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比格糍粑駕到
李昭把箱子抬進店裡的時候，劉流已經在了，正靠在櫃檯後面翻一本過期的《大眾電影》，翹著二郎腿，一副等著看熱鬧的表情
箱子擱在水泥地上，趙小狸蹲在旁邊，手指戳了戳紙箱側面的小孔。還沒開口，箱子裡先傳出一聲「wer……wer……」的動靜，帶著一種幼犬特有的軟糯和委屈，悶了一路終於找到機會出聲了。
趙小狸愣了一拍，回頭喊：「哥哥！它、它在叫！」
李昭正從抽屜里翻鑰匙，走過來蹲下看了看，箱子封口處纏了好幾圈透明膠帶，裹得嚴嚴實實的，上面貼著一張貨運單，寄件地址是一個看不太清的街道名。
他用鑰匙劃開膠帶，掀開塑料筐蓋的那一刻，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從縫隙里探了出來。
耳朵很大，軟趴趴地耷拉在兩邊，占了整張臉的一半還多，鼻頭濕漉漉的，棕色和白色的斑塊錯落分布著。
小腦袋在箱子裡轉了一圈，仰頭看了看在場的人，尾巴開始左右擺動。
劉流把雜誌往櫃檯上一扔，湊過來彎腰看了看，臉上帶著得意的笑：「怎麼樣？我就說是驚喜吧！」他伸手想摸一下，那隻小狗往後縮了縮，又探出來，在他手背上嗅了嗅。
「小狸不是挺稀罕沈老闆養的那個狗嘛，我特意找人弄了一隻同款送他當生日禮物！」語氣裡帶著邀功的味道，「那個朋友認識狗場的，說是好品種，血統純，一般人買不著。」
趙小狸把箱子整個掀開，小狗笨拙地爬出來，前爪搭在紙箱邊緣，短腿在半空中劃拉了兩下，就往他懷裡探。
狗不大，肚子鼓鼓的，四條腿又短又粗，耳朵垂下來快要遮住半張臉，被趙小狸抱起來以後，在他手心裡蹭了蹭，鼻頭濕漉漉地貼著他的虎口，暖烘烘的。
趙小狸仔細看了看，猶豫著說：「可是……牛牛哥，這個和諾諾完全不一樣啊……」他用另一隻手指著狗的耳朵，「諾諾的耳朵不是這樣的，這個耳朵好大，像兩把扇子，還是垂下來的。」
劉流湊近看了看，確實不太對勁，撓了撓後腦勺：「那朋友說……是那個什麼……同款……」他自己說著說著聲音就小了。
那隻狗被放下來，蹲坐在李昭面前，仰著頭，濕漉漉的黑鼻子一抽一抽的，尾巴在身後搖得飛快。
李昭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一言難盡的平靜：「劉流，你確定這是跟諾諾一樣的狗？諾諾的腿有這麼短嗎？」
「好像……是短了那麼一點點……」
「你描述的時候到底怎麼說的？從頭說。」
劉流開始回憶：「我說，要大隻的、棕白黑混色、腳掌特別大的，」他越說越心虛，「然後他說有，可以幫我搞一隻……」
李昭看著他像看傻子一樣。
劉流被他看得有點發毛，趕緊掏出那個朋友留給他的電話號碼，走到櫃檯邊撥了過去。
聽筒里傳來「嘟——嘟嘟」的長音，響了好一會兒沒有人接，然後是一陣忙音。
他又撥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第三遍的時候，聽筒里傳來一個機械的女聲：「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劉流把話筒擱回去，動作有點僵，回過頭，對上李昭的目光，訕訕地笑了一下：「我回去再聯繫他……肯定能找到人的……」
說著自己也知道這話沒什麼底氣。他蹲下來，嘆了口氣，抓了抓頭髮：「媽的，酒桌上的人真是靠不住，當面拍胸脯說沒問題，轉頭就找不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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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走過去把狗從地上拎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先養著吧，好歹是你一片心意。」
劉流蹲在地上，掐了菸頭站起來：「我再去聯繫一下！我再試試！」
李昭把狗放回趙小狸懷裡：「唉，我說了，先養著吧，好歹是你一片心意。」
