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沈知意
一列高鐵緩緩駛入北京南站。
站台上湧出大批旅客。拖行李箱的，拎特產袋的，抱孩子的，舉著接機牌的。廣播裡反覆播著到站提示和出站指引。
一個女人從人群中走出來。
她二十四歲。短髮，發尾剛好到下巴。灰色風衣，裡面是一件白T恤和黑色長褲。腳上穿著帆布鞋，鞋面上有幾點幹掉的顏料痕跡。左手腕上戴著一根編織手繩，顏色已經褪得發白。
她背著一個帆布包。包的側面掛著一個舊舊的皮質工具卷。工具卷扎得很緊，但能看出裡面是一排細長的物件。那是她做藝術品修復用的刀具。骨刀，鋼刮刀，鑷子，毛刷。走到哪兒帶到哪兒。
她叫沈知意。
出了站，她沒有馬上叫車。她站在站前廣場，抬頭看了看天。
北京的秋天。天很高，很藍。風裡帶著乾燥的灰塵味道。
她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打開手機，看了一眼地圖。目的地是東城區一個老小區。她提前在網上租的公寓。月付。一室一廳。租金不貴，但位置好，離市中心近。
打車四十分鐘。司機是個愛聊天的中年男人。從路況聊到天氣，從天氣聊到房價。沈知意嗯嗯啊啊地應著，心思全不在這裡。
路上她一直看著窗外。從高樓到胡同，從立交橋到菜市場。她對這座城市不熟。但她做了很多功課。每一趟公交線路，每一個地鐵口，她都背過。
到了公寓，房東把鑰匙放在門口的密碼盒裡。她輸了密碼，取出鑰匙，開門。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廚房很小，衛生間更小。水龍頭擰開的時候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但乾淨。窗戶朝南，下午的陽光能照進來。
沈知意把行李箱靠在牆邊。
然後她從帆布包里拿出一個大信封。
信封里是一疊資料。她把資料一份一份攤在桌上。
第一份：陸氏集團的組織架構圖。最新版。從董事會到各事業部，每一個關鍵崗位都標了人名。有些名字旁邊有簡短的備註。這是她花了三個月時間整理的。
第二份：陸家主要成員的個人信息。
陸振邦，八十一歲。陸氏集團創始人。目前住在市郊療養院。陸震廷，七十三歲。陸振邦長子。陸氏集團現任董事長。陸伯涵，五十三歲。陸振邦次子。因洗錢、行賄、職務侵占數罪併罰，判處有期徒刑十二年，目前在押。陸沉淵，三十九歲。陸震廷之子。陸氏集團總裁。蘇晚，三十四歲。陸沉淵妻子。晚境設計創始人。第三份：一張手繪的關係圖。她自己畫的。用鉛筆和直尺，線條乾淨。幾個方塊代表人，連線代表關係。紅色虛線標註了幾個關鍵節點。
第四份：一張舊照片。
照片上是兩個女人。左邊那個她認識。右邊那個她不認識，但她在網上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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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翻過來。背面有一行字，藍色的鋼筆水："秀蘭姐，謝謝你。"
沈知意不認識這個字跡。她把照片放到一邊。
第五份：一張更大一些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牽著一個小男孩的手，站在一個湖邊。女人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頭髮被風吹到臉上，但她沒去撥。她在笑。笑得很好看。小男孩大概四五歲，仰著頭看女人，表情很認真。
照片背面寫著一個名字和年份："小雲，1999。"
沈知意把這張照片拿起來，看了很久。
"阿姨。"她輕聲說。"我來了。"
她把照片放下，拿起鉛筆，在關係圖上添加新的標註。
在"陸沉淵"旁邊，她寫了一個問號。
在"蘇晚"旁邊，她寫了另一個問號。
