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她代表沈氏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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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雨堂的重建,是從一塊磚開始的。

  燒剩的老磚,能用的要一塊一塊挑——敲掉酥皮,露出裡面燒透的芯子,碼在托盤上。

  溫千愛蹲在廢墟邊上挑了一上午,手指甲縫裡全是灰。

  陸則在她旁邊搭了個臨時的分揀台,兩人中間隔著一托盤磚,他挑大的,她挑小的,誰也不用說話,遞磚的手勢都順了。

  許可九點多才到,頂著兩個黑眼圈,一來就往分揀台前一坐,捏起一塊磚裝模作樣地敲。

  「輕點。」溫千愛頭也不抬,「磚都比你起的早。」

  「我昨晚加班對帳!」許可委屈,「姐,你現在的嘴,是越來越像溫律師了。」

  「像嗎?」

  「像,損人不帶髒字的那種像。」許可撇嘴,壓低聲音,「哎,你倆和好了?」

  她朝陸則的方向努了努嘴。

  「我們一直都挺好的啊。」溫千愛說。

  「少來。你倆前幾天那個氣氛,連王師傅都看出不對勁了,偷偷問我你們是不是掰了。」許可學著王師傅的腔調,「『許工,溫顧問和陸工,離了?』——我說人家倆又不是兩口子,離什麼離!」

  分揀台另一頭,陸則敲磚的手一滑,錘子磕到了手指。

  溫千愛遞過去一張創可貼。

  許可看看這個,看看那個,識趣地把嘴閉上了,過了一會兒:「但是姐,你剛才遞創可貼那個動作,熟練得像是天天遞。」

  「許可。」

  「幹活幹活!」

  中午,張婆婆又拎著綠豆湯來了,這次還多帶了一笸籮煮玉米。

  「溫丫頭,」她把玉米往溫千愛手裡塞,「你家這房子,幾時修好?」

  「明年開春。」

  「太慢了。」張婆婆咂嘴,「你外公的忌日趕得上嗎?」

  溫千愛啃玉米的動作停了停。

  「……趕得上。」她說,「先起正廳吧。忌日前,我讓外公先有個正廳。」

  張婆婆滿意地走了。

  陸則在旁邊聽著,把手裡的磚遞給她的時候,多看了她一眼。

  「看什麼?」

  「看你。」他說,「你剛才那句話的時候,說到做到的樣子,很好看。」

  溫千愛接過磚,面不改色地敲掉酥皮:「陸工,這是上班時間。」

  「……哦。」

  他低頭繼續挑磚,耳朵尖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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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見了,沒笑他,就是敲磚的錘子,落得更穩了。

  ---

  同一天下午,瀾庭公館。

  孟莞盤腿坐在沙發上,手機屏幕亮著,給沈述看一條新聞——「織女廟修繕顧問溫千愛老宅失火,受到業界關注」。

  「述哥,」她聲音軟軟的,「溫姐姐家都燒了,怪可憐的。我們……要不要做點什麼?」

  沈述翻著文件,沒抬頭:「你想做什麼?」

  「我想著,」她湊過去,下巴擱在他肩膀上,「沈氏不是一直要做文化公益嘛。我以公司的名義,去給她送點慰問品,再在媒體上發一發,既幫了她,也給公司攢口碑,多好呀。」

  她眨眨眼:「你不是老說我脾氣急嘛。我這不是在學你,做點大氣的事?」

  沈述翻頁的手停了半秒。

  「隨你。」他說,「別去添亂。」

  「怎麼會呢。」孟莞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我辦事,你放心。」

  他繼續看文件,沒再說什麼。

  孟莞看他答應了,心情好得很,哼著歌去衣帽間挑明天的大衣。

  試了兩件,又對著鏡子練表情——沉痛的、憐惜的、堅強的。

  練到第三種,她自己對著鏡子笑了笑。

  溫千愛,你的房子燒了,真好啊。

  燒得正是時候。

  客廳里,沈述聽著衣帽間傳來的試衣動靜,目光從文件上抬起來,停了一秒。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她只是提想出去做一件好事。

  可是剛才她說「怪可憐的」那三個字的時候,眼睛是亮的。

  那種亮,他最近越來越熟悉了。

  過了一會兒,等她拎著果盤迴來,沈述拿起手機,給小陳發了條消息:

  【災後重建的規劃許可,讓規劃院那邊走加急。對外別提咱們的事。】

  發完,他把手機扣在茶几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公司形象。

  他對自己說。

  只是公司形象。

  ---

  第二天上午,聽雨堂巷口來了三輛車。

  不是盛泰的黑轎車,是印著電視台台標的採訪車,還有兩輛掛著沈氏標誌的商務車。

  孟莞從車上下來,米白色的羊絨大衣,妝容精緻,身後跟著兩個拎著慰問禮盒的工作人員,和一個扛攝像機的。

  「溫姐姐!」她遠遠地揮手,笑容甜得發膩,「我們來看你啦!」

  溫千愛站在廢墟前,工裝褲,膠鞋,滿手的灰。

  她看著孟莞踩著細高跟,小心翼翼地跨過巷口的青石板,身後跟著攝像機,一步一步走過來。

  街坊們都圍過來看熱鬧。張婆婆,眯著眼打量那個米白色的身影,問身邊的人:

  「這閨女誰家的?」


  「哦。」張婆婆點點頭,嗓門沒壓著,「沈總的眼光,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周圍幾個街坊憋笑憋得辛苦。

  孟莞臉上的笑僵了一下,攝像機還在轉,她只能裝作沒聽見,笑容重新掛上。

  許可湊到溫千愛耳邊,壓著嗓子:「姐,她來幹什麼?」

  「來做好人。」溫千愛說。

  「咱們要怎麼辦?」

  「讓她做。」溫千愛把手上的灰拍了拍,「攝像機關不了,她捐的東西是真的,做的事是給人看的,但街坊領到的慰問品是真的。」

  「你就這麼忍了?」

  「忍什麼。」溫千愛把手上的灰拍了拍,看著那個越來越近的米白色身影,忽然問許可,「咱們認捐的事,是不是還缺個發布的機會?」

  「啊?」許可沒跟上,「你不是說找行業協會——」

  她順著溫千愛的目光看過去,落在那台攝像機上。

  許可的眼睛一點一點亮了:「姐,你不會是要——」

  「噓。」溫千愛已經迎了上去,臉上掛起一個標準的、得體的笑:

  「孟小姐?稀客啊。」

  孟莞已經走到了近前。

  「溫姐姐。」她眼圈說紅就紅,「看到新聞我嚇一跳,你沒事吧?哎呀,怎麼瘦成這樣……」

  她說著就要上來拉溫千愛的手。

  溫千愛手上全是灰,往後讓了半步:「灰大。」

  「都是自家人,客氣什麼。」孟莞不由分說握住她的手腕,轉向鏡頭,聲音哽咽,「大家看看,溫顧問為了這座廟,人都熬脫相了。我們沈氏這次來,就是想盡一點心意……」

  「孟小姐。」溫千愛把手抽出來,語氣還是客氣的,「沈氏的心意,我替街坊領了。慰問品登記交給許可就行。」

  她朝旁邊的攝像機看了一眼,開口:

  「不過既然電視台的朋友來了,有件事正好借個鏡頭。」

  孟莞的笑容頓了頓。

  「聽雨堂是清嘉慶年的老房子,這次燒了半個正廳。」溫千愛轉向鏡頭,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全江南,這種規制的民居,只剩三處。修複方案已經在做,我們發起了一個『老磚回家』的認捐,不為錢,就為把這些燒過的老磚,一塊一塊,重新砌回去。」

  她側過身,讓出身後那片蓋著防雨棚的廢墟,和碼得整整齊齊的老磚。

  「孟小姐代表沈氏來送溫暖,那我也替聽雨堂問一句——沈氏願不願意,認捐正廳的第一萬塊磚?」

  孟莞臉上的表情,在鏡頭前卡了半秒。

  認,還是不認?

  認了,沈氏就得真金白銀掏出來,還全記在溫千愛的"老磚回家"頭上;不認,攝像機還轉著,"沈氏公益"四個字當場變成笑話。

  她維持著那個得體的笑,指甲掐進掌心。

  "溫顧問真會說笑……這麼大的事,哪能當場——"

  "能的。"溫千愛笑得溫溫的,"心意嘛,一萬塊磚也是磚,一塊磚也是心意。孟小姐隨便。"

  她把"隨便"兩個字說得又輕又軟,像把刀遞過去還問人家燙不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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