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番外：崽崽篇】是小寶寶呀
預產期前兩個月，李昭帶著趙小狸去了香港。
沈青雲幫他們租了一間公寓，採光很好，陽台正對著海。
馮箏已經提前把嬰兒床、溫奶器、小衣服都安排備齊了，堆了半個房間。
那兩個月，李昭每天早上幫趙小狸塗油。
防生長紋的油是馮箏托人從國外帶的，玻璃瓶里裝著淡金色的液體，李昭記得馮箏把瓶子交到他手裡時還叮囑了一句：「每天都要塗，一天都不能斷，你倆誰都不許偷懶。」
他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從那之後每天都堅持做這件事，趙小狸側躺在床上，把衣服掀起來，露出圓鼓鼓的肚子，那肚子從側面看像一隻倒扣的碗，皮膚被撐得很薄，能看見底下淡淡的青色血管。
李昭在手心搓熱了油，從下往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抹，手勁不敢太重，怕壓著肚子。
趙小狸趴在枕頭上哼唧：「老公你快點塗完嘛……弄得好癢。」
李昭手上的動作沒有加快：「快了，再忍一下。」他知道趙小狸不喜歡這個環節，但是總想為他再做點什麼，分擔點什麼。
做完這些趙小狸通常就會睡著，李昭把油瓶蓋好，伸手幫他把掀起來的衣服拉下來，蓋住肚子，又拉過薄被給他搭在腰上，做完這些才輕手輕腳地起身去洗手。
每天晚上洗澡的時候趙小狸對著鏡子左看右看，偶爾會用手撐住後腰：「老公你看我肚子是不是又大了一點，我怎麼感覺比昨天又圓了一圈……」
李昭走過去從背後環住他，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一起看著鏡子裡的肚子：「是大了，寶寶還有兩個月就能和我們見面了。」
趙小狸就嘆一口氣：「長了就好，長了就好……」然後輕輕拍拍肚皮，「你快點長大出來吧，出來爸爸帶你一起玩兒。」
李昭也會給他拍照。
相紙是去香港之前特意囤的，馮箏說現在不好買了，他跑了三家店才攢夠十盒。
趙小狸有時候坐在沙發上，有時候站在陽台上，有時候窩在餐桌旁邊吃酸梅，李昭趁他不注意舉起相機，咔嚓一聲，趙小狸抬頭看見鏡頭：「你又在偷拍我？」
李昭說：「不是偷拍，是記錄，以後都是我們的回憶，也可以讓寶寶看。」
他把相紙放在桌上等顯影，白色的相紙慢慢浮現出顏色，趙小狸湊過去看，看了又把相紙翻過來：「這張不好看，我嘴巴鼓鼓的。」
李昭說：「好看，很自然很可愛。」把相紙收進抽屜里，和前面那些放在一起，已經攢了厚厚一沓。
趙小狸偶爾會趁李昭不在的時候自己打開抽屜翻看，一張一張地看過去，從四個月到七個月，肚子一點點變大，他的臉也一點點變圓，有幾張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拍的。
坐在窗邊發呆的，低頭看肚子的，打哈欠打到一半的。他看完再把相紙按原來的順序碼好，關上抽屜，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運動也是每天的必要環節，醫生說過，孕後期適當走動對生產和恢復都有好處，李昭每天上午十點和下午四點都帶著小狸出去走走。
他扶著趙小狸沿著那條路慢慢走，趙小狸走得很慢，走幾步就停下來喘口氣，李昭在一邊拉著他的手。
香港二月天氣還好，不冷不熱，路兩邊開著一些不知名的花，趙小狸偶爾會停下來指一指：「老公你看那朵花。」
李昭就順著他的手看過去：「嗯，很漂亮，等你生完回去，我們院子裡的月季花就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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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小狸的表情從緊張慢慢變成驚訝，最後帶著一種柔軟：「老公，它動了……這次動得特別厲害。」
