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老宅的不自在
王致遠提議帶我去老房子參觀的時候，我沒有拒絕。他說"你上次來只看了靈位，沒仔細轉過，讓你看看別的房間"，語氣平常，像在邀請一個朋友參觀自己住的地方。我覺得也好——看看他生活過的空間，了解一下他日常的痕跡，也許能讓我對"搬過去"這件事少一些模糊的牴觸。
可我低估了那套房子裡的東西。
推開客廳門的時候，我的目光先落在窗邊那架鋼琴上。黑色的三角鋼琴，琴蓋合著，琴凳擺在正前方。琴蓋上落了一層極薄的灰，但能看出來是最近剛擦過的，灰塵的分布均勻而淺淡，像是被一塊干抹布輕輕拂過了。琴鍵上方有一排被翻到卷邊的琴譜，蕭邦的夜曲集，書脊已經裂開了，用透明膠帶貼著。
然後我看見了牆上的照片。
客廳的電視櫃旁邊掛著一幅裝裱好的婚紗照，不算大，八寸左右的相框。照片裡的兩個人站在一片白樺林里，新娘穿一條簡約的白色婚紗，頭髮鬆鬆地挽著，鬢邊別著一朵白色的小花，笑得眉眼彎彎的。他站在她旁邊，那時候頭髮還是全黑的，沒有白髮，穿深色西裝，看她的眼神里有光，亮亮的，像冬天早晨推開窗戶時照進來的第一片雪光。
我站在那幅照片前面看了幾秒，然後移開了目光。
"這邊是臥室。"他說，推開了走廊中間那扇門。
臥室不大，收拾得很乾淨。雙人床上鋪著灰藍色的床單，被子的邊角整齊地折著，像每天都有人打理。床頭柜上放著一本書，書頁間夾著一枚書籤——一枚乾花壓成的書籤，淺紫色的，花瓣已經褪色到接近透明了。書旁邊是一隻保溫杯，杯蓋上落了一層灰塵，像是很久沒有人拿起過它了。
而床尾對面的牆壁上，掛著一幅更大的婚紗照。同樣的兩個人，同樣的白樺林，這一次她正仰頭看著他的側臉，他低頭親她的額頭，兩個人的輪廓在逆光里融在一起，白紗的邊緣被光打成了半透明的金色。
我站在臥室門口，手扶著門框，指腹壓在木質邊緣上。
然後王致遠走到旁邊那扇門前，推開了。是衛生間。洗手台寬大整潔，檯面上擺著一隻白色搪瓷刷牙杯，杯里插著一支牙刷，刷毛已經舊了。旁邊的收納架上放著一套護膚品，洗面奶、柔膚水、精華液、面霜，排列整齊，瓶身乾淨，封口甚至還沒有撕開過——全新的、從來沒有被使用過的東西，在洗手台的角落裡安靜地待了六年。
"她的東西，我沒怎麼動過。"他在我身後說。聲音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站在衛生間門口看著那套沒有拆封的護膚品，瓶身的標籤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微光。那一瞬間我感覺到了一種很深很深的不自在，從腳底開始往上蔓延，一路爬過脊椎、胸口、喉嚨，最後在肩膀的位置凝結成一塊緊繃的肌肉。
這不是醋意，不是嫉妒，不是"你還在懷念她"的委屈。這是一種"我不該在這裡"的感覺，像一腳踩進了別人家的門墊上，忽然意識到這雙鞋底還沾著外面的泥。
我往後退了半步，退出了衛生間門口。
"果果該放學了。"我說。聲音從喉嚨里出來的時候有點發緊，像弦被擰得太緊了半圈，"我得去接她。"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沒有任何"你看我說過了吧"的情緒，只是確認了一下我的臉色，然後點了點頭："走吧，我送你。"
他關上了衛生間的門，然後又關上了臥室的門，最後走到客廳把那架鋼琴的琴蓋搭上了一條軟布。動作很輕，每一個動作里都帶著一種"我知道你會不自在"的瞭然。
走出老房子的時候，樓道里的穿堂風迎面灌過來，我深吸了一口才覺得自己緩過來了。下樓的時候我的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沒有等他，先走到了單元門口。門外的陽光還是下午的、明亮的、不攜帶任何往事的普通陽光，落在我的肩膀上，溫熱的，把剛才在房間裡漫上來的那股涼意緩緩地驅散了。
"沒嚇到你吧？"他走到我旁邊，偏頭看我。
"沒有。"我說，"就是……一下子看了太多東西。"
"我料到你會覺得彆扭。"他說，拉開副駕駛的車門，"所以才想讓你看看。看了之後你才會知道，那裡的東西確實還在。我不能假裝它們不在。"
