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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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六早上,蘇晚去了療養院。

  療養院在市郊。從家開車要四十分鐘。環境不錯。依山而建,周圍有大片的樹林和草坪。秋天了,樹葉開始變顏色,從深綠變成金黃和暗紅。有幾棵銀杏樹特別顯眼,滿樹金色,風一吹就落一地。

  陸振邦住在三樓的一間單人房。房間朝南,有一扇大窗戶,能看到遠處的山。護工說這個房間是整層樓採光最好的。

  蘇晚到的時候,陸振邦正坐在窗邊的藤椅上聽京劇。一台老式的收音機放在旁邊的桌上,咿咿呀呀地唱著。唱的是《鎖麟囊》。程派的經典。

  護工小張在門口迎接她。

  "老爺子今天早上精神不錯。吃了整碗粥。還自己走了一圈。"

  "謝謝小張。"

  "蘇姐您別客氣。老爺子每次見到您都高興。"

  蘇晚推門進去。

  陸振邦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他今天穿一件深藍色的薄棉外套,頭髮梳得整齊。臉上的皺紋比去年更深了一些,但眼神還算清亮。

  "晚晚來了。"

  "爺爺。"蘇晚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今天聽什麼呢?"

  "《鎖麟囊》。薛湘靈。"

  "好聽嗎?"

  "好聽。程硯秋唱的最好。可惜我聽的這個不是他的版本。差遠了。"

  蘇晚笑了。陸振邦年輕時喜歡京劇,尤其喜歡程派。這件事她早就知道。但以前在陸家大宅的時候,他從不在人前提這些。老爺子在外面永遠是那個威嚴的陸氏掌門人。只有在收音機前,他才像一個普通的老人。

  "爺爺,最近身體怎麼樣?"

  "還行。能吃能睡。"

  "藥按時吃了嗎?"

  "吃了。小張盯著呢。這個小張啊,比我都上心。"

  蘇晚點點頭。她握住陸振邦的手。老人的手很瘦,青筋明顯,但還有溫度。指甲剪得很整齊。小張照顧得確實上心。

  兩個人安靜地聽了一會兒京劇。收音機的信號不太好,偶爾有雜音。蘇晚起身幫他調了調天線,聲音清楚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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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振邦閉著眼睛聽了一段。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打著拍子。

  然後他忽然說:"小雲最喜歡秋天。"

  蘇晚的手停了一下。

  小雲。沈若雲的小名。

  她從未聽陸振邦提過沈若雲。十一年了。嫁進陸家十一年,公公從未在她面前提過這個兒媳婦。一次都沒有。

  "爺爺,您認識若雲?"

  陸振邦像是沒聽到。他繼續看著窗外,嘴裡慢慢地說:"她那時候總是笑。嫁進來的第一年,整個院子都是她在說話。老太太嫌她吵。但我覺得挺好。家裡有聲音,才像家。"

  蘇晚沒說話。她在等。

  "沉淵長得像她。"陸振邦說。"尤其是眼睛。一模一樣。"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蘇晚說。

  "爺爺。"蘇晚輕輕叫了一聲。

  陸振邦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被拉了回來。他眨了眨眼,看著蘇晚,眼神有一瞬間的茫然。然後茫然退去了,換上了另一種東西。

  蘇晚認得那種東西。那是刻意的空洞。

  "我說什麼了?"

  "您提到了若雲。"

  "哦。"陸振邦閉上眼睛。"老了。說胡話。"

  蘇晚看著他的臉。

  十一年了。她照顧陸振邦的飲食起居,陪他過每一個節日。端午包粽子,中秋切月餅,除夕包餃子。在他糊塗的時候餵他吃藥,在他清醒的時候陪他下棋。她幫他剪過指甲,擦過臉,換過衣服。

  她分得清陸振邦什麼時候是真的糊塗,什麼時候是裝糊塗。

  真糊塗的時候,他的眼神是散的。像一團霧。你問他問題,他不知道你在問他。

  裝糊塗的時候,他的眼神是收的。像一潭水。水面上什麼波瀾都沒有,但你往深處看,看得到底。

  現在是後者。

  蘇晚沒有追問。

  她繼續陪他坐了一會兒。給他倒了杯水。幫他調了收音機的音量。陸振邦又聽了一段京劇,中途打了兩次盹。

  十點半的時候,陸振邦說想睡覺了。蘇晚幫他蓋好被子,把收音機關了。她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

  出了療養院大門,她沒有直接去停車場。

  療養院的院子裡有一條碎石小路,兩邊種著銀杏樹。葉子已經黃了。地上鋪了一層。踩上去沙沙響。

  蘇晚沿著小路走了一會兒。

  她在想陸振邦說的話。

  "小雲最喜歡秋天。"

  "她那時候總是笑。"

  "沉淵長得像她。尤其是眼睛。"

  這三句話。如果是一個真正糊塗的老人說的,那只是胡話。過耳就忘。但如果是一個裝糊塗的老人說的,那就是他故意要讓她聽到的。

  他在告訴她什麼?

