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外公的圖紙，少了一頁
錘子敲開夾壁牆的時候，溫千愛的手心全是汗。
「輕點。」她扶著牆，指揮王師傅，「往左兩寸，斜著下錘——停。」
牆皮簌簌地掉。一塊青磚鬆了，王師傅用撬棍輕輕別出來，後面的牆洞裡，黑黢黢的，躺著一個長條形的油紙包。
六十年了。
溫千愛戴上白手套，兩隻手把油紙包捧出來，像捧一個睡著了的孩子。
殿裡所有人都圍攏過來，誰都不敢大聲喘氣。她坐在臨時支起的工作檯前，一層一層揭開油紙——
第一頁展開，大殿總圖。
一股陳年紙張和桐油的味道從紙面上浮起來，混著一點樟木的余香。
溫千愛深深吸了一下六十年前那個夜晚的氣息，外公畫圖時手邊那盞煤油燈的味道，好像也封在裡面。
許可小聲問，「你聞什麼呢？」
「聞紙。」溫千愛說，「紙沒受潮，沒蟲蛀，圖就還能用。」
第二頁，梁架仰視圖。
第三頁、第四頁……墨線根根分明，標註全是工整的小楷。許可捂著嘴：「六十年了……跟昨天畫的一樣。」
溫千愛一頁一頁地翻，翻得很慢。
指尖停住了。
她從頭又數了一遍。再數一遍。
「怎麼了？」陸則察覺不對，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
「少一頁。」溫千愛的聲音很穩，但指節是白的，「正殿大梁的節點詳圖，全套圖紙里最關鍵的一頁，沒了。」
---
油紙包的封口是原裝的，漿糊都還是六十年前的。
「不是後來人拆過包。」陸則蹲下來，仔細檢查牆洞，「洞裡也沒有新的蹭痕。這包東西，封進去什麼樣，出來就是什麼樣。」
「也就是說，」許可的聲音發緊，「那一頁，是外公當年自己沒放進去？」
「不可能。」溫千愛搖頭，「全套圖紙的編號是連著的，他編號編到十七，這包里只有十六張。第十七號，就是正殿大梁，他畫完了一整套，不可能單單漏掉最重要的一張。」
「那就是封包之前，被人拿走了。」
殿裡安靜下來。
六十年前。這廟要改倉庫，外公連夜測繪，把圖紙藏進牆裡。那之後到他過世，這中間的幾十年，誰碰過這個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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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只能有一個——「藏圖的那幾天，經手的不止外公一個人」。
「外公提過一個人。」溫千愛盯著桌上的圖紙，聲音低下來，「他的師弟，當年一起跟師祖修廟的，後來……鬧掰了。外公這輩子提起他，只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手藝是好手藝，可惜了。』」
「可惜什麼？」許可問。
「小時候我問過。」溫千愛說，「外公不肯細講，就講了半件事：六十年代初，兩個人一起修一座明代的戲台，修完署名，師弟把自己排在了前頭。戲台修得是真好，好到上了省報。報紙出來那天，外公在後台聽了一整晚的戲，第二天就跟這個人斷了來往。」
「就……就為署個名？」
「不是為署名。」溫千愛搖搖頭，「外公說，修房子的人，名字簽在哪，心就長在哪。師弟要的不是一個名字，是要把兩個人熬了三年的活，說成是他一個人的。」
「『手藝是好手藝』，」她頓了頓，「『可惜了』，這麼個好手藝人，心裡裝的全是自己。」
殿裡靜了一會兒。
「那現在，」陸則緩緩開口，「全套圖紙里最要命的一頁，落在他手裡六十年。」
「他會拿它做什麼？」
「不知道。」溫千愛把圖紙一頁一頁收好，動作很輕，「但我知道一點，六十年前他拿走這頁圖，圖的不是紙，是贏。這種人，不會把贏面鎖在抽屜里落灰。」
「他會拿出來用的。用在最疼的地方。」
