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女人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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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公司沒什麼事,孟瀾從寫字樓出來的早。

  四點半,太陽還掛著,寫字樓的玻璃幕牆把陽光折過來,晃的人睜不開眼。

  她坐進車裡,繫上安全帶,沒點火。

  車裡曬了一天,方向盤有點燙手。

  她開了空調,再車裡坐著,等那點涼氣慢慢下來。

  回家?

  那個家,陸承業"在成都"。回去也是一個人,對著一屋子家具,和保姆做好的、蓋著保鮮膜的晚飯。

  她打開美團,漫無目的的刷著。

  想喝點酒。

  今天一天心情都低低的,說不上為什麼。

  明明是自己定的計劃,明明是自己一步一步推的,明明自己對陸承業沒什麼感情。

  那現在有什麼好失落的呢?

  她自己也不明白。

  也許就是因為不明白才更煩,她孟瀾這半輩子什麼帳都算得清,唯獨今天這本,翻爛了也想不明白。

  美團上刷到一家民謠酒吧引起了孟瀾的注意,能吃飯,能喝酒,能聽歌。

  這個可以,點了導航,開車過去。

  今天早上孟莞就是從這條路去的機場。

  姐妹倆,一個往海南,一個往酒吧,都在赴自己選的局。

  ---

  酒吧在一條老街的二樓。

  樓梯窄,牆上有塗鴉,扶手被磨得發亮。她拾級而上,高跟鞋踩在木樓梯上,噔,噔,一聲一聲都聽的見。

  推門進去,舞台不大,燈光暖黃,桌椅都是原木的,桌角磕出了歲月的毛邊。

  這個點,七八成滿,有三五成群的學生,有抱著電腦假裝加班的,也有一對一對膩歪著的。

  "您好,請問幾位?"

  "一位。"

  服務員是個扎馬尾的小姑娘,很熱情:"那我幫您找一個離舞台近點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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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找個角落吧,但要能看清舞台。"

  "好的。"

  服務員帶她去角落的一桌,背後是牆,面前正對舞台,隔著整個場子。看舞台的好位置,離得遠,看得全,不用跟任何人有對視。

  孟瀾坐下後,服務員說了句:掃碼點單,然後就走了。

  孟瀾掃了碼,看了一眼座位號:36桌。

  點了幾個串,一碗麵,一份啤酒。

  一份是十二瓶。她本來想說半份,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還是點了一份。

  今晚,半份怕是不夠。

  菜陸陸續續上,人也陸陸續續多起來。

  烤串滋滋地冒著油,孜然和辣椒麵的香味網上竄。她吃了兩串,面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光喝酒。

  第一瓶喝得有點急,冰啤酒下去,胃裡一激靈。

  第二瓶開始慢下來了。

  她給自己定了個規矩:一瓶,一首歌。

  台上換了個歌手,抱著吉他,試了試音,唱《那些年》:

  "那些年錯過的大雨

  那些年錯過的愛情

  好想告訴你

  告訴你我沒有忘記

  那天晚上 滿天星星

  平行時空下的約定

  再一次相遇 我會緊緊抱著你

  緊緊抱著你……"

  孟瀾端著杯子,聽到"再一次相遇,我會緊緊抱著你",笑了一下,仰頭,幹了。

  抱著你。

  她今年四十了,誰抱她?

  她想起十九歲那年爸的廠子剛出事,要債的堵著門罵,媽抱著孟真言在屋裡哭。她抱著六歲的孟莞在廠門口站著站了一整夜。

  孟莞在她懷裡睡著了,就那麼睡了一夜。

  那時候她想,等妹妹長大了,等家裡緩過來了,她也要找個能抱她的人。

  不用多有錢,不用多大本事。

  累的時候,能抱她一下就行。

  後來呢?

  後來她嫁了陸承業。

  婚禮上陸承業抱著她,當著滿堂賓客說會一輩子對她好。

  那個抱,是她這五年裡記得的最後一個能感受到真心的擁抱。

  一曲唱完,歌手抹了把汗說:有想點歌的找就近的服務員點歌。

  孟瀾舉了手。

  服務員走過來:"您好,有什麼需要嗎?"

  "點歌,點一首《女人花》。"

  "好的,五十塊錢一首。"服務員把二維碼拿了出來。

  五十?

  孟瀾看著那個二維碼。

  五十塊錢一首歌。

  她掃了碼,掃過去五百。

  然後把手機屏幕亮給服務員看:

  "讓他,給我唱十遍!"

  服務員看了看屏幕,愣了:"這一首,唱十遍?"

  "對。"孟瀾說,"唱十遍。"

  服務員點點頭,轉身走向舞台在歌手耳邊說了句什麼。

  歌手一臉不可置信,沖服務員比了個"十"的手勢,服務員點點頭。

  歌手回到話筒前,坐下來:

  "那麼好,感謝36號座——"他把手指向孟瀾的方向,"那位女士的點歌。接下來,為這位帶來,十……十遍《女人花》。"

  滿場的頭齊刷刷轉向孟瀾。

  有人小聲笑,有人舉著手機拍,隔壁桌一對小情侶女生捅了捅男生:"你看看人家。"

  孟瀾有點尷尬。

  她以為點歌就是點歌,不知道還有感謝環節,更不知道感謝得這麼具體——座號都給你報出來。

  她把頭低下去一點,端起杯子沖台上示意:唱吧。

  心裡那股煩躁倒被這一鬧沖淡了幾分。

  也行,反正沒人認識她。

  "女人花 搖曳在紅塵中

  女人花 隨風輕輕擺動

  只盼望 有一雙溫柔手

  能撫慰 我內心的寂寞……"

  第一遍,她跟著哼。

  梅艷芳的歌,她這歲數的女人誰不會哼兩句。年輕那會兒在KTV里唱,唱的是調子。今天再聽,字字都是方子。

  第二遍,她一杯一杯的喝。

  "花開不多時,堪折直須折",她二十多歲的時候不懂,覺的花開著就是讓人看的。

  現在懂了,花開著是讓人折的。

  第三遍,她不知道是在聽歌,還是在聽自己。

  "只盼望,有一雙溫柔手"

  她這雙手,簽過單,算過帳,推過棋盤上的每一顆子。

  就是這雙手,今天晚上不知道該放在哪兒。

  第四遍,她托著腮看著台上,眼睛有點潮了。

  酒勁上來了,還是心裡的煩悶上來了,她也分不清,只覺得自己越來越孤獨。

  是滿場子的人,滿世界的熟人,沒一個能說真話。

  跟陸承業說的是場面話,跟孟真言說的是寬心話,跟孟莞說的是計劃,跟媽——媽已經聽不懂話了。

  她端起杯子,對著台上的歌手也對著自己,輕輕碰了一下空氣。

  孟瀾,辛苦了。

  第四遍唱到一半,旁邊過來了一個人。

  "美女,一個人嗎?"

  孟瀾抬起頭。

  面前的男人,一米八左右的個子,臉很好看,稜角分明的,戴一副雙梁眼鏡,眉毛有些重,穿一件休閒西服,裡頭一件純白T恤。手裡端著一杯酒,就那麼站在她的桌邊。

  孟瀾看著他。

  "啊?"

  酒有點上頭,她的眼神沒有平時那麼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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