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華夷之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93章 華夷之辨

  大雪依舊在下。

  柔然可汗帳中,阿那瓌今夜也不知為何,總感覺有些心神不寧。

  如今,他已經將可以算得上是自己核心嫡系親衛部隊的破六韓常,還有阿史那土門調換到前線去阻截可能出現的魏軍,尤其是防備陳度的來襲。

  然而,北線那邊一連幾天傳了好幾個緊急軍情報告回來。報告內容幾乎差別不大,就是說出現了大量魏軍在柔玄,乃至牛川北線一帶活動的痕跡。

  而且按照前線領軍之人破六韓常還有阿史那土門發回來的報告也說,帶兵之人的風格,很有可能就是已經在柔然人面前消失了相當長一段時間的陳度!

  而在今天,阿那瓌剛剛收到的最新前線戰報,還是約莫三四個時辰之前的。

  依舊是一切平安,只說是今天魏軍哨騎的出動頻率又多了一些,甚至在前線一些地方發生了小規模的衝突。

  而這也是這大半個月來,面對自己帶著柔然大軍入境,向來謹守城池的魏軍,極為罕見地主動出擊。這幾乎已經完全可以確定,就是陳度在領兵!

  所以說這幾天的前線戰事似乎越發嚴峻,以至於讓阿那瓌最近已經在嚴肅考慮見好就收,準備再掠奪一波就從平城撤退的想法。

  所謂見好就收的漢人說法,先前自己還不那麼能體會得到,現在這幾天裡,心裡已經隱約有了這方面的想法!

  如果陳度在北線青牛山一帶截斷自己後路的話,並且依託柔玄這個軍鎮控制住主要官道,那樣的話,自己的騎兵倒是可以從容地從其他地方滲透撤退,但問題是劫掠的東西怎麼辦?

  那麼多糧草、人口、子女,還有牲畜,這都需要一條較為順暢,並且可以為自己兵力所控制的大道才能撤退。

  如若陳度真的以堅城柔玄為依託,拿下青牛山並阻礙自己正北方向的撤退道路,那給自己的選擇,就只剩下往西或往東繞開柔玄再往北撤退的路線。

  如此一來,看似答案有兩個,但其實真正能選的也就只有一個,那就是沿著東邊後撤回北方。

  因為在西側是靠近撫冥、武川還有懷朔的軍鎮,那裡的兵力之精銳,遠勝懷荒和柔玄。甚至據說那裡現在已經開始動員並開始集結,魏軍隨時可能在自己本就贏弱不足的側翼捅一刀子。

  那麼,只剩下沿著原來從懷荒和柔玄中間插入的這條路線原路撤退了。

  阿那瓌盯著自己桌子前的地圖畫了又畫,麻布上的地圖已經被密密麻麻的各種線條覆蓋,甚至有一些看不清楚最開始的各種山川河流標識是什麼。

  可依然有一道鮮明的朱紅線鮮艷無比,這條紅線就畫在了柔玄和牛川一帶。

  在各種單色映映襯下,這條紅線最為顯眼,而這也就是代表著陳度可能出現位置的紅線。

  「————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陳度縱使膽大包天,也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情。」阿那瓌盯著地圖又搖了搖頭。

  這條紅線,剛才阿那瓌下意識地,也不知道是不是鬼使神差,竟然想提筆將其從青牛山勾勒延伸到自己所在的蟠羊山。

  「不可能的,魏人絕不會有人這麼做,起碼會損失一半兵力。」

  心煩意亂的阿那瓌扔掉了想要把紅線繼續往下勾勒的筆,看著已經攤在桌案上的一封來信。這是阿史那土門和破六韓常今天送過來的最新信件,裡面是情報和前線戰報。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𝓣𝓦看書📕𝓼𝓱𝓾.𝓽𝔀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在送過來的情報之中,阿史那土門提出了一個隱約的擔心,就是在前線的不一定是陳度。