---
這天下午，沈氏頂層。
「沈總，車牌查到了。」調查公司的電話，「周平當年記下的那半塊車牌，我們對進了車管所的舊檔，車是溫家的，登記在溫執名下，四年前溫千愛離婚前，一直是溫家的家用車。」
沈述正在簽字，筆尖在紙上洇出一個墨點。
「還有。周平回憶，那個女人每次來送圖，都是傍晚，從城東的方向過來。沈總，城東——」
「我知道城東有什麼。」
溫家的老宅，就在城東。
沈述掛了電話，在辦公桌前坐了很久。
他拉開抽屜，翻出四年前的會議紀要。
見山方案過審那天，他在紀要空白處隨手寫過一句話：這個人懂房子，像懂一個人。
那天是什麼日子來著？
他的手指順著日期往上挪，停住了。
——那天是周五。每周五晚上，溫千愛都會「回娘家吃飯」，雷打不動。他當時還嫌她回得勤。
原來她根本沒回娘家。
沈述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住眉心，按著按著，笑了一聲。
笑完，臉上什麼表情都沒了。
---
同一時間，城南的一家私人會所。
孟莞對著包廂的穿衣鏡，最後理了一遍頭髮。
口紅換了一支更艷的，香水補了一層。
鏡子裡的人憔悴了半個月，今晚重新活了過來，卡被姐姐停了不要緊，有人給她開了新的。
包廂門推開，進來的不是她想的大人物，是個三十多歲的精幹男人，自我介紹說姓錢，盛泰集團總裁辦的。
「孟小姐。」錢助理笑著遞上一隻禮盒，「陸總的一點心意。」
盒子裡是一條鑽石手鍊，在燈下閃得晃眼。
孟莞沒有伸手，先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歪了歪頭，才慢悠悠轉身：「陸總這麼客氣，想讓我做什麼呀？」
「陸總聽說，孟小姐是沈述沈總身邊最近的人。」錢助理笑眯眯地坐下，「我們不需要孟小姐做什麼為難的事，只是沈總那邊，關於雲棲小鎮和紡織巷，有什麼風吹草動，您閒聊的時候，跟我們聊聊就好。」
孟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給盛泰遞沈述的消息？這是……
「孟小姐別緊張。」錢助理把禮盒往前推了推，「朋友之間聊天而已。再說了——」他笑意深了一層，「溫千愛現在搭上了沈氏的船，她在織女廟站穩一天，您在沈總心裡的位置，就懸一天。您在幫我們，也是在幫您自己。」
這句話精準地扎進了孟莞的心口。
她盯著那條手鍊看了很久，伸出手，把它戴上了。
「聊天而已。」她對著鏡子晃了晃手腕，鑽石的光斑跳上她的臉，「那你們想聊什麼？」
「比如，」錢助理慢悠悠地倒茶，「沈總最近，為紡織巷那座廟，都做了什麼。是打算硬保呢，還是做做樣子？」
孟莞晃手腕的動作停了半秒。
她想起那天夜裡，沈述兩點多才回來，襯衫上全是灰。
她問他去哪了，他說，應酬。
原來不是應酬。
「他做了什麼……」她垂下眼，聲音軟下來，像是在猶豫，「我得想想。」
「不急。」錢助理把茶杯推到她手邊，「孟小姐慢慢想，想起來了，隨時找我。」
---
深夜，「一間」事務所。
溫千愛把十六張圖紙一張張掃描存檔，最後一頁掃描完，她關了掃描儀，卻沒有走。
她坐在燈下，把外公的總圖又看了一遍。
正殿大梁，進深八架，前檐的斗拱，沒有節點詳圖，這些尺寸她要一寸一寸重新爬上去量。
外公六十年前量過一次的，她要再量一次。
也好。
她把總圖捲起來，輕輕說了一句：
「外公，你的尺不在了。」
「那就用我的。」
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是陸則發來的消息：
【認定中心那邊打過招呼了，圖紙掃描件先遞上去，缺失頁的情況我寫進說明。】
隔了幾秒，又來一條：
【別熬太晚，明天爬梁，我扶梯子。】
【好。】
發完，她把手機扣在桌上，重新攤開那張總圖。
檯燈下，她的影子落在六十年前的墨線上，一長一短，疊在一起。