李昭蹲下來，把耳朵貼在趙小狸肚子上，隔著衣服聽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聽到。
趙小狸又說：「又動了，它在踢我。」
李昭又輕輕貼了貼他的肚子，像是在回應那個還沒見過面的寶寶：「乖一點，爸爸會疼的。」
趙小狸低頭看著蹲在自己腳邊的李昭，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最近的情緒很容易波動：「老公，你起來吧，地上涼。」
李昭站起來，繼續扶著他往前走。
飲食方面李昭也管得嚴。
馮箏備的那些小零食被李昭收了大半，只剩下幾盒無糖餅乾和酸梅，趙小狸每次想吃點別的都會被李昭攔住：「醫生說體重增長太快不好，生的時候太費勁。」
趙小狸抱著枕頭坐在沙發上：「我就吃一小口……」
李昭不為所動：「昨天已經吃過一小口了。」
趙小狸把臉埋進枕頭裡：「李昭你太過分了，是不是不愛我了……嗚嗚……」
李昭走過去坐到他身邊，沒有戳穿他的假哭：「乖寶寶，你再忍一忍，等生完了你想吃什麼我都給你買，不騙你。」
趙小狸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一點，露出一隻眼睛：「你說的。」
李昭點頭：「我說的，我不騙你，中午給你做好吃的。」
這一年的除夕是在香港過的。馮箏在廚房裡忙了一下午，沈青雲在旁邊打下手，李昭在客廳陪趙小狸看春晚，窗外的海面上偶爾升起幾簇煙花，隔著玻璃聽不太真切，只有光一閃一閃的。
趙小狸靠在李昭肩膀上，肚子頂著他的腰，一隻手搭在肚子上，另一隻手拿著遙控器換台，換了幾個都不滿意，最後乾脆關掉了電視。
兩個人靠在一起聽了一會兒窗外的聲響，趙小狸說著：「寶寶，新年快樂。」
進入三月之後趙小狸走路越來越慢，從客廳到陽台那幾步路都要扶著牆。
李昭把家裡所有帶尖角的地方都包上了軟布，地上鋪了防滑墊，洗手間門口加了扶手。
1998年3月20，正值春分。
那天早上趙小狸醒過來的時候比平時早一些。
天剛蒙蒙亮，他慢慢坐起來，手扶著肚子，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李昭也醒了，他睡眠一直很淺，趙小狸一動他就睜開了眼睛：「怎麼了？」
趙小狸說：「老公，我肚子有點疼，像是那種……沒吃對東西的疼。」
李昭坐起來，趙小狸的臉色還好，但額頭起一層薄汗。
李昭趕緊翻身下床換衣服，順手把趙小狸的拖鞋擺正，扶著他下床：「走，我們去醫院。」
醫院是提前聯繫好的，一家有名的私立醫院，離公寓開車只要十幾分鐘。
沈青雲已經打點過一切，從產檢到床位到主刀醫生，每一個環節都安排得妥妥噹噹。
李昭扶著趙小狸上車的時候，趙小狸還在跟他開玩笑：「萬一不是呢，萬一只是吃壞肚子了呢，那咱們不是白跑一趟。」
司機在前面開車，李昭在後面抱著趙小狸：「那也去醫院看看，圖個安心。」
趙小狸的手一直搭在肚子上，過了一會兒他沒再說話了，因為肚子又疼了一回，這次比剛才更明顯，他咬著嘴唇，鼻尖沁出細細的汗珠，李昭讓他疼可以咬自己，他拒絕了。
到了醫院，護士迎上來，看了一眼趙小狸的狀況就推來了輪椅。
趙小狸被扶上輪椅的時候回頭看了李昭一眼，李昭快步跟在旁邊，手一直搭在輪椅靠背上。
護士把趙小狸推進了檢查室，李昭被攔在外面。
過了不到二十分鐘護士出來了：「李昭先生，你愛人可以進產房了。」
李昭跟著推床一路走到產房門口。
趙小狸被推進去之前抓著他的手：「老公，你會在外面等我嗎？我其實還是有點害怕……」趙小狸的眼眶有點紅，嘴唇也在抖，但他在努力忍著，想要顯得不那麼害怕。
李昭彎腰把額頭貼住他的額頭，兩個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我在外面等你，你出來了就能看見我，我哪兒都不去。」
趙小狸鬆開了手，護士把推床推進了產房，那扇門在李昭面前關上。
