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番外:古代篇】俠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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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昭是在後半夜睜的眼。

  屋裡很安靜,月光從窗紙的縫隙里漏進來,趙小狸的臉埋在枕頭裡,一隻手捏著被角,睡得毫無防備。

  李昭側過頭看了一會兒,確認他真的睡沉了,才輕輕把自己的胳膊從他頸下抽出來。

  他在黑暗裡俯身湊近,嘴唇在趙小狸額頭上碰了一下,輕得像風。掀開被子下了床,動作利落地在暗中換上夜行衣。

  窗戶推開一道縫,他側身閃出去,回手把窗扇掩好,提氣躍上屋頂。

  院子裡月光鋪了滿地,他踩著瓦片一路往村西去,落在一棵老槐樹後頭的屋脊上。

  那裡已經等了一個人。

  一身玄色勁裝,臉上扣著一副鐵灰色面具,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人靠在屋脊上,手裡轉著一枚銅錢。

  「來了?比我預想得慢。」

  李昭在他旁邊蹲下來,壓低聲音:「查清楚了?」

  馮箏把銅錢往懷裡一揣,摸出一張薄紙遞過來:「查了,趙家的帳每一筆都乾淨。祖上做過官,攢下的家底,後來置地經商,來路都清白,沒有髒錢。」

  他偏過頭來看李昭,面具後的眼睛彎了一下,「所以你這趟白跑了喲,不過你也不虧嘛,得了一個傻相公。」


  他頓了一下,「他就是心思簡單,人很善良,不許你說他是傻子!」

  馮箏直起身來,眼睛眯了眯:「哼!怎麼可能?閣主給的線報從來沒有出過這種岔子。你是不是不想付錢?」

  他上下打量著李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拍,語氣突然變了,「還是說……你喜歡上那個小傻子了?」

  李昭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呵,我說了,不許說他傻。」

  馮箏愣了一瞬,然後肩膀一抖,壓著聲音笑了一聲:「行行行,不說不說。那就換個說法,小可愛?你該不會真動心了吧?」

  他用銅錢敲了敲瓦片,「大哥,你是做什麼的心裡沒數?你專截胡那些不義之財,專收拾那些仗勢欺人的東西,你還真想安定下來?」

  李昭沒有接這個話茬,把夜行衣的袖口重新束緊:「總之這單結了。」

  馮箏收了笑,正色道:「行,不過我回去會再審一遍情報來源。閣主這半年不知道在想什麼,上回城東那個案子也偏了八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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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昭沒回話,偏頭往趙府的方向望了一眼。

  「我得走了,趙小狸每晚這個時候會醒一次,不是起來喝水就是放水。」

  馮箏愣了一下,隨即嗤了一聲:「喲,連人家什麼時候起夜都摸清楚了,你完了,李大俠。」

  李昭沒理他,踩上瓦片就要往回趕。

  馮箏壓低聲音追了一句:「喂!你可想清楚了,你要是真動了心,這行你就幹不了了!」

  李昭頭也沒回:「我知道。」

  他踩著瓦片往回趕,翻過院牆的時候提了一口氣,落地輕得像只貓。

  推開窗戶閃身進去,剛把夜行衣脫下來疊好塞進床底,趙小狸就翻了半個身,含糊喊了一聲:「娘子……」

  李昭動作一頓,俯身湊過去,伸手把他往下滑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怎麼了?」

  趙小狸沒睜眼,手摸索著找到他的胳膊:「渴……」

  李昭去桌邊倒了杯水端回來,托著他的後頸餵了兩口。

  趙小狸喝完了咂了咂嘴,又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裡,李昭在床沿坐了一會兒,聽著那均勻的吐息,才躺回被子裡。

  他側過身,將人摟進懷裡。

  第二天上午日頭升得老高,劉流來了。

  他穿著捕快的公服,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通緝令,進了趙家院子站在堂屋門口,曬得一頭汗。