「輕點。」她扶著牆，指揮王師傅，「往左兩寸，斜著下錘——停。」
牆皮簌簌地掉。一塊青磚鬆了，王師傅用撬棍輕輕別出來，後面的牆洞裡，黑黢黢的，躺著一個長條形的油紙包。
六十年了。
溫千愛戴上白手套，兩隻手把油紙包捧出來，像捧一個睡著了的孩子。
殿裡所有人都圍攏過來，誰都不敢大聲喘氣。她坐在臨時支起的工作檯前，一層一層揭開油紙——
第一頁展開，大殿總圖。
一股陳年紙張和桐油的味道從紙面上浮起來，混著一點樟木的余香。
溫千愛深深吸了一下六十年前那個夜晚的氣息，外公畫圖時手邊那盞煤油燈的味道，好像也封在裡面。
許可小聲問，「你聞什麼呢？」
「聞紙。」溫千愛說，「紙沒受潮，沒蟲蛀，圖就還能用。」
第二頁，梁架仰視圖。
第三頁、第四頁……墨線根根分明，標註全是工整的小楷。許可捂著嘴：「六十年了……跟昨天畫的一樣。」
溫千愛一頁一頁地翻，翻得很慢。
指尖停住了。
她從頭又數了一遍。再數一遍。
「怎麼了？」陸則察覺不對，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
「少一頁。」溫千愛的聲音很穩，但指節是白的，「正殿大梁的節點詳圖，全套圖紙里最關鍵的一頁，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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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紙包的封口是原裝的，漿糊都還是六十年前的。
「不是後來人拆過包。」陸則蹲下來，仔細檢查牆洞，「洞裡也沒有新的蹭痕。這包東西，封進去什麼樣，出來就是什麼樣。」
「也就是說，」許可的聲音發緊，「那一頁，是外公當年自己沒放進去？」
「不可能。」溫千愛搖頭，「全套圖紙的編號是連著的，他編號編到十七，這包里只有十六張。第十七號，就是正殿大梁，他畫完了一整套，不可能單單漏掉最重要的一張。」
「那就是封包之前，被人拿走了。」
殿裡安靜下來。
六十年前。這廟要改倉庫，外公連夜測繪，把圖紙藏進牆裡。那之後到他過世，這中間的幾十年，誰碰過這個包？
TW 看書網書海量，𝐬𝐡𝐮.𝐭𝐰任你挑
答案只能有一個——「藏圖的那幾天，經手的不止外公一個人」。
「外公提過一個人。」溫千愛盯著桌上的圖紙，聲音低下來，「他的師弟，當年一起跟師祖修廟的，後來……鬧掰了。外公這輩子提起他，只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手藝是好手藝，可惜了。』」
「可惜什麼？」許可問。
「小時候我問過。」溫千愛說，「外公不肯細講，就講了半件事：六十年代初，兩個人一起修一座明代的戲台，修完署名，師弟把自己排在了前頭。戲台修得是真好，好到上了省報。報紙出來那天，外公在後台聽了一整晚的戲，第二天就跟這個人斷了來往。」
「就……就為署個名？」
「不是為署名。」溫千愛搖搖頭，「外公說，修房子的人，名字簽在哪，心就長在哪。師弟要的不是一個名字，是要把兩個人熬了三年的活，說成是他一個人的。」
「『手藝是好手藝』，」她頓了頓，「『可惜了』，這麼個好手藝人，心裡裝的全是自己。」
殿裡靜了一會兒。
「那現在，」陸則緩緩開口，「全套圖紙里最要命的一頁，落在他手裡六十年。」
「他會拿它做什麼？」
「不知道。」溫千愛把圖紙一頁一頁收好，動作很輕，「但我知道一點，六十年前他拿走這頁圖，圖的不是紙，是贏。這種人，不會把贏面鎖在抽屜里落灰。」
「他會拿出來用的。用在最疼的地方。」
---
這天下午，沈氏頂層。
「沈總，車牌查到了。」調查公司的電話，「周平當年記下的那半塊車牌，我們對進了車管所的舊檔，車是溫家的，登記在溫執名下，四年前溫千愛離婚前，一直是溫家的家用車。」