門關上之後李昭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才在長椅上坐下來，兩隻手交握放在膝蓋上。
馮箏聽到醫院打去的電話，也趕了過來，坐在李昭旁邊：「他會沒事的，我查過很多資料，很安全。而且這間醫院的剖腹產技術很好，醫生也是沈青雲親自挑的，他在這方面還是很靠譜的。」
李昭腦子是空白的，視線一直停在那扇門上，說不出來什麼話。
過了一會兒沈青雲從走廊那頭走過來，身上還穿著手術室外的隔離衣：「房間已經安排好了，單間，有陪護床，朝南，採光不錯。」
三個人在走廊里坐了很久，走廊另一頭偶爾有護士推著車經過，車輪在地磚上滾出細碎的聲響，李昭每次聽到動靜都會激動的抬起頭，然後又低下頭去。
實在有些坐不住了，走到走廊盡頭靠牆站著，背對著馮箏和沈青雲，他抬手捂了一下眼睛，拿出紙巾，後背有些顫抖。
馮箏看到了，沒有走過去，把視線移開了，裝作在看牆上的宣傳畫，沈青雲也什麼都沒說，低頭看自己的手錶。
過了大約十分鐘李昭走回來了，眼睛有點紅，但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
他在長椅上重新坐下來，兩隻手依然交握在膝蓋上，這一次他開口了，聲音有些啞：「他進去的時候跟我說他害怕，他很少跟我說他害怕，其實他一直都是一個很堅強的人，我覺得很對不住他……在這件事上，我能做的少之又少。」
馮箏輕聲說：「他沒經歷過，緊張是正常的，而且我相信他肯定能平安的，到時候你倆身份就都升級了。」
李昭點了一下頭：「嗯。」
電視裡那種隔著門聽到嬰兒哭聲的場景並沒有出現，實際上進去以後，還有一條通道，根本聽不到裡面的動靜，這讓外面的人只能陷入更加漫長的等待。
護士出來的時候李昭第一個站起來，動作快得差點把長椅帶倒。
護士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人，裹在淺藍色的襁褓里，正閉著眼打哈欠，嘴巴張成一個小小的O形，小臉皺巴巴的，粉粉的，頭髮很乾淨，貼在頭皮上，沒什麼胎脂。
護士笑著說：「恭喜啊，趙小狸的家屬，六斤三兩，男孩，出生日期是1998年公曆3月20號上午八點35分。」
李昭站在護士面前，眼睛盯著那個小人看的恍惚，感覺那個孩子的五官都是虛幻的，腿也是軟的，抬起頭：「我媳婦兒呢？他什麼時候出來？」
護士說：「趙小狸還要過一會兒才會推出來，指標一切正常，傷口處理還需要一點時間，您別著急。」
她把懷裡的孩子往李昭那邊遞了遞，「李先生，你要不要先抱抱孩子呢？」
李昭低頭看著那小小一團，這是他第一次這麼近地看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細細的血管，粉色的，幾乎透明，呼吸又輕又勻，一起一伏像一隻小小的蝴蝶在扇翅膀，沒什麼胎脂，看起來還挺乾淨。
手指蜷成小小的拳頭，指甲蓋還沒長全，軟軟的，透明的一小片貼在指尖上。
李昭伸出手，笨拙地把孩子接過來，雖然已經提前練習過很多次，但是還是有些緊張，托著孩子的後腦勺和屁股。
孩子在他懷裡動了一下，很小幅度地掙了掙，李昭整個人都繃緊了，手臂僵在半空中不敢動。
護士笑了一聲：「李先生，你抱得很好，不用那麼緊張，手放鬆一點，孩子不會掉的，你繃著他容易沒安全感。」
李昭低頭看著懷裡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儘量放鬆下來，那孩子打完了哈欠，嘴巴合上了，但眉頭還皺著，像是在琢磨什麼嚴肅的事。
李昭看了半天，問了一句：「那他叫什麼名字啊？」
護士愣了一下，沒忍住笑了一下：「這得問你自己呀，你是爸爸，名字還沒取呢，醫院沒有取名字的業務。」
李昭這才反應過來：「哦……對對……我和他還有點不熟。」他說完又往產房那扇門看了一眼，「那我媳婦兒呢？他什麼時候出來？」
馮箏湊過來：「昭哥，你要問幾遍啊，我來抱一下，我學過怎麼抱新生兒，你別再失神摔到我的寶貝侄兒，看你都快飛進產房了，我抱比你抱著安全，我今天特意穿的沒拉鏈沒扣子的衣服，一點兒都不扎。」