  也許現在魏軍都學習了陳度的作戰打法:遮蔽哨騎,並目以高頻率的小隊規模出擊擾亂己方的視線和對戰場形勢的準確判斷。

  但同時信中也提到,無論是破六韓常還是阿史那土門,以及在前線的其他柔然將領,都認為這一兩天突然下起的大雪,應該是正式回暖前的最後一場大雪。

  這種情況下,雪一旦融化就極為泥濘。他們希望可汗早做準備,到時候先行將難以運輸的、擄掠來的各種人口、中原子女以及牲畜們運回大漠。


  裡面也隱約干分隱晦地提到,要為自己部族爭取擄掠來的人口、牲畜和財貨獎勵。畢竟再晚一些撤退的話,也不知道分到自己柔然還有匈奴部族的人口、財貨還剩多少了。

  所以焦急也是在情理之中,阿那瓌對此倒是能理解,當然怎麼分配、怎麼做就是自己的事了。

  「確實應該撤了。」

  也不知為什麼,先前在心中糾結數天,想著到底什麼時候撤,現在也已經有了定數。

  畢竟不可能真的在魏國內境這裡搶一輩子,該撤的時候就要撤,省得到時候真的和魏國那邊撕破臉。

  等到魏軍從對陣南方兩國的前線把兵調回來的時候,那自己要面對的麻煩,可就遠遠不止眼前這些了。

  也許是對阿那瓌來說,這便是一種在草原狩獵人所有的先天直覺。現在,他敏銳地感覺到一股極其危險的氣息在逼近!

  在囑咐了一通外面加強戒備之後,阿那瓌依然睡不著,開始招呼帳篷外的親兵,把一個人給帶過來。

  「去請元尚書過來吧。」

  其實阿那瓌對元孚在禮節上是周到的。

  這一是為了不落人口實,更深層的目的自然是為了維繫和魏國朝廷最後一層臉皮不被撕破。

  阿那瓌清楚此時魏軍沒有餘力來攻打自己,而自己在搶劫了這一波、度過了糧荒之後,短期內也不會再和魏國交惡。所以對待元孚,無論是禮節還是規制上,都是符合兩國之間標準的。

  不過元孚這老頭,這幾天來卻讓阿那瓌心中越發不爽!

  因為這老頭對他的態度是越發差了。

  他心知自己現在還真不能拿這老頭怎麼樣,不過轉念一想,自己搶了如此多的人口牲畜,阿那瓌心中的怒火倒也稍稍壓了下去。

  過不多時,元孚便由阿那瓌的親兵帶到了可汗大帳之中。

  兩邊依舊是按照著兩國之禮相見。

  阿那瓌看到元孚這毫無修為的老頭,臉上神色居然對自己越發不恭起來。

  這毛臉大漢也根本就不跟元孚客套,直接開門見山:「不知道是我哪裡招待元尚書不周呢?」

  元孚立於大帳之中,雖是一介文弱老臣,脊背卻挺得筆直。

  面對阿那瓌那陰沉如水的目光,只是淡淡一揖,緩聲言來言:「可汗待老夫,禮數自然是周全的,吃穿用度也皆合兩國之制,老夫並無微詞。」

  阿那瓌聞言,雙眉微挑,冷聲笑道:「既然如此,尚書大人為何日日對孤面帶怒色?

  孤自問即便是在這行軍帳中,也未曾虧待了你這位大魏使節。」

  元孚怫然作色,一甩袍袖,正色道:「可汗此言差矣。老夫身為大魏尚書,奉二聖旨意前來,本為息兵罷戰,保邊境寧靜。然今時今日,老夫雖居於高座,卻只能坐視你柔然鐵騎在我北境肆意燒殺。我大魏黎民流離失所,萬千生靈慘遭塗炭。老夫既不能盡臣子之忠,亦不能成使節之責,滿自皆是哀鴻,心中如萬箭攢心!如此境地,老夫即便粉身碎骨亦覺汗顏,又豈能對可汗有半分好顏色?」

  阿那瓌聽罷,並未動怒,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般,仰天大笑起來。

  「生靈塗炭?好一個生靈塗炭!元尚書莫不是忘了,當年拓跋燾、拓跋宏那幾代老皇帝,數次親征我柔然,踏碎我漠北王庭的時候,你們魏人可曾想過生靈塗炭四字?那時我柔然部眾血流成河,老幼皆為奴隸,爾等又何曾有過半分憐憫?」

  元孚聽他直呼先皇名諱,心中雖怒,面色卻愈發平靜,言辭鏗鏘回敬道:「可汗此論,實乃混淆是非!昔日太武帝、孝文帝北征,皆因爾等柔然貪得無厭,連年侵我邊陲,掠我人口在先。我朝皇帝出兵,乃是弔民伐罪,為的是斬草除根,永除北境之患,護我華夏中原千秋萬代之太平!此乃正義之師,豈能與爾等今日這般無端侵擾、縱兵劫掠的強盜行徑同日而語?」