"蘇晚"這個名字是她最近才知道的。陸沉淵的妻子。晚境設計的創始人。金圓規獎得主。
沈知意在網上查過蘇晚的資料。從公開信息來看，這是一個很厲害的女人。白手起家，靠自己的能力拿到了行業內最高級別的獎項。結婚十一年，有一個八歲的兒子和一個八歲的女兒。
但沈知意關心的不是這些。
她關心的是蘇晚跟陸沉淵的關係有多深。如果蘇晚只是一個普通的總裁夫人，那事情會簡單一些。但如果蘇晚已經知道了某些事，甚至已經參與進了調查……
鉛筆在紙上停頓了一下。
沈知意在"陸振邦"旁邊寫了三個字："他知道。"
這是她目前最確定的判斷。
陸振邦。陸家最年長的人。沈若雲嫁進陸家的時候，他是當家人。沈若雲去世的時候，他就在北京。
一個公公，在兒媳婦去世這件事裡，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
沈知意放下鉛筆。
她從帆布包里又拿出一樣東西。一個舊的牛皮本子。封面已經磨得起了毛邊。角上有水漬的痕跡。
她翻開本子。裡面是她這些年收集的資料。剪報、列印件、手寫的筆記、還有一些照片的複印件。
最早的資料可以追溯到六年前。
那年她十八歲。剛進入美術學院學修復專業。有一天她回家，在奶奶的遺物里翻到了這疊舊資料。
她奶奶姓沈。沈柏青。跟沈若雲是同父異母的姐弟。
沈若雲是姐姐。沈柏青是弟弟。沈柏青幼年時被送走，輾轉多地，最後在一個南方的小縣城安了家。他娶妻生子，過得平平淡淡。他從不跟女兒提起自己的姐姐。
直到他去世。
沈柏青去世那年，沈知意二十歲。她在整理遺物時發現了那個牛皮本子。本子裡有沈柏青的手寫筆記。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寫了很久。
"姐姐走了。他們說她是病死的。但我不信。姐姐從小身體就好，連感冒都很少得。她嫁進陸家那年，寫信跟我說她過得很好。但後來信越來越少。最後一封信里，她說她發現了一些不該發現的事。"
"不該發現的事"。
沈柏青沒有寫更多。他在信里說他要去找姐姐的朋友周秀蘭問問情況。但後來他沒能去成。具體原因他沒寫。
沈知意在本子的最後一頁發現了另一行字。這行字比沈柏青的字跡更老。是沈柏青的母親寫的。也就是沈知意的太奶奶。
"若雲嫁進陸家那年，我去看過她一次。她住在陸家的大宅子裡，院子裡種了很多花。她站在花叢里跟我揮手，笑得很好看。但我總覺得她笑得不太對。"
"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沈知意合上本子。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夕陽正沉下去。天邊是深橘色的。遠處的樓群在暮色里變成了黑色的剪影。
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地址，和一個名字。
北京市東城區。某療養院。
陸振邦住在那裡。
沈知意沒有馬上去。她還需要準備。去見一個人之前，她得先把自己準備好。
她把資料重新收好，鎖進行李箱。然後她坐在桌前，拿出她的修復工具卷，攤開，開始保養那些刀具。
一把骨刀。一把鋼製刮刀。幾把不同型號的手術刀。一把鑷子。一把小號毛刷。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很專注。手指靈活，動作精準。刀鋒在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這是她的專業。修復破損的東西。讓碎裂的、褪色的、被時間侵蝕的東西重新完整。
但她要修復的東西，不是藝術品。
是一個真相。
晚上九點，沈知意洗完澡，躺在床上。
她從枕頭底下拿出那張湖邊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還在笑。日內瓦湖邊，陽光燦爛。背景是阿爾卑斯山的雪頂。
"阿姨。"沈知意說。"這次，我不會再空手回去了。"
她把照片放在床頭柜上，關了燈。
黑暗中，她的眼睛睜著。