李昭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幾乎是平移著把孩子遞過去，馮箏接過來抱在懷裡，他確實下了功夫練習怎麼抱孩子，甚至還用諾諾實驗過，儘管沒抱起來，諾諾已經七十斤了……
手臂托得穩穩的，還輕輕晃了兩下，那孩子被晃了晃，眉頭反而舒展開了一些。
馮箏說：「嘬嘬嘬，小寶寶，」馮箏抱著孩子逗弄著，忍住沒下嘴親，「昭哥，你放心去等嫂子吧，我和護士帶小寶寶去洗澡，你在這兒等著就行。」
李昭點了點頭，又低頭看了一眼孩子的小臉，那孩子不知道什麼時候睜了一下眼睛，又很快眯上了，只露出細細一道縫，眼珠黑漆漆的，像兩顆小黑豆。
李昭的心口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熱流，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孩子的臉頰，指腹觸到一片溫熱的柔軟，轉身走回產房門口，繼續等在那裡。
又過了大約半小時，產房的門再次打開了。
趙小狸被推出來的時候整個人是半迷糊的，臉色有些白，嘴唇也干，眼皮微微耷拉著，頭髮被汗水濡濕了幾縷貼在額角。
聽見李昭的聲音他才慢慢睜開眼，看見李昭的臉就笑了一下：「老公……」
李昭彎下腰，手輕輕按住他的肩膀：「嗯，我在，老公在這兒呢。」
趙小狸的手指動了動，想要抬起來又抬不動：「寶寶……寶寶呢？」
李昭說：「馮箏帶去洗澡了，一會兒就送回來，你先休息，別說話了。」
趙小狸「嗯」了一聲，又閉上了眼睛。
到了單間，護士和護工一起把趙小狸從推床挪到了病床上。
李昭站在旁邊想幫忙又插不上手，只能看著他們忙，等所有人都出去了他才走到床邊坐下來。
病房朝南，上午的陽光正好照進來，落在白色的被單上，趙小狸的臉色在陽光里看著比剛才好了一些。
李昭擰了熱毛巾幫他擦臉，擦額頭上的汗，又用棉簽蘸了水給他濕敷嘴唇。
趙小狸的嘴唇乾得起了一層薄皮，但是剛剛醫生又說暫時不能大量喝水。
過了沒多久護士把孩子抱回來了，放在趙小狸旁邊。
孩子洗過澡之後看著更乾淨了，頭髮蓬鬆了一些，小臉還是皺巴巴的，但那種粉粉的顏色襯得整個人像一隻剛出籠的小蝦餃。
趙小狸側過頭看著他，看著那張小臉，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孩子的臉頰，「寶寶……你好呀……你怎麼像個小猴子。」
孩子還在睡，被碰了一下也沒有醒，只是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在夢裡吃到了什麼。
李昭在一邊整理東西，「我覺得他長得更像你，他的眼睛嘴巴都挺像你的，小孩兒第一天基本都是這樣的，後面就越長越可愛了。」
趙小狸問他：「老公，你給他取名字了嗎？」
李昭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邊，離病床很近，近到膝蓋能碰到床沿：「想了好多，又是查電腦，又是翻書，男孩女孩都想了好幾個，最後想著還是叫李摯。」
他低頭看著趙小狸和那個睡著的孩子，「意思是，你是我此生摯愛，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趙小狸聽的一知半解，但是也很滿意這個名字，「好聽……」又低頭看了一眼孩子：「那他小名叫什麼？」
李昭愣了一下：「這個我還真沒想過，他在肚子裡的時候一直喊他寶寶，小名要不你給想一個？」
趙小狸想了想：「那叫歲歲吧，我在繪本上看到歲歲平安。」
李昭順便調了空調的濕度：「行，聽你的，那就叫歲歲。」
趙小狸伸出手指又碰了碰孩子的臉頰：「李摯，歲歲，我是爸爸呀，旁邊那個是你爹，你聽到了嗎？」
孩子當然沒有醒，只是在睡夢中輕輕嘟了一下嘴，睡眠質量和爸爸一樣好。
沈青雲幫他們租了一間公寓，採光很好，陽台正對著海。