  阿那瓌心中冷笑,這老頭子果然生了一張好利嘴,而阿那瓌也不是好相與的,言語中根本是遮不住的嘲諷:「華夏?中原?元孚,你這話孤聽著當真刺耳。你拓跋鮮卑入主中原不過百餘年,滿打滿算才穿了幾天的漢服,讀了幾天的儒經?」

  「百年前,你們和孤的祖先一樣,都是在那漠北草原上逐水草而居、以此為生的蠻夷。如今進了個洛陽,改了個漢姓,居然就真把自己當成了華夏正脈了?」

  元孚聽到這裡,再也按捺不住,勃然作色道:「狂悖!就憑爾等,也配與老夫談論華夷之辨?實乃滑天下之大稽!」

  他上前一步,指著阿那瓌斥道:「且不說孝文高祖皇帝雄才大略,遷都改制,使我大魏文治燦爛,百姓歸心,早已是名副其實的華夏之主。」

  「即便拋開這些不談,單看爾等在這一路上的所作所為,說你們是蠻夷都已是抬舉!

  爾等劫掠人口,將我中原子女視作牲口般驅趕,肆意凌辱。這等喪盡天倫之事,禽獸尚且不忍,爾等卻以此為榮,不是蠻夷又是什麼?」

  阿那瓌不怒反笑,眼中閃爍著冷冽的邪火:「元尚書,這草原向來是強者的天下。劫掠人口為奴,本就是千百年來的規矩,孤的祖先是這麼做的,你們鮮卑人的祖先當初踏入中原時,難道就沒幹過這些事?大家都是草原出來的種,何必在這裡假惺惺地充什麼聖人?」

  「規矩?好一個蠻夷的規矩!」元孚冷笑連連,,「若說劫掠還是本性使然,那麼爾等在那蟠羊山上所造的天台,便足以證明爾等已墜入魔道!老夫曾在那山下遠遠望見,你們殺人取骨,剝皮為幡,將無數冤魂禁錮在那累累白骨築成的祭壇之上。」

  「那祭壇周圍陰風慘慘,哀鳴不斷,爾等以此血祭,求的是哪門子的神?行的是哪門子的禮?此等祭祀之法,違背人倫,荒天下之大謬!我看爾等所行之事,既非人事,所守之法,亦非人倫,簡直是與禽獸無異,甚至連禽獸都不如!」

  阿那瓌冷哼:「那是我柔然一直以來的習俗,為了告慰那些在征戰中犧牲的勇士,讓他們死後的魂靈能順著天台回歸長生天的懷抱。說起來,你們華夏祭天祭祖,不也是如此嗎?不過是形式不同罷了。」

  「住口!」元孚厲聲喝道,「華夏祭祀,講求的是中正平和,感念祖宗恩德。而你們呢?老夫聽聞,那每一座天台之下,都埋著許多平民屍骨,還要用俘虜的生血塗抹祭壇,以秘法將其魂魄生生鎖在骨架之中。將頭骨壘塔,以人皮製旗,在那悽厲的哭喊聲中起舞。這分明是不服王化、邪祟入心的妖法!此等行徑,完全泯滅人性,斷絕天理,乃是天人共憤之舉!」

  阿那瓌聽到這,正要冷笑一聲,跟元孚說什麼類似於夏蟲不可語冰的話。

  下一刻,他又覺得自己柔然長生天這偉大悠久的傳統,你像這些入住漢地的鮮卑人是沒法理解的,更別說普通漢人了。就是要拿敵人的血肉來築就自己的祭祀!

  當然有一點元孚是不知道的,那就是在祭祀的時候,阿那瓌已經將陳度的名字刻在了祭祀法師所說詛咒力度最強的位置!

  兩人沉默片刻,阿那瓌正要叫人將這頑固老頭給送回去,轉頭間,親兵突然跑了進來,然後在阿那瓌身邊耳語了幾句。

  於是元孚就看到阿那瓌臉上神色起了一個極為微妙的變化。

  因為元孚也跑不到哪裡去,所以阿那瓌此時也沒想瞞著,只是本能地問道:「你是說,數里之外那個村莊居然還有牛羊在叫?那個地方不是已經被我們搶過了嗎?那些魏人居然那麼快就回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