我坐進車裡系好安全帶。他繞過車頭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的時候沒有立刻掛擋，偏頭看了我一眼。
"你不用馬上接受那些東西。但我得讓你知道它們在那。然後你才能決定你要怎麼面對它們。"
我靠著座椅，看著擋風玻璃外面的路。行道樹的影子從車頭前面滑過，一片一片的，像翻動著的書頁。
"我知道。"我說。
車子駛出老小區的時候，我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那棟灰白色的樓。它在午後的陽光里安安靜靜地立著，爬山虎的葉子在風裡翻動，露出背面淺色的葉脈。
車拐了個彎，它就從後視鏡里消失了。
我收回目光看著前方。心裡那些不自在的感覺還沒有完全退去，但我知道，它們是我該看見的。看見了，然後才能想清楚下一步怎麼走。
果果的幼兒園門口，她正背著小書包站在門廊下面等我們。她看見車停下來，朝我們跑過來的路上小辮子一甩一甩的，嘴裡喊著"媽媽——王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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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致遠已經下車繞到后座去幫她拉車門了。他彎腰把她的書包接過來放在座椅上，她爬進后座的時候拍了拍他伸過去的手，像在拍一隻很熟的朋友。
我坐在副駕駛座上，透過後視鏡看著后座里果果嘰嘰喳喳地報告今天的新鮮事。鏡子裡她的嘴不停動著，小臉因為激動而泛著紅潤，王致遠在開車的時候偶爾"嗯"一聲應和著，語調裡帶著慣常的耐心。
我靠著椅背，閉上眼歇了一小會兒。
那些鋼琴、婚紗照、未拆封的護膚品，它們還在那套房子裡。那個地方還裝著她六年的時間。
而我坐在一輛往家開的車上，前面是紅燈，旁邊是行道樹透下來的光斑，后座是女兒在講今天誰分了她一塊餅乾。
我在她存在過的地方站過一回了。心裡那些不自在是真實的，是沒法用"算了"帶過去的。
但這不代表什麼。
只是我得先看完所有房間，才能決定要不要住進去。
可我低估了那套房子裡的東西。
推開客廳門的時候，我的目光先落在窗邊那架鋼琴上。黑色的三角鋼琴，琴蓋合著，琴凳擺在正前方。琴蓋上落了一層極薄的灰，但能看出來是最近剛擦過的，灰塵的分布均勻而淺淡，像是被一塊干抹布輕輕拂過了。琴鍵上方有一排被翻到卷邊的琴譜，蕭邦的夜曲集，書脊已經裂開了，用透明膠帶貼著。
然後我看見了牆上的照片。
客廳的電視櫃旁邊掛著一幅裝裱好的婚紗照，不算大，八寸左右的相框。照片裡的兩個人站在一片白樺林里，新娘穿一條簡約的白色婚紗，頭髮鬆鬆地挽著，鬢邊別著一朵白色的小花，笑得眉眼彎彎的。他站在她旁邊，那時候頭髮還是全黑的，沒有白髮，穿深色西裝，看她的眼神里有光，亮亮的，像冬天早晨推開窗戶時照進來的第一片雪光。
我站在那幅照片前面看了幾秒，然後移開了目光。
"這邊是臥室。"他說，推開了走廊中間那扇門。
臥室不大，收拾得很乾淨。雙人床上鋪著灰藍色的床單，被子的邊角整齊地折著，像每天都有人打理。床頭柜上放著一本書，書頁間夾著一枚書籤——一枚乾花壓成的書籤，淺紫色的，花瓣已經褪色到接近透明了。書旁邊是一隻保溫杯，杯蓋上落了一層灰塵，像是很久沒有人拿起過它了。
而床尾對面的牆壁上，掛著一幅更大的婚紗照。同樣的兩個人，同樣的白樺林，這一次她正仰頭看著他的側臉，他低頭親她的額頭，兩個人的輪廓在逆光里融在一起，白紗的邊緣被光打成了半透明的金色。
我站在臥室門口，手扶著門框，指腹壓在木質邊緣上。
然後王致遠走到旁邊那扇門前，推開了。是衛生間。洗手台寬大整潔，檯面上擺著一隻白色搪瓷刷牙杯，杯里插著一支牙刷，刷毛已經舊了。旁邊的收納架上放著一套護膚品，洗面奶、柔膚水、精華液、面霜，排列整齊，瓶身乾淨，封口甚至還沒有撕開過——全新的、從來沒有被使用過的東西，在洗手台的角落裡安靜地待了六年。