馮箏已經提前把嬰兒床、溫奶器、小衣服都安排備齊了，堆了半個房間。
那兩個月，李昭每天早上幫趙小狸塗油。
防生長紋的油是馮箏托人從國外帶的，玻璃瓶里裝著淡金色的液體，李昭記得馮箏把瓶子交到他手裡時還叮囑了一句：「每天都要塗，一天都不能斷，你倆誰都不許偷懶。」
他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從那之後每天都堅持做這件事，趙小狸側躺在床上，把衣服掀起來，露出圓鼓鼓的肚子，那肚子從側面看像一隻倒扣的碗，皮膚被撐得很薄，能看見底下淡淡的青色血管。
李昭在手心搓熱了油，從下往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抹，手勁不敢太重，怕壓著肚子。
趙小狸趴在枕頭上哼唧：「老公你快點塗完嘛……弄得好癢。」
李昭手上的動作沒有加快：「快了，再忍一下。」他知道趙小狸不喜歡這個環節，但是總想為他再做點什麼，分擔點什麼。
做完這些趙小狸通常就會睡著，李昭把油瓶蓋好，伸手幫他把掀起來的衣服拉下來，蓋住肚子，又拉過薄被給他搭在腰上，做完這些才輕手輕腳地起身去洗手。
每天晚上洗澡的時候趙小狸對著鏡子左看右看，偶爾會用手撐住後腰：「老公你看我肚子是不是又大了一點，我怎麼感覺比昨天又圓了一圈……」
李昭走過去從背後環住他，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一起看著鏡子裡的肚子：「是大了，寶寶還有兩個月就能和我們見面了。」
趙小狸就嘆一口氣：「長了就好，長了就好……」然後輕輕拍拍肚皮，「你快點長大出來吧，出來爸爸帶你一起玩兒。」
李昭也會給他拍照。
相紙是去香港之前特意囤的，馮箏說現在不好買了，他跑了三家店才攢夠十盒。
趙小狸有時候坐在沙發上，有時候站在陽台上，有時候窩在餐桌旁邊吃酸梅，李昭趁他不注意舉起相機，咔嚓一聲，趙小狸抬頭看見鏡頭：「你又在偷拍我？」
李昭說：「不是偷拍，是記錄，以後都是我們的回憶，也可以讓寶寶看。」
他把相紙放在桌上等顯影，白色的相紙慢慢浮現出顏色，趙小狸湊過去看，看了又把相紙翻過來：「這張不好看，我嘴巴鼓鼓的。」
李昭說：「好看，很自然很可愛。」把相紙收進抽屜里，和前面那些放在一起，已經攢了厚厚一沓。
趙小狸偶爾會趁李昭不在的時候自己打開抽屜翻看，一張一張地看過去，從四個月到七個月，肚子一點點變大，他的臉也一點點變圓，有幾張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拍的。
坐在窗邊發呆的，低頭看肚子的，打哈欠打到一半的。他看完再把相紙按原來的順序碼好，關上抽屜，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運動也是每天的必要環節，醫生說過，孕後期適當走動對生產和恢復都有好處，李昭每天上午十點和下午四點都帶著小狸出去走走。
他扶著趙小狸沿著那條路慢慢走，趙小狸走得很慢，走幾步就停下來喘口氣，李昭在一邊拉著他的手。
香港二月天氣還好，不冷不熱，路兩邊開著一些不知名的花，趙小狸偶爾會停下來指一指：「老公你看那朵花。」
李昭就順著他的手看過去：「嗯，很漂亮，等你生完回去，我們院子裡的月季花就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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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小狸的表情從緊張慢慢變成驚訝，最後帶著一種柔軟：「老公，它動了……這次動得特別厲害。」
李昭蹲下來，把耳朵貼在趙小狸肚子上，隔著衣服聽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聽到。
趙小狸又說：「又動了，它在踢我。」
