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陸振邦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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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振邦住院是因為肺炎。

  八十一歲的人,肺部感染來勢兇猛。入院當天就發了高燒,在ICU觀察了一夜,第二天轉到普通病房。

  陸沉淵接到消息是周二下午。他正在跟法務部開會,討論趙誠報導的後續應對。

  電話是陸家的管家打來的。

  "大少爺,老爺子肺炎住院了。協和的呼吸內科,三〇七病房。"

  陸沉淵站起來。"會先開到這兒。法務的方案周四之前給我。"

  他出門的時候跟秦越說了一句:"去醫院。你不用跟。"


  協和呼吸內科三〇七病房是個單人間。陸振邦半靠在床頭,鼻子裡插著氧氣管,手背上扎著輸液的針。他瘦了很多,顴骨凸出來,皮膚是一種不健康的灰黃色。

  但眼睛還是亮的。

  陸沉淵進門的時候,陸振邦正在看窗外。聽到動靜,轉過頭來。

  "來了。"

  "來了。"陸沉淵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兩個人沉默了十幾秒。

  陸振邦先開口。"股價的事我聽說了。"

  "嗯。"

  "跌了多少?"

  "最低三個點。現在穩住了。"

  陸振邦點了點頭。他說話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不少,肺部的炎症讓他每句話都帶著一點喘息。

  "趙誠那篇文章我也看了。"

  陸沉淵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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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得不錯。"陸振邦說,"那個記者等了十八年。"

  "你知道他在查?"

  "我當然知道。"陸振邦閉上眼,又睜開,"趙誠第一次來陸氏採訪是六年前。打著做企業史的旗號,實際上在翻舊帳。我讓人盯過他。"

  "那你為什麼不阻止?"

  "阻止什麼?"陸振邦看著他,"有些事是攔不住的。沉淵,你是做企業的人,這個道理你應該比我清楚。"

  陸沉淵沒有反駁。

  病房裡又安靜了。走廊里有護士推車經過的聲音。

  陸振邦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掛在他枯瘦的臉上。

  "你來看我,不是為了問股價的事。"

  "不是。"

  "你想知道你媽媽的事。"

  陸沉淵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下。

  "你知道了多少?"陸振邦問。

  "我知道她發現了Alpina的資金問題。我知道她去了瑞士。我知道她被注射了一種叫Tabulex-7的實驗藥物。我知道Dr. Brand是你和二叔的人。我知道她留下了日記和藥物清單。"

  他停了一下。

  "這些夠不夠?"

  陸振邦的呼吸變得重了一些。護士剛才調過的氧流量顯然不夠用了。他按了一下床頭的呼叫器,又鬆開了。

  "不夠。"他說。

  陸沉淵等著。

  陸振邦花了很長時間來調整呼吸。輸液管里的藥液一滴一滴往下落。病房裡的監護儀發出穩定的嘀嘀聲。

  "你媽媽來找過我。"

  陸沉淵的脊背挺直了。

  "二〇〇八年一月。春節前十天。她一個人來的,沒帶你爸爸,也沒帶你和你妹妹。她到我書房,坐了一個小時。"

  "她說了什麼?"

  "她把所有的東西都擺出來了。"陸振邦的聲音斷斷續續,"資金流向、Brand的郵件、殼公司的註冊信息。她查得很仔細,比趙誠查得還仔細。"

  "她要做什麼?"

  "她說她要揭發。"陸振邦的目光移向天花板,"她說她要去舉報伯涵。她說這件事不能再瞞下去了。"

  陸沉淵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你怎麼說的?"

  陸振邦沒有馬上回答。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我說等等。"

  三個字。

  "我說,這件事需要從長計議。說伯涵手裡的東西太多,正面衝突對陸氏不利。說讓我先想想辦法,先跟伯涵談。"

  陸沉淵閉了一下眼。

  "她信了?"

  "她信了。"陸振邦的聲音啞了,"她是我兒媳婦。她叫我爸。她信了我的話。"

  他停下來,喘了一會兒。

  "她說好。她說她等我的消息。"

  "然後呢?"

  "然後她沒有等。"陸振邦說,"她去了瑞士。她覺得如果她親自去日內瓦,能拿到更直接的證據。"

  "她走之前給你打過電話嗎?"

  "打了。"陸振邦的聲音更輕了,"她在日內瓦給我打了一個電話。她說她已經到了。她說她約了Brand的助手見面。她說爸你不用擔心。"

  陸沉淵的手攥成了拳頭。

  "你怎麼說的?"

  "我說注意安全。"陸振邦看著自己的手背,上面青筋暴露,針眼周圍有一片淤青,"就這四個字。注意安全。"

  "她沒有等到你的從長計議。"

  "沒有。"

  "她到了瑞士之後就出了事。"

  "第三天。"陸振邦的聲音已經低到幾乎聽不清,"到日內瓦第三天。Brand給她注射了那個藥。"

  病房裡的監護儀嘀嘀聲沒有變。數字沒有變。時間在一秒一秒地走。

  "她打了電話給我。"陸振邦說,"最後一次。她說身體不舒服。說好像被打了什麼藥。她說她要把藥名記下來。"

  "你做了什麼?"

  "我給伯涵打了電話。"陸振邦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問他怎麼回事。他說沒事,是常規體檢用藥。"

  "你信了?"

  "我當時選擇信了。"

  他轉過頭看著陸沉淵。八十一歲的老人,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悔恨。悔恨太輕了。是一種認清了自己做了什麼之後的空洞。

  "沉淵,你聽好。"

  "我在聽。"

  "你媽媽不是病死的。"陸振邦一字一頓地說,"是我讓她等的。是我說了'從長計議'。如果我沒有讓她等,她可能在一個月之前就把事情捅出去了。伯涵來不及動手。"

  "但你說的是'等等'。"

  "對。我說的是等等。"陸振邦閉上眼,"她聽了我的話。她等了我的'從長計議'。然後她去了瑞士。然後她死了。"

  "所以你知道。"陸沉淵的聲音很平,平得不像他自己,"你從一開始就知道她不是病死的。"

  "我知道。"

  "你查過。"

  "我查過。"

  "你沒有報警。"

  陸振邦沒有回答。這本身就是回答。

  陸沉淵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劃出一聲刺耳的響。

  "你為什麼不報警?"

  "因為報了警,陸氏就完了。"陸振邦的聲音恢復了平靜,是一種認命之後的平靜,"伯涵進去了,但資金鍊條上還有陸氏的名字。如果司法介入,歐洲子公司的事全得翻出來。陸氏撐不住。"

  "所以你選擇了掩蓋。"

  "我選擇了陸氏。"

  "你選擇了陸氏。"陸沉淵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他低頭看著陸振邦。這個八十一歲的老人,躺在病床上,靠氧氣和藥物維持著。他做了選擇。他的選擇殺了沈若雲。

  陸沉淵沒有說"你錯了"。他知道陸振邦不會覺得自己錯了。這個老人建了一個商業帝國,在他的邏輯里,帝國的存續高於一切。包括人命。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的祖父。

  過了很久。

  陸振邦忽然伸出手,抓住了陸沉淵的手腕。

  老人的手瘦得像雞爪,但力氣大得出奇。指甲掐進陸沉淵的手腕,留下幾道白印。

  "還有一件事。"

  陸沉淵看著他。

  "你媽媽走之前,留了一封信給你。"

  陸沉淵的呼吸頓了一下。

  "不是日記。是一封信。"

  "信在哪裡?"

  陸振邦鬆開了他的手腕。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用盡了所有力氣。

  "在你父親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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