沈述正在簽字，筆尖在紙上洇出一個墨點。
「還有。周平回憶，那個女人每次來送圖，都是傍晚，從城東的方向過來。沈總，城東——」
「我知道城東有什麼。」
溫家的老宅，就在城東。
沈述掛了電話，在辦公桌前坐了很久。
他拉開抽屜，翻出四年前的會議紀要。
見山方案過審那天，他在紀要空白處隨手寫過一句話：這個人懂房子，像懂一個人。
那天是什麼日子來著？
他的手指順著日期往上挪，停住了。
——那天是周五。每周五晚上，溫千愛都會「回娘家吃飯」，雷打不動。他當時還嫌她回得勤。
原來她根本沒回娘家。
沈述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住眉心，按著按著，笑了一聲。
笑完，臉上什麼表情都沒了。
---
同一時間，城南的一家私人會所。
孟莞對著包廂的穿衣鏡，最後理了一遍頭髮。
口紅換了一支更艷的，香水補了一層。
鏡子裡的人憔悴了半個月，今晚重新活了過來，卡被姐姐停了不要緊，有人給她開了新的。
包廂門推開，進來的不是她想的大人物，是個三十多歲的精幹男人，自我介紹說姓錢，盛泰集團總裁辦的。
「孟小姐。」錢助理笑著遞上一隻禮盒，「陸總的一點心意。」
盒子裡是一條鑽石手鍊，在燈下閃得晃眼。
孟莞沒有伸手，先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歪了歪頭，才慢悠悠轉身：「陸總這麼客氣，想讓我做什麼呀？」
「陸總聽說，孟小姐是沈述沈總身邊最近的人。」錢助理笑眯眯地坐下，「我們不需要孟小姐做什麼為難的事，只是沈總那邊，關於雲棲小鎮和紡織巷，有什麼風吹草動，您閒聊的時候，跟我們聊聊就好。」
孟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給盛泰遞沈述的消息？這是……
「孟小姐別緊張。」錢助理把禮盒往前推了推，「朋友之間聊天而已。再說了——」他笑意深了一層，「溫千愛現在搭上了沈氏的船，她在織女廟站穩一天，您在沈總心裡的位置，就懸一天。您在幫我們，也是在幫您自己。」
這句話精準地扎進了孟莞的心口。
她盯著那條手鍊看了很久，伸出手，把它戴上了。
「聊天而已。」她對著鏡子晃了晃手腕，鑽石的光斑跳上她的臉，「那你們想聊什麼？」
「比如，」錢助理慢悠悠地倒茶，「沈總最近，為紡織巷那座廟，都做了什麼。是打算硬保呢，還是做做樣子？」
孟莞晃手腕的動作停了半秒。
她想起那天夜裡，沈述兩點多才回來，襯衫上全是灰。
她問他去哪了，他說，應酬。
原來不是應酬。
「他做了什麼……」她垂下眼，聲音軟下來，像是在猶豫，「我得想想。」
「不急。」錢助理把茶杯推到她手邊，「孟小姐慢慢想，想起來了，隨時找我。」
---
深夜，「一間」事務所。
溫千愛把十六張圖紙一張張掃描存檔，最後一頁掃描完，她關了掃描儀，卻沒有走。
她坐在燈下，把外公的總圖又看了一遍。
正殿大梁，進深八架，前檐的斗拱，沒有節點詳圖，這些尺寸她要一寸一寸重新爬上去量。
外公六十年前量過一次的，她要再量一次。
也好。
她把總圖捲起來，輕輕說了一句：
「外公，你的尺不在了。」
「那就用我的。」
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是陸則發來的消息：
【認定中心那邊打過招呼了，圖紙掃描件先遞上去，缺失頁的情況我寫進說明。】
隔了幾秒，又來一條：
【別熬太晚，明天爬梁，我扶梯子。】
【好。】
發完，她把手機扣在桌上，重新攤開那張總圖。
檯燈下，她的影子落在六十年前的墨線上，一長一短，疊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