"她的東西，我沒怎麼動過。"他在我身後說。聲音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站在衛生間門口看著那套沒有拆封的護膚品，瓶身的標籤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微光。那一瞬間我感覺到了一種很深很深的不自在，從腳底開始往上蔓延，一路爬過脊椎、胸口、喉嚨，最後在肩膀的位置凝結成一塊緊繃的肌肉。
這不是醋意，不是嫉妒，不是"你還在懷念她"的委屈。這是一種"我不該在這裡"的感覺，像一腳踩進了別人家的門墊上，忽然意識到這雙鞋底還沾著外面的泥。
我往後退了半步，退出了衛生間門口。
"果果該放學了。"我說。聲音從喉嚨里出來的時候有點發緊，像弦被擰得太緊了半圈，"我得去接她。"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沒有任何"你看我說過了吧"的情緒，只是確認了一下我的臉色，然後點了點頭："走吧，我送你。"
他關上了衛生間的門，然後又關上了臥室的門，最後走到客廳把那架鋼琴的琴蓋搭上了一條軟布。動作很輕，每一個動作里都帶著一種"我知道你會不自在"的瞭然。
走出老房子的時候，樓道里的穿堂風迎面灌過來，我深吸了一口才覺得自己緩過來了。下樓的時候我的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沒有等他，先走到了單元門口。門外的陽光還是下午的、明亮的、不攜帶任何往事的普通陽光，落在我的肩膀上，溫熱的，把剛才在房間裡漫上來的那股涼意緩緩地驅散了。
"沒嚇到你吧？"他走到我旁邊，偏頭看我。
"沒有。"我說，"就是……一下子看了太多東西。"
"我料到你會覺得彆扭。"他說，拉開副駕駛的車門，"所以才想讓你看看。看了之後你才會知道，那裡的東西確實還在。我不能假裝它們不在。"
我坐進車裡系好安全帶。他繞過車頭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的時候沒有立刻掛擋，偏頭看了我一眼。
"你不用馬上接受那些東西。但我得讓你知道它們在那。然後你才能決定你要怎麼面對它們。"
我靠著座椅，看著擋風玻璃外面的路。行道樹的影子從車頭前面滑過，一片一片的，像翻動著的書頁。
"我知道。"我說。
車子駛出老小區的時候，我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那棟灰白色的樓。它在午後的陽光里安安靜靜地立著，爬山虎的葉子在風裡翻動，露出背面淺色的葉脈。
車拐了個彎，它就從後視鏡里消失了。
我收回目光看著前方。心裡那些不自在的感覺還沒有完全退去，但我知道，它們是我該看見的。看見了，然後才能想清楚下一步怎麼走。
果果的幼兒園門口，她正背著小書包站在門廊下面等我們。她看見車停下來，朝我們跑過來的路上小辮子一甩一甩的，嘴裡喊著"媽媽——王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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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致遠已經下車繞到后座去幫她拉車門了。他彎腰把她的書包接過來放在座椅上，她爬進后座的時候拍了拍他伸過去的手，像在拍一隻很熟的朋友。
我坐在副駕駛座上，透過後視鏡看著后座里果果嘰嘰喳喳地報告今天的新鮮事。鏡子裡她的嘴不停動著，小臉因為激動而泛著紅潤，王致遠在開車的時候偶爾"嗯"一聲應和著，語調裡帶著慣常的耐心。
我靠著椅背，閉上眼歇了一小會兒。
那些鋼琴、婚紗照、未拆封的護膚品，它們還在那套房子裡。那個地方還裝著她六年的時間。
而我坐在一輛往家開的車上，前面是紅燈，旁邊是行道樹透下來的光斑，后座是女兒在講今天誰分了她一塊餅乾。
我在她存在過的地方站過一回了。心裡那些不自在是真實的，是沒法用"算了"帶過去的。
但這不代表什麼。
只是我得先看完所有房間，才能決定要不要住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