趙小狸蹲在地上，摸了摸狗的腦袋。那隻大耳朵軟軟地耷拉下來，手感很好，狗翻了個身，露出淺色的肚皮，四隻短爪蜷著，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哥哥，」他抬頭看著李昭，「要不……我們留著它吧？它好小啊，而且它一直看著我。」
李昭看著他懷裡那一團，想著怎麼著也得先弄清楚是個什麼狗，從抽屜里掏出沈青雲留的那張名片，撥了過去。
「李老闆？」沈青雲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帶著一點意外，「難得你主動給我打電話，有事？」
李昭把情況大致說了，想問問沈青雲知不知道這是什麼狗。沈青云：「你描述一下那隻狗。」
李昭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正被趙小狸揉臉的狗：「耳朵很大，耷拉著，全身白底帶棕色斑塊，有些地方是黑色的，腿比正常狗短一截。」
電話那頭，沈青雲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種極力壓制的笑意：「李老闆，你們可能被人騙了，按你這個描述，應該是比格犬。」
「比格犬？」
「對，活潑，黏人，好養活，身體素質好，但是——」沈青雲頓了頓，「如果它是個啞巴，那它就是一隻完美的狗。」
李昭看了一眼地上那隻正仰著頭打哈欠的小東西：「這話怎麼說？」
「比格犬俗稱森林之鈴，嗓門大，特別喜歡表達自我。」沈青雲的聲音裡帶著笑，「你要是養過了就知道了。怎麼，小狸很喜歡？」
「他……看起來確實喜歡，你怎麼這麼了解狗？」
「我弟弟以前比較喜歡小動物，特別是狗，但是他這個人沒什麼責任心，貪一時新鮮，玩兒膩了就都要丟給我。」
趙小狸一直趴在櫃檯邊上豎著耳朵聽，聽到這裡湊過來對著話筒喊了一聲：「沈先生！它好乖的！一直跟著我，沒有亂叫！」
沈青雲的聲音隔著電話線傳過來，溫和了一些：「小狸，它現在只是沒熟悉環境，還在認生。過兩天它覺得安全了，就該鬧你了。」
他話鋒一轉，「不過你說得對，比格犬確實黏人，認主之後特別依賴主人。你給它起名字了嗎？」
趙小狸搖頭，想到對方看不見，趕緊說：「還沒有！我還在想呢！」
「它以後就是你的狗了，可以有個名字。」正說著，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摔在了地上，一陣稀里嘩啦的碎裂聲，像是玻璃或者瓷器砸了一地。
沈青雲的聲音側過去，習以為常地吩咐了一句：「讓人收拾一下。」
李昭在電話這頭沒有出聲。沈青雲很快轉回來了，聲音恢復如常：「李老闆，你那邊如果有空的話，什麼時候帶小狸來深圳玩？上次走的時候說好了，下次來我當導遊。」
趙小狸在電話旁邊搶著回答：「好呀好呀！哥哥說帶我坐飛機的！」
沈青云：「那就說好了。你們來之前給我打個電話，我去機場接你們。」
又寒暄了幾句，互相問了問近況，李昭說最近生意還行，走量比上個月好一些，股票也不錯。
掛了電話之後，趙小狸蹲在地上，懷裡的小狗正用腦袋拱他的手心：「哥哥，它這麼軟，像糯米糍一樣，就叫它糍粑好不好？」
「行，這個名字挺好的。」
「你以後就叫糍粑了，我是你哥哥，他是你大哥，你要聽話，要乖乖的。」糍粑歪著腦袋看著他，趙小狸當它是聽懂了，把它摟進懷裡。
糍粑被放下來之後，四條小短腿倒騰得挺快。
從磁帶架子底下鑽過去，繞到櫃檯後面聞了聞劉流的鞋帶，然後顛顛地跑回趙小狸腳邊，一屁股坐下來，仰頭看著他，一副巡視完畢的樣子。
李昭站在櫃檯後面，看著那一人一狗，說了一句：「行了，糍粑是你的了，你可得管好了。」
趙小狸仰起頭：「管就管，糍粑走，我帶你去認門。」
李昭瞥劉流一眼：「行了，狗都到了，養著吧。」
劉流鬆了口氣，看了一眼趙小狸的方向：「不過說真的，比格也行，小狸挺高興的，你看他那樣……」
李昭從抽屜里翻出一個舊紙箱，把糍粑放進去，趙小狸蹲在旁邊伸手按著箱沿，糍粑扒著紙箱邊緣站起來，前爪搭在他手指上，濕漉漉的鼻頭一拱一拱地蹭他的指尖。
「走，先去帶它買點吃的用的。」李昭把外套從椅背上撈起來。
寵物店在街角拐過去那條巷子裡，門面不大，招牌上寫著「旺旺寵物用品」，玻璃門上貼著一張手寫的「新到幼犬糧」。
趙小狸