左手腕內側有一道舊疤。大約三厘米長。白色的，已經很久了。
她翻了個身，把左手壓在枕頭底下。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站台上湧出大批旅客。拖行李箱的，拎特產袋的，抱孩子的，舉著接機牌的。廣播裡反覆播著到站提示和出站指引。
一個女人從人群中走出來。
她二十四歲。短髮，發尾剛好到下巴。灰色風衣，裡面是一件白T恤和黑色長褲。腳上穿著帆布鞋，鞋面上有幾點幹掉的顏料痕跡。左手腕上戴著一根編織手繩，顏色已經褪得發白。
她背著一個帆布包。包的側面掛著一個舊舊的皮質工具卷。工具卷扎得很緊，但能看出裡面是一排細長的物件。那是她做藝術品修復用的刀具。骨刀，鋼刮刀，鑷子，毛刷。走到哪兒帶到哪兒。
她叫沈知意。
出了站，她沒有馬上叫車。她站在站前廣場，抬頭看了看天。
北京的秋天。天很高，很藍。風裡帶著乾燥的灰塵味道。
她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打開手機，看了一眼地圖。目的地是東城區一個老小區。她提前在網上租的公寓。月付。一室一廳。租金不貴，但位置好，離市中心近。
打車四十分鐘。司機是個愛聊天的中年男人。從路況聊到天氣，從天氣聊到房價。沈知意嗯嗯啊啊地應著，心思全不在這裡。
路上她一直看著窗外。從高樓到胡同，從立交橋到菜市場。她對這座城市不熟。但她做了很多功課。每一趟公交線路，每一個地鐵口，她都背過。
到了公寓，房東把鑰匙放在門口的密碼盒裡。她輸了密碼，取出鑰匙，開門。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廚房很小，衛生間更小。水龍頭擰開的時候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但乾淨。窗戶朝南，下午的陽光能照進來。
沈知意把行李箱靠在牆邊。
然後她從帆布包里拿出一個大信封。
信封里是一疊資料。她把資料一份一份攤在桌上。
第一份：陸氏集團的組織架構圖。最新版。從董事會到各事業部，每一個關鍵崗位都標了人名。有些名字旁邊有簡短的備註。這是她花了三個月時間整理的。
第二份：陸家主要成員的個人信息。
陸振邦，八十一歲。陸氏集團創始人。目前住在市郊療養院。陸震廷，七十三歲。陸振邦長子。陸氏集團現任董事長。陸伯涵，五十三歲。陸振邦次子。因洗錢、行賄、職務侵占數罪併罰，判處有期徒刑十二年，目前在押。陸沉淵，三十九歲。陸震廷之子。陸氏集團總裁。蘇晚，三十四歲。陸沉淵妻子。晚境設計創始人。第三份：一張手繪的關係圖。她自己畫的。用鉛筆和直尺，線條乾淨。幾個方塊代表人，連線代表關係。紅色虛線標註了幾個關鍵節點。
第四份：一張舊照片。
照片上是兩個女人。左邊那個她認識。右邊那個她不認識，但她在網上查過。
TW 看書網超便捷，sʜᴜ.ᴛᴡ隨時看
照片翻過來。背面有一行字，藍色的鋼筆水："秀蘭姐，謝謝你。"
沈知意不認識這個字跡。她把照片放到一邊。
第五份：一張更大一些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牽著一個小男孩的手，站在一個湖邊。女人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頭髮被風吹到臉上，但她沒去撥。她在笑。笑得很好看。小男孩大概四五歲，仰著頭看女人，表情很認真。
照片背面寫著一個名字和年份："小雲，1999。"
沈知意把這張照片拿起來，看了很久。
"阿姨。"她輕聲說。"我來了。"
她把照片放下，拿起鉛筆，在關係圖上添加新的標註。
在"陸沉淵"旁邊，她寫了一個問號。
在"蘇晚"旁邊，她寫了另一個問號。
"蘇晚"這個名字是她最近才知道的。陸沉淵的妻子。晚境設計的創始人。金圓規獎得主。
沈知意在網上查過蘇晚的資料。從公開信息來看，這是一個很厲害的女人。白手起家，靠自己的能力拿到了行業內最高級別的獎項。結婚十一年，有一個八歲的兒子和一個八歲的女兒。