  「曾華!你幫我看看這個畫像,上面畫的到底是誰?」

  曾華正在院子裡晾書,他被請來負責教趙小狸認字,在這裡住下了。

  一摞泛黃的書冊鋪在竹蓆上,他蹲在那兒一本一本翻著曬。聽見劉流喊他,抬起頭來擦了把汗:「什麼畫像?」

  劉流把那紙遞過去:「城裡發下來的通緝令,說這人犯了事,讓我照著畫像抓人,我看了半天沒認出來,你念過書,眼神也好,幫我瞅瞅。」

  曾華接過來一看,紙上畫著一個歪嘴斜眼的人。

  五官像是被揉過一遍又重新拼上去的,眉毛一高一低,鼻子占了半張臉,嘴巴歪到一邊去,旁邊還注了一行蠅頭小字:身高八尺,左肩有舊傷。

  曾華看了半天,嘴角抽了一下:「這……這是通緝犯?」

  「是啊!」劉流一臉認真,「上頭說了,此人窮凶極惡,流竄各縣作案,讓我務必留意。」

  曾華把畫像翻過來翻過去看了三遍,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那畫像雖然畫得過於敷衍,可五官底子在那,高鼻樑,薄嘴唇,眼尾微微上挑。

  他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張臉。

  曾華的手一抖,畫像差點掉地上。

  他把紙折起來塞回劉流手裡,聲音硬生生拐了個彎:「我下午還有事,你自己慢慢看,我眼睛看的疼。」

  劉流莫名其妙:「你才看幾眼就眼睛疼?」

  「曬的,太陽太大。」曾華轉身就往屋裡走,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你找別人看去吧。」

  劉流在後頭喊:「那你去哪兒?我去給你熬點綠豆湯送來?」

  「躺會兒!不用你管。」

  劉流撓了撓頭,把通緝令重新卷好揣進懷裡,繞去了城南買山楂糕。

  曾華在屋裡坐了好一陣,心裡越琢磨越不踏實,起身出了院門拐到趙家去找趙小狸。

  趙小狸正蹲在廚房門口剝豆子玩兒,看見曾華來,仰起臉笑了一下:「花花哥,你咋來了?」

  曾華左右看了看,確認李昭不在跟前,蹲下來壓低聲音:「小狸,我跟你說個事,今天劉流拿了個通緝令過來,上面畫的那個人,我看著有點像你家娘子。」

  趙小狸剝豆子的手停了一下,抬頭看著曾華:「怎麼可能?我娘子怎麼可能是通緝犯。」

  「我也說不準,那畫像畫得跟鬼畫符似的,但眉眼那個勁有點像。」

  曾華也有些著急,「我就是跟你說一聲,你留個心眼,晚上看看他後背有沒有傷,通緝令上寫著左肩有舊傷。」

  趙小狸把手裡剝好的豆子扔進碗裡:「知道了。」

  曾華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你別聲張,我就是怕萬一……你先看看再說,通緝令上也沒說是男是女。」