  還是在試探她會有什麼反應?

  蘇晚走到小路盡頭。她站在那裡,回頭看了看療養院的大樓。三樓那扇朝南的窗戶,窗簾已經拉上了。

  她收回目光。沒有去停車場。

  她去了療養院隔壁街的一家咖啡館。

  這是一家很小的店。只有一個吧檯和四張桌子。牆上掛著幾幅畫,看起來像本地學生的習作。老闆娘是個中年女人,戴著老花鏡在看報紙。角落裡有一台老式咖啡機,嗡嗡地響著。

  蘇晚點了一杯美式。坐下來。

  她掏出手機,打開瀏覽器,輸入了一個名字:

  "Alpina Klinik Geneva"

  搜索結果出來了。

  第一條:Alpina Klinik,位於日內瓦的一家私人診所,成立於1995年,於2014年關閉。關閉原因:經營不善。

  2014年。十二年前。

  蘇晚往下翻。沒有更多信息了。官網已經不存在。社交媒體帳號也已註銷。維基百科上沒有這個診所的詞條。

  她換了一個關鍵詞:"Alpina Klinik Zürich Dr. Brand"

  搜索結果里出現了幾條。大多是些商業註冊的舊記錄。沒有有用的信息。

  然後她注意到了一條。

  是一個瑞士本地論壇的舊帖子。標題是:"Alpina Klinik的最後一個冬天。"

  發帖日期:沈若雲去世後兩個月。

  蘇晚點開帖子。

  頁面加載了一會兒。然後內容出來了。

  帖子只有一句話。

  "那裡從來就不是治病的。"

  蘇晚盯著這句話看了十秒。

  那裡從來就不是治病的。

  那是什麼地方?

  她注意到頁面頂部有一行灰色的小字:此帖已被刪除。

  帖子打不開了。第二次刷新的時候,頁面顯示"內容已移除"。

  但蘇晚已經截了圖。

  她看著截圖里那行字。

  "那裡從來就不是治病的。"

  蘇晚喝了一口咖啡。涼了。苦味在舌頭上化開。

  她站起來,付了帳,走出咖啡館。

  秋天的風吹在臉上,帶著一點涼意。銀杏葉在她腳下沙沙作響。遠處有一輛救護車呼嘯而過,聲音越來越遠。

  她拿出手機,給陸沉淵發了一條消息:

  "你媽媽的瑞士治療記錄,查到了嗎?"

  陸沉淵回得很快:

  "還在查。怎麼了?"

  蘇晚把截圖發過去。

  "你看看這個。"

  過了三十秒,陸沉淵發來一條語音。蘇晚點開。

  他的聲音很低。

  "別查了。"

  "什麼?"

  "我說別查了。等我回來。"

  蘇晚站在咖啡館門口。秋風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

  她沒有回答。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

  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

  她沒有等陸沉淵回來。

  她打開手機通訊錄,翻到一個名字。趙姐。晚境設計的總負責人。跟了她九年的老搭檔。風風火火的趙姐。

  "趙姐,下周的三個項目你幫我盯一下。"

  "你幹嘛去?"


  "去哪兒?"

  "瑞士。"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蘇晚,你瘋了吧?三個項目同時趕工,你走了誰跟甲方對接?"

  "我遠程。緊急情況你處理。處理不了的等我消息。"

  "你這哪叫遠程,分明是甩手掌柜。"

  "趙姐。"

  "你叫我趙姐也沒用。你到底去瑞士幹嘛?"

  蘇晚握著手機。銀杏葉在她腳邊落了一層。

  "查一些事情。很重要的事情。"

  "什麼事比你公司還重要?"

  蘇晚沉默了一會兒。

  "我婆婆的事。"

  趙姐愣了一下。她跟蘇晚九年,從來沒聽蘇晚主動提過婆家的事。

  "行吧。"趙姐的語氣軟了下來。"去吧。公司我看著。但你三天之內必須回來。有個甲方的提案會你跑不掉。"

  "三天。夠了。"

  她掛了電話。

  站在銀杏樹下,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玉鐲。

  鐲子內側那四個字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若雲留念。"

  她輕輕摸了摸鐲子。

  婆婆,你到底在瑞士經歷了什麼?

  她沒有等回答。秋風把銀杏葉吹得漫天飛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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