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倉庫里的錄音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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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西物流園比我想像的還偏。計程車拐進那條岔路的時候,路燈就沒了,車燈照著前頭灰撲撲的水泥路,兩邊全是鐵皮倉庫,門牌鏽得看不清數字。司機在B區入口把我放下,說裡頭不好掉頭,讓我走進去。我付了錢,他調頭走了,尾燈在黑暗裡晃了兩下,消失得乾乾淨淨。

  我站在入口,風從倉庫之間的巷道灌過來,帶著鐵鏽和機油的味道。手機上老周發來的定位顯示7號庫在園區最西頭,我沿著水泥路往裡走,鞋底踩在碎石子兒上,咯吱咯吱響。路兩邊停著幾輛貨櫃卡車,車斗蒙著灰,輪胎癟了一半,像被人扔在這兒好幾年了。

  7號庫的門牌釘在鐵皮門框上,白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鏽斑。門是捲簾門,拉下來鎖著,鎖頭上掛著一把新鎖,亮閃閃的,和周圍那層灰格格不入。我繞著倉庫走了一圈,側牆有一扇小鐵門,門縫裡漏出一線光,很暗,像有人點了盞小夜燈。

  我伸手推了一下,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

  倉庫里堆著紙箱,碼得整整齊齊,落了一層灰,看標籤是些日用品,洗衣液、紙巾、礦泉水,日期是三年前的。我貼著紙箱之間的縫隙往裡走,手機屏幕調到最暗,照著腳下。空氣里有一股霉味,混著機油和灰塵的氣味,嗆得鼻子發癢。

  走到倉庫最裡面,靠牆有一張摺疊桌,桌上攤著一本帳本,翻到中間某頁,筆跡潦草,數字排成一列列。我湊近看,認得出幾個抬頭——「恆信達」「走帳」「對公轉私」,下面是金額和日期,最近的一筆是三個月前,數字後面畫了個圈,圈裡打了個叉。

  我翻到帳本封面,用膠帶粘著一張工牌,照片上的人圓臉、黑框眼鏡,和趙永強證件照一模一樣。我伸手想撕下來,指尖碰到工牌邊緣,忽然聽見身後有什麼東西碰了一下,像金屬磕在水泥地上。

  我僵在原地,手停在半空。倉庫里安靜了幾秒,只有頭頂某個角落漏風的聲音,嗚嗚的。我慢慢轉頭,紙箱之間的通道盡頭,光線暗得看不清,但有一個影子,貼著牆根,輪廓模糊,比紙箱高出一截,一動不動。

  我攥著手機,指節發白,喉嚨發乾。那個影子動了一下,像在調整重心,然後往我這邊的通道邁了一步。金屬碰撞的聲音又響了一下,這次我聽清了,是鞋底踩到鐵皮的聲音。

  我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摺疊桌,桌腿刮著水泥地,發出一聲刺耳的響。那個影子停住了,像被我弄出的動靜驚到,然後它快速往這邊衝過來,腳步聲在倉庫里撞出回聲。

  我彎腰抓起桌上那本帳本,轉身往側門跑。紙箱擋著路,我撞開一個,紙箱倒在地上,裡面的礦泉水瓶滾了一地。身後那人追得很快,腳步聲越來越近,我跑到側門邊,伸手去拉門把,門從外面鎖上了,拉不動。

  我轉身,那人已經衝到面前,戴著黑色口罩,帽子壓得很低,只露出一雙眼睛。他手裡攥著一根鐵棍,棍身沾著灰,在昏暗的光線里看不清紋理。我往旁邊閃,鐵棍砸在我剛才站的位置,打在鐵皮門框上,哐的一聲,震得我耳朵發麻。

  我蹲下來,撿起地上一個礦泉水瓶,朝他扔過去,砸在他肩膀上,他沒躲,只是偏了一下頭。我趁這個空當,從他身側鑽過去,往倉庫深處跑。紙箱堆得密,我彎著腰在縫隙里穿,聽見身後鐵棍砸在紙箱上,紙箱破開的聲音悶悶的。

  跑到帳本那張桌子旁邊時,我腳下一絆,整個人往前撲,手撐在地上,掌心蹭過水泥地,火辣辣的疼。我爬起來,手裡還攥著那本帳本,指縫裡夾著工牌,膠帶黏在指腹上,扯不乾淨。那人追到通道口,鐵棍舉起來,我往旁邊一滾,鐵棍砸在我剛才趴著的位置,水泥地上濺起一小片灰。