  趙小狸點了點頭。

  當天晚上趙小狸非要親自給李昭擦背。

  李昭坐在矮凳上,把中衣褪到腰際,趙小狸拿著濕帕子從後頸往下擦。擦到肩胛骨下面的位置時,帕子停住了。

  趙小狸的手指隔著帕子在那處停了半晌:「這裡怎麼弄的?」

  李昭側過頭,語氣很自然:「在家修屋頂的時候被瓦片劃了一下,就留下來疤了。」

  趙小狸「哦」了一聲,低下頭繼續擦,沿著脊背把剩下的地方擦完。他把帕子擰乾掛回架子上,熄了燈躺進被子裡。

  黑暗裡李昭感覺到趙小狸在朝他這邊靠過來,一隻手輕輕搭在他腰側。

  「娘子。」

  李昭「嗯」了一聲。

  趙小狸一五一十說了這事兒。

  李昭沉默良久,開口道:「我背上的傷確實不是瓦片劃的。」伸出手,手掌覆在他搭在自己腰側的那隻手上:「但我不是壞人。我沒有做過傷天害理的事。」

  「那你做什麼的?」

  「我……拿一些人的錢,那些人拿了不該拿的錢,然後再把它們給有需要的人。」

  趙小狸眨了眨眼,沒太聽懂,但他抓住了一個重點:「那你就是拿別人的錢,沒拿我們家的吧?!」

  「沒有,」李昭說,「你們家的錢都是乾淨的。」

  趙小狸鬆了一口氣,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鬆懈下來,肩膀塌進枕頭裡:「那就行,那就行,不然爹娘會把你趕出去的。」

  李昭喉結動了一下:「你不怕我是通緝令上那個人?」

  「通緝令畫成那樣,誰認得出來啊,」趙小狸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李昭肩窩裡,「劉流哥那個腦子,你讓他照著那張畫抓人,他能把全村的人都抓一遍,你就裝傻就行。」

  李昭忍不住笑了一聲。

  趙小狸又往他懷裡拱了拱:「娘子,那你你以後晚上出去能不能跟我說一聲?我昨天半夜醒過來摸到你那邊是涼的,嚇了一大跳,我還以為你掉床底下了。」

  李昭的手臂環住他:「好。」

  「你下次出去的時候告訴我,我就不起來喝水了,省得你還要趕回來餵我。」

  趙小狸的聲音越來越小,困意又湧上來了,「其實我每天晚上那個點都醒,今天醒得早了一點,摸到你不在……我就閉著眼裝睡等你回來……你回來的時候窗戶會響一下……我睡的沒那麼死……」

  李昭低頭看著他,趙小狸已經合上眼了,他湊過去,嘴唇貼了貼趙小狸的額頭,「此生有幸……」

  第二天一早李昭在院子裡劈柴的時候,曾華端著一碗粥蹲在廊下,眼睛一直往他後背瞟,其實這種活也不用他干,但是他閒不住。

  李昭劈完一根柴直起身來,回頭對上曾華的目光。

  「看什麼?」

  曾華抿了一口粥,裝作漫不經心地問:「你昨晚睡得好嗎?」

  「還行。」

  曾華「哦」了一聲,低頭喝粥,喝了兩口又抬頭:「那個通緝令的事我跟小狸說了,你別怪我多嘴,我就是……擔心小狸。」

  「我知道。」李昭說,「小狸昨晚跟我說了。」

  曾華緊張了:「那他……」

  「他沒怎麼樣。」李昭拿起另一根柴豎在木樁上,斧頭掄起來,「我不會害他。」

  曾華眨了眨眼,半天才「嗐」了一聲,把碗底最後一口粥喝乾淨:「行吧行吧,你倆過得高興就行。」

  他站起來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劉流今天還來,他讓我幫他改改畫。」

  李昭劈柴的手頓了一下。

  曾華沖他咧嘴一笑:「放心吧,我保證把畫改的你娘都認不出來,他傻兮兮的,我隨便忽悠一下,他就信了。」

  趙小狸這時候從屋裡跑出來,頭髮沒梳好,髮帶歪著,趿拉著鞋直奔李昭跟前:「娘子!我昨晚做夢夢見你了!」

  李昭放下斧頭:「夢見我什麼?」

  「夢見你給我餵水的時候,餵進鼻子裡了。」趙小狸揉著眼睛,一臉認真,「你是不是趁我睡著的時候使壞了?」

  曾華在廊下笑得差點把碗摔了。

  李昭伸手揉揉他的頭:「沒有,我怎麼捨得嗆到你。」

  趙小狸仰著臉,湊上去在他嘴角親了一下,親完就跑,跑了兩步又回頭:「你今晚要是再出去,記得提前親我一下再走。」

  李昭站在原地,臉頰發燙。

  曾華靠著門框,搖頭嘆了一聲:「你倆倒也般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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