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這能睡下兩個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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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千愛又去了聽雨堂。

  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都凌晨了,老宅的床很好,媽熬的湯也喝了,她就是睡不著,躺了兩個小時,爬起來,開車回了巷子。

  廢墟上搭著藍色的防雨棚,夜裡的巷子一個人都沒有。

  她把充電燈擰亮,蹲在棚子底下,也不幹什麼,就看著那些蓋著標記牌的灰燼堆。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溫執的消息:【人抓到了,在鄰市車站。開口第一句,是關鴻禎讓他燒的】

  她盯著那行字,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恨意前幾天就用完了,剩下的只有一種很鈍的東西,說不上名字。

  身後有腳步聲。

  她沒回頭。

  這條巷子這幾天什麼人都來,鄰居、記者、看熱鬧的。

  腳步聲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了,然後是窸窸窣窣的聲音,一個人也在旁邊蹲下了。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她問。

  「我不知道。」陸則說,「我在這兒守夜。」

  她扭頭看他。

  棚子角落裡有個摺疊床,一個保溫壺,一包啃了一半的燒餅。

  「守夜?」

  「灰燼沒清完,怕有人進來亂翻。」他說得理所當然,「也怕下雨。」

  溫千愛看著那張摺疊床,看了兩秒:「你在這兒睡了幾天了?」

  「也沒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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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幾天?」

  「……失火那晚開始。」

  那就是四個晚上了。

  白天在工地和事務所連軸轉,晚上蜷在這兒一張摺疊床上。

  保溫壺、燒餅、充電燈,還有一根不知哪撿的晾衣杆,斜在棚子邊上,估計是用來嚇唬野貓和看熱鬧的。

  她想起白天他在測繪時連續打錯了兩個數。

  當時她還說,陸工,你的手今天不穩。

  原來不是不穩。

  是困的。

  她接過來捧在手裡,水是溫的,正好喝的那種溫度。

  「關鴻禎的人抓到了。」她說。

  「我看到了。」陸則說,「溫執也發我了。」

  兩個人就蹲在棚子底下,一人捧著半杯水,看灰。

  巷子深處有隻貓叫了兩聲,又不叫了。

  「王師傅白天說,」陸則望著灰堆,「下周勘驗完,就可以清運了。清運完,你想怎麼辦?」

  「重建。」她說,「按原樣。一磚一瓦,按外公當年的圖。」

  「磚還能用一部分。燒過的老磚,敲掉酥皮,芯子還是好的。」

  「嗯。老磚禁燒。」她說,「跟人一樣。」

  說完她自己愣了一下,沒再往下說。

  陸則也沒接。

  「我外公那個人,」她開口,「活著的時候,特別煩人。」

  陸則「嗯」了一聲。

  「量房梁,差一毫米都要返工。我小時候給他遞刨子,遞錯了方向,他讓我練了一下午怎麼遞。」她說,「我媽跟他吵了一輩子,我爸走得早,他管我管得像管工地。」

  「但他每年冬天都做糖桂花,做很多,裝十幾個罐子,讓我送給鄰居。」溫千愛盯著杯子裡的水,「其實沒人要,現在的年輕人誰吃那個。他就站在門口看著人家收,收了他就高興。」

  「送的人心裡罵煩死了,還得笑著說謝謝溫爺爺。」

  她笑了一下。

  「現在好了,」她說,「連煩他的人都沒有了。」

  陸則沒說話。

  他把自己那半杯水喝完,站起來,從摺疊床底下拖出一個背包,翻了半天,翻出一本舊書,遞給她。

  《江南民居測繪圖錄》。藍色布面,磨得起了毛。

  「我十五歲買的這本。」他說,「你翻翻扉頁。」

  溫千愛翻開。

  扉頁右下角,一行鋼筆小楷,墨色沉進紙里幾十年了,還清楚:

  【鶴年自存。一九六一年冬,於聽雨堂。】

  她的手停在那兒。

  「這書……」

  「舊書店五塊錢一斤稱的。」陸則說,「我當年還心疼了半天零花錢。」

  「這是我外公的書,他自己的本子。六十年代中期,家裡失竊過一次,書箱裡的東西散了一批,原來散到舊書店去了。」

  「五塊錢一斤。」她重複了一遍,笑出聲,笑著笑著聲音就啞了,「陸則,你知道嗎?這本書他生前找過。他找過很多年。」

  「他要是知道他的書被一個十五歲的小子五塊錢一斤稱走了,看了十五年,還看出了一個學建築的——」

  她說不下去了。

  陸則蹲在她旁邊,把手掌輕輕放在她後背上,就放了一下,收回來。

  「我覺得他知道。」他說,「不然怎麼解釋,全城那麼多舊書店,那麼多書,偏偏是我,偏偏是這本。」

  溫千愛低著頭,手指撫過那行小楷。

  鶴年自存。一九六一年冬,於聽雨堂。

  那年外公二十四歲。

  窗外大概也有這麼一條安靜的巷子,他寫完這行字,把書合上,大概沒想過六十多年後,會有一個凌晨,他的外孫女和一個陌生年輕人,蹲在他燒成灰的家裡,把這本書翻開。

  「這本書,你還要嗎?」

  「我按金價一斤給你。」

  「不用賠。」他看著她,「你外公收過我五塊錢的租金了,我學了他十五年,這是我交的學費。」

  夜更深了。充電燈的光圈很小,只罩得住兩個人和那本舊書。

  溫千愛把書抱在懷裡,那晚不急著走了。

  「今晚我也在這睡吧。」溫千愛說。

  陸則愣了一下。

  「我是說,」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你睡床,我坐這兒,看著火——不是,看著灰。你守了幾天了,今晚換我。」

  「那不行,你明天——」

  「我算過了,你每天睡了不到四個小時。」她把充電燈擰亮了一檔,「陸則,這本來就是我的事。守夜排班,該輪到我了。」

  陸則看著她,笑了。

  「行。」他說,往摺疊床上一躺,把外套拉到胸口,「那溫顧問,半夜冷了就喊我換班。」

  「睡你的。」

  他閉上眼睛。

  沒過幾分鐘,呼吸就沉了——是真累了。

  溫千愛抱著那本書,坐在充電燈旁邊,看著棚子外黑黢黢的巷子。

  她低頭,看了一眼睡著的人。

  然後她把那行小楷又讀了一遍,小聲對著書說:

  「外公,書找回來了。」

  「人也……」她頓了頓,「人也還不錯。」

  睡著的人翻了個身,含糊地嗯了一聲,不知道夢見什麼。

  她伸手,把滑下去的外套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肩。

  做完這個動作,她自己在原地僵了兩秒。

  燈圈裡,那本舊書攤在膝上,六一年的小楷安安靜靜,像什麼都沒聽見。

  天亮的時候,巷子裡響起腳步聲。

  溫執拎著一袋豆漿油條,站在棚子口,看著裡面的景象:妹妹抱著本舊書坐在充電燈旁邊,摺疊床上躺著個睡死的男人。

  溫千愛抬頭,剛要解釋——

  溫執把早飯放在箱子上,看了看那床,「我什麼都沒看見。」

  「哥——」

  「說了沒看見。」他轉身就走,走出兩步又停下,背對著棚子丟下一句,「被子太薄。晚上叫媽拿床厚的來。」

  然後走了。

  溫千愛捧著那杯豆漿,熱氣糊了一臉。

  摺疊床上的人被動靜弄醒了,迷迷糊糊坐起來,頭髮翹著一撮,跟她哥的車尾氣打了個照面。


  「沒有。」她遞給他一杯豆漿,「喝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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