  我滾到牆角,手摸到一個硬物,涼涼的,像一隻舊鐵盒。我抓起來,沒看是什麼,朝那人扔過去。他側身躲開,鐵盒砸在紙箱上,彈開,裡面滾出幾樣東西——一支舊鋼筆、一枚紐扣、一隻黑色錄音筆。

  錄音筆摔在水泥地上,屏幕亮了一下,顯示正在錄音的紅色指示燈閃了兩下,滅了。

  那人盯著地上的錄音筆,停了一瞬。就這一瞬,我撲過去,把錄音筆攥在手裡,指腹按到金屬外殼上一道劃痕,冰涼的。他舉著鐵棍朝我這邊邁了一步,我往後退,後背抵住牆,手指扣進錄音筆的稜角里,疼得發麻。

  他站在兩米外,鐵棍垂在身側,沒動。我看著他,喘著氣,掌心的傷口蹭著錄音筆的稜角,血珠順著筆殼滑落,在水泥地上洇開一小片暗色。他忽然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那裡露出半截袖口,布料下有一道暗色的紋路,像刺青的邊緣。我盯著那道紋路,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婚禮那天,江野塞給我的紙條背面,印著一個圖案,線條纏繞,像某種徽記。那個圖案,和他手腕上露出的那道紋路,輪廓相似。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轉身往倉庫深處走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紙箱之間。我站在原地,攥著錄音筆,後背貼著牆,心跳撞在肋骨上,一下一下,疼。

  我低頭看手裡的錄音筆,黑色外殼,邊角磨得發白,屏幕裂了一道縫,但還能亮。我按下播放鍵,裡面傳來一段沙沙的底噪,然後是兩個人的聲音,一男一女,隔著不遠的距離,像是在一間辦公室里。

  男聲:「那筆錢,月底之前必須走完。」

  女聲:「陳總,帳面上還有缺口,走不完。」

  男聲:「缺口的事,我找人平。蘇晴那邊,你盯著點,別讓她知道太多。」

  女聲:「蘇晴已經起疑了,她問過兩次那筆錢的事。」

  男聲:「她想查就讓她查,查不到。帳本在她手裡,也是白紙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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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聽出那個男聲是誰了。陳銘。我攥著錄音筆,指節發白,掌心的傷口蹭著筆殼,滑膩膩的。錄音還在繼續,陳銘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一點不耐煩:「那筆資金已經轉入海外帳戶了,開曼那邊的戶頭,月底就能到帳。你這邊把帳做平,別留尾巴。」

  女聲應了一聲,然後是一陣椅子挪動的聲響。錄音在這裡頓了一下,底噪沙沙的,像有人翻動文件。然後陳銘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低了一點,像在跟旁邊的人說話:「老趙那邊,處理乾淨了沒有?」

  另一個聲音,男聲,很悶,像隔著什麼東西:「處理了。他不會再開口。」

  陳銘:「那行。別留痕跡。」

  錄音到這裡,背景音里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咳嗽,像隔著幾堵牆,又像就在錄音筆旁邊。我僵住了,那聲咳嗽,低沉,帶著一點沙啞,尾音拖得有點長。我聽過這聲咳嗽,在我爸書房裡,他咳完會端起茶杯喝一口,說「嗓子干,泡濃點」。

  我攥著錄音筆,指尖發涼,掌心的血黏在筆殼上,滲進那道劃痕里。錄音筆里陳銘的聲音還在繼續,但我的耳朵已經聽不清了,那聲咳嗽像一根刺,扎在耳膜上,扎得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倉庫外頭忽然響起一聲喇叭,短促的,像有人按了一下又鬆開。我回過神,把錄音筆塞進風衣內袋,貼著心口的位置,金屬外殼硌著皮膚,涼意滲進去。我彎下腰,撿起地上那本帳本,把工牌從膠帶上撕下來,塞進口袋,然後推開側門,門居然沒鎖,剛才那人跑的時候帶開的。

  我走出去,風灌進來,吹得後背涼颼颼的,才發現襯衫濕透了,黏在皮膚上。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我掏出來,屏幕上跳出一條消息,江野發的:「你人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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