但沈知意關心的不是這些。
她關心的是蘇晚跟陸沉淵的關係有多深。如果蘇晚只是一個普通的總裁夫人，那事情會簡單一些。但如果蘇晚已經知道了某些事，甚至已經參與進了調查……
鉛筆在紙上停頓了一下。
沈知意在"陸振邦"旁邊寫了三個字："他知道。"
這是她目前最確定的判斷。
陸振邦。陸家最年長的人。沈若雲嫁進陸家的時候，他是當家人。沈若雲去世的時候，他就在北京。
一個公公，在兒媳婦去世這件事裡，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
沈知意放下鉛筆。
她從帆布包里又拿出一樣東西。一個舊的牛皮本子。封面已經磨得起了毛邊。角上有水漬的痕跡。
她翻開本子。裡面是她這些年收集的資料。剪報、列印件、手寫的筆記、還有一些照片的複印件。
最早的資料可以追溯到六年前。
那年她十八歲。剛進入美術學院學修復專業。有一天她回家，在奶奶的遺物里翻到了這疊舊資料。
她奶奶姓沈。沈柏青。跟沈若雲是同父異母的姐弟。
沈若雲是姐姐。沈柏青是弟弟。沈柏青幼年時被送走，輾轉多地，最後在一個南方的小縣城安了家。他娶妻生子，過得平平淡淡。他從不跟女兒提起自己的姐姐。
直到他去世。
沈柏青去世那年，沈知意二十歲。她在整理遺物時發現了那個牛皮本子。本子裡有沈柏青的手寫筆記。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寫了很久。
"姐姐走了。他們說她是病死的。但我不信。姐姐從小身體就好，連感冒都很少得。她嫁進陸家那年，寫信跟我說她過得很好。但後來信越來越少。最後一封信里，她說她發現了一些不該發現的事。"
"不該發現的事"。
沈柏青沒有寫更多。他在信里說他要去找姐姐的朋友周秀蘭問問情況。但後來他沒能去成。具體原因他沒寫。
沈知意在本子的最後一頁發現了另一行字。這行字比沈柏青的字跡更老。是沈柏青的母親寫的。也就是沈知意的太奶奶。
"若雲嫁進陸家那年，我去看過她一次。她住在陸家的大宅子裡，院子裡種了很多花。她站在花叢里跟我揮手，笑得很好看。但我總覺得她笑得不太對。"
"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沈知意合上本子。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夕陽正沉下去。天邊是深橘色的。遠處的樓群在暮色里變成了黑色的剪影。
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地址，和一個名字。
北京市東城區。某療養院。
陸振邦住在那裡。
沈知意沒有馬上去。她還需要準備。去見一個人之前，她得先把自己準備好。
她把資料重新收好，鎖進行李箱。然後她坐在桌前，拿出她的修復工具卷，攤開，開始保養那些刀具。
一把骨刀。一把鋼製刮刀。幾把不同型號的手術刀。一把鑷子。一把小號毛刷。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很專注。手指靈活，動作精準。刀鋒在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這是她的專業。修復破損的東西。讓碎裂的、褪色的、被時間侵蝕的東西重新完整。
但她要修復的東西，不是藝術品。
是一個真相。
晚上九點，沈知意洗完澡，躺在床上。
她從枕頭底下拿出那張湖邊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還在笑。日內瓦湖邊，陽光燦爛。背景是阿爾卑斯山的雪頂。
"阿姨。"沈知意說。"這次，我不會再空手回去了。"
她把照片放在床頭柜上，關了燈。
黑暗中，她的眼睛睜著。
左手腕內側有一道舊疤。大約三厘米長。白色的，已經很久了。
她翻了個身，把左手壓在枕頭底下。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