲音不高，字字砸在桌面上，「林會長，整頓風氣？先整整您自己的牡丹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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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我怎麼了？」孟真言拉了把椅子坐下，翹起腿，「今天這個會，要麼當場給溫顧問一個書面結論：認捐活動合規，舉報查無實據。要麼——我現在就給幾家相熟的媒體打電話，標題我都替他們想好了：《行業協會副會長接受企業宴請後約談當事企業競爭對手》。」
她笑了笑：「林會長，您選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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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後，溫千愛拿到了蓋著章的書面結論。
走廊里，她叫住了先走的孟真言。
「孟總監。」
孟真言回頭。
「為什麼幫我？」
「幫你？」孟真言嗤了一聲，「溫千愛，別自作多情。我幫的是孟家的臉，我妹妹幹的事，現在掛在盛泰的帳上，早晚有一天會掛回孟家頭上。我今天來，是把孟家從這條船上解下來。」
她頓了頓，上下打量溫千愛一眼。
「再說了。」她說，「我看了你的織女廟方案，有點東西。我要的人，不能被這種貨色摁在會議室里浪費一上午。」
「這不是幫。」她理了理袖口，「這叫投資保護。」
溫千愛看著她，忽然問：「那天在雲水謠的單子——你是早就查了，還是昨晚連夜查的？」
孟真言挑眉：「有區別嗎？」
「沒有。」溫千愛笑了，「謝謝你，真心的。」
孟真言盯著她看了兩秒，沒接這個謝，轉身走了。走出三步，又停下，頭也不回地扔下一句：
「我妹妹那個人，你防著她點。」
「她輸不起，輸不起的人，什麼都做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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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瀾庭公館。
「名分？」沈述從文件里抬起頭。
「述哥，我不是逼你。」孟莞窩在他旁邊，聲音軟軟的，眼圈先紅了，「就是……今天我媽又打電話，問我倆到底算什麼。我說你是我男朋友，我媽說，男朋友？男朋友為什麼沈家的門都沒帶我進過……」
她抽了一下鼻子，把臉埋進他肩窩裡。
「我知道有人不喜歡我。我可以等的，多久都能等。可是述哥，我總不能……總不能一直這樣沒名沒分地跟著你呀。外面的人都在笑話我。」
沈述沒說話。
窗外江景的燈一明一滅。
他想起白天小陳轉述的那條消息——認捐的事，協會出了書面結論，溫千愛全身而退；經辦人說，約談是林副會長搞的，林副會長前幾天剛在雲水謠見過……孟莞的朋友。
雲水謠。
牡丹廳。
沈氏的名義。
他當時聽完，沒說什麼，只讓小陳把那張會所的帳單調了出來。
現在，帳單就鎖在他書桌的抽屜里。
「述哥？」孟莞仰起臉，睫毛上還掛著淚，「你在聽嗎？」
「我在聽。」沈述合上文件，語氣聽不出什麼，「名分的事，我考慮考慮。」
孟莞破涕為笑，湊上來親他。
沈述的手掌在她背上拍了拍，目光卻越過她的頭頂，落在書桌那個上了鎖的抽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