李昭又輕輕貼了貼他的肚子，像是在回應那個還沒見過面的寶寶：「乖一點，爸爸會疼的。」
趙小狸低頭看著蹲在自己腳邊的李昭，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最近的情緒很容易波動：「老公，你起來吧，地上涼。」
李昭站起來，繼續扶著他往前走。
飲食方面李昭也管得嚴。
馮箏備的那些小零食被李昭收了大半，只剩下幾盒無糖餅乾和酸梅，趙小狸每次想吃點別的都會被李昭攔住：「醫生說體重增長太快不好，生的時候太費勁。」
趙小狸抱著枕頭坐在沙發上：「我就吃一小口……」
李昭不為所動：「昨天已經吃過一小口了。」
趙小狸把臉埋進枕頭裡：「李昭你太過分了，是不是不愛我了……嗚嗚……」
李昭走過去坐到他身邊，沒有戳穿他的假哭：「乖寶寶，你再忍一忍，等生完了你想吃什麼我都給你買，不騙你。」
趙小狸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一點，露出一隻眼睛：「你說的。」
李昭點頭：「我說的，我不騙你，中午給你做好吃的。」
這一年的除夕是在香港過的。馮箏在廚房裡忙了一下午，沈青雲在旁邊打下手，李昭在客廳陪趙小狸看春晚，窗外的海面上偶爾升起幾簇煙花，隔著玻璃聽不太真切，只有光一閃一閃的。
趙小狸靠在李昭肩膀上，肚子頂著他的腰，一隻手搭在肚子上，另一隻手拿著遙控器換台，換了幾個都不滿意，最後乾脆關掉了電視。
兩個人靠在一起聽了一會兒窗外的聲響，趙小狸說著：「寶寶，新年快樂。」
進入三月之後趙小狸走路越來越慢，從客廳到陽台那幾步路都要扶著牆。
李昭把家裡所有帶尖角的地方都包上了軟布，地上鋪了防滑墊，洗手間門口加了扶手。
1998年3月20，正值春分。
那天早上趙小狸醒過來的時候比平時早一些。
天剛蒙蒙亮，他慢慢坐起來，手扶著肚子，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李昭也醒了，他睡眠一直很淺，趙小狸一動他就睜開了眼睛：「怎麼了？」
趙小狸說：「老公，我肚子有點疼，像是那種……沒吃對東西的疼。」
李昭坐起來，趙小狸的臉色還好，但額頭起一層薄汗。
李昭趕緊翻身下床換衣服，順手把趙小狸的拖鞋擺正，扶著他下床：「走，我們去醫院。」
醫院是提前聯繫好的，一家有名的私立醫院，離公寓開車只要十幾分鐘。
沈青雲已經打點過一切，從產檢到床位到主刀醫生，每一個環節都安排得妥妥噹噹。
李昭扶著趙小狸上車的時候，趙小狸還在跟他開玩笑：「萬一不是呢，萬一只是吃壞肚子了呢，那咱們不是白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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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小狸的手一直搭在肚子上，過了一會兒他沒再說話了，因為肚子又疼了一回，這次比剛才更明顯，他咬著嘴唇，鼻尖沁出細細的汗珠，李昭讓他疼可以咬自己，他拒絕了。
到了醫院，護士迎上來，看了一眼趙小狸的狀況就推來了輪椅。
趙小狸被扶上輪椅的時候回頭看了李昭一眼，李昭快步跟在旁邊，手一直搭在輪椅靠背上。
護士把趙小狸推進了檢查室，李昭被攔在外面。
過了不到二十分鐘護士出來了：「李昭先生，你愛人可以進產房了。」
李昭跟著推床一路走到產房門口。
趙小狸被推進去之前抓著他的手：「老公，你會在外面等我嗎？我其實還是有點害怕……」趙小狸的眼眶有點紅，嘴唇也在抖，但他在努力忍著，想要顯得不那麼害怕。
李昭彎腰把額頭貼住他的額頭，兩個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我在外面等你，你出來了就能看見我，我哪兒都不去。」
趙小狸鬆開了手，護士把推床推進了產房，那扇門在李昭面前關上。
門關上之後李昭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才在長椅上坐下來，兩隻手交握放在膝蓋上。
馮箏聽到醫院打去的電話，也趕了過來，坐在李昭旁邊：「他會沒事的，我查過很多資料，很安全。而且這間醫院的剖腹產技術很好，醫生也是沈青雲親自挑的，他在這方面還是很靠譜的。」
李昭腦子是空白的，視線一直停在那扇門上，說不出來什麼話。
過了一會兒沈青雲從走廊那頭走過來，身上還穿著手術室外的隔離衣：「房間已經安排好了，單間，有陪護床，朝南，採光不錯。」
三個人在走廊里坐了很久，走廊另一頭偶爾有護士推著車經過，車輪在地磚上滾出細碎的聲響，李昭每次聽到動靜都會激動的抬起頭，然後又低下頭去。
實在有些坐不住了，走到走廊盡頭靠牆站著，背對著馮箏和沈青雲，他抬手捂了一下眼睛，拿出紙巾，後背有些顫抖。
馮箏看到了，沒有走過去，把視線移開了，裝作在看牆上的宣傳畫，沈青雲也什麼都沒說，低頭看自己的手錶。
過了大約十分鐘李昭走回來了，眼睛有點紅，但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
他在長椅上重新坐下來，兩隻手依然交握在膝蓋上，這一次他開口了，聲音有些啞：「他進去的時候跟我說他害怕，他很少跟我說他害怕，其實他一直都是一個很堅強的人，我覺得很對不住他……在這件事上，我能做的少之又少。」
馮箏輕聲說：「他沒經歷過，緊張是正常的，而且我相信他肯定能平安的，到時候你倆身份就都升級了。」
李昭點了一下頭：「嗯。」
電視裡那種隔著門聽到嬰兒哭聲的場景並沒有出現，實際上進去以後，還有一條通道，根本聽不到裡面的動靜，這讓外面的人只能陷入更加漫長的等待。
護士出來的時候李昭第一個站起來，動作快得差點把長椅帶倒。
護士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人，裹在淺藍色的襁褓里，正閉著眼打哈欠，嘴巴張成一個小小的O形，小臉皺巴巴的，粉粉的，頭髮很乾淨，貼在頭皮上，沒什麼胎脂。
護士笑著說：「恭喜啊，趙小狸的家屬，六斤三兩，男孩，出生日期是1998年公曆3月20號上午八點35分。」
李昭站在護士面前，眼睛盯著那個小人看的恍惚，感覺那個孩子的五官都是虛幻的，腿也是軟的，抬起頭：「我媳婦兒呢？他什麼時候出來？」
護士說：「趙小狸還要過一會兒才會推出來，指標一切正常，傷口處理還需要一點時間，您別著急。」
她把懷裡的孩子往李昭那邊遞了遞，「李先生，你要不要先抱抱孩子呢？」
李昭低頭看著那小小一團，這是他第一次這麼近地看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細細的血管，粉色的，幾乎透明，呼吸又輕又勻，一起一伏像一隻小小的蝴蝶在扇翅膀，沒什麼胎脂，看起來還挺乾淨。
手指蜷成小小的拳頭，指甲蓋還沒長全，軟軟的，透明的一小片貼在指尖上。
李昭伸出手，笨拙地把孩子接過來，雖然已經提前練習過很多次，但是還是有些緊張，托著孩子的後腦勺和屁股。
孩子在他懷裡動了一下，很小幅度地掙了掙，李昭整個人都繃緊了，手臂僵在半空中不敢動。
護士笑了一聲：「李先生，你抱得很好，不用那麼緊張，手放鬆一點，孩子不會掉的，你繃著他容易沒安全感。」
李昭低頭看著懷裡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儘量放鬆下來，那孩子打完了哈欠，嘴巴合上了，但眉頭還皺著，像是在琢磨什麼嚴肅的事。
李昭看了半天，問了一句：「那他叫什麼名字啊？」
護士愣了一下，沒忍住笑了一下：「這得問你自己呀，你是爸爸，名字還沒取呢，醫院沒有取名字的業務。」
李昭這才反應過來：「哦……對對……我和他還有點不熟。」他說完又往產房那扇門看了一眼，「那我媳婦兒呢？他什麼時候出來？」
馮箏湊過來：「昭哥，你要問幾遍啊，我來抱一下，我學過怎麼抱新生兒，你別再失神摔到我的寶貝侄兒，看你都快飛進產房了，我抱比你抱著安全，我今天特意穿的沒拉鏈沒扣子的衣服，一點兒都不扎。」
李昭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幾乎是平移著把孩子遞過去，馮箏接過來抱在懷裡，他確實下了功夫練習怎麼抱孩子，甚至還用諾諾實驗過，儘管沒抱起來，諾諾已經七十斤了……
手臂托得穩穩的，還輕輕晃了兩下，那孩子被晃了晃，眉頭反而舒展開了一些。
馮箏說：「嘬嘬嘬，小寶寶，」馮箏抱著孩子逗弄著，忍住沒下嘴親，「昭哥，你放心去等嫂子吧，我和護士帶小寶寶去洗澡，你在這兒等著就行。」
李昭點了點頭，又低頭看了一眼孩子的小臉，那孩子不知道什麼時候睜了一下眼睛，又很快眯上了，只露出細細一道縫，眼珠黑漆漆的，像兩顆小黑豆。
李昭的心口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熱流，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孩子的臉頰，指腹觸到一片溫熱的柔軟，轉身走回產房門口，繼續等在那裡。
又過了大約半小時，產房的門再次打開了。
趙小狸被推出來的時候整個人是半迷糊的，臉色有些白，嘴唇也干，眼皮微微耷拉著，頭髮被汗水濡濕了幾縷貼在額角。
聽見李昭的聲音他才慢慢睜開眼，看見李昭的臉就笑了一下：「老公……」
李昭彎下腰，手輕輕按住他的肩膀：「嗯，我在，老公在這兒呢。」
趙小狸的手指動了動，想要抬起來又抬不動：「寶寶……寶寶呢？」
李昭說：「馮箏帶去洗澡了，一會兒就送回來，你先休息，別說話了。」
趙小狸「嗯」了一聲，又閉上了眼睛。
到了單間，護士和護工一起把趙小狸從推床挪到了病床上。
李昭站在旁邊想幫忙又插不上手，只能看著他們忙，等所有人都出去了他才走到床邊坐下來。
病房朝南，上午的陽光正好照進來，落在白色的被單上，趙小狸的臉色在陽光里看著比剛才好了一些。
李昭擰了熱毛巾幫他擦臉，擦額頭上的汗，又用棉簽蘸了水給他濕敷嘴唇。
趙小狸的嘴唇乾得起了一層薄皮，但是剛剛醫生又說暫時不能大量喝水。
過了沒多久護士把孩子抱回來了，放在趙小狸旁邊。
孩子洗過澡之後看著更乾淨了，頭髮蓬鬆了一些，小臉還是皺巴巴的，但那種粉粉的顏色襯得整個人像一隻剛出籠的小蝦餃。
趙小狸側過頭看著他，看著那張小臉，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孩子的臉頰，「寶寶……你好呀……你怎麼像個小猴子。」
孩子還在睡，被碰了一下也沒有醒，只是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在夢裡吃到了什麼。
李昭在一邊整理東西，「我覺得他長得更像你，他的眼睛嘴巴都挺像你的，小孩兒第一天基本都是這樣的，後面就越長越可愛了。」
趙小狸問他：「老公，你給他取名字了嗎？」
李昭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邊，離病床很近，近到膝蓋能碰到床沿：「想了好多，又是查電腦，又是翻書，男孩女孩都想了好幾個，最後想著還是叫李摯。」
他低頭看著趙小狸和那個睡著的孩子，「意思是，你是我此生摯愛，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趙小狸聽的一知半解，但是也很滿意這個名字，「好聽……」又低頭看了一眼孩子：「那他小名叫什麼？」
李昭愣了一下：「這個我還真沒想過，他在肚子裡的時候一直喊他寶寶，小名要不你給想一個？」
趙小狸想了想：「那叫歲歲吧，我在繪本上看到歲歲平安。」
李昭順便調了空調的濕度：「行，聽你的，那就叫歲歲。」
趙小狸伸出手指又碰了碰孩子的臉頰：「李摯，歲歲，我是爸爸呀，旁邊那個是你爹，你聽到了嗎？」
孩子當然沒有醒，只是在睡夢中輕輕嘟了一下嘴，睡眠質量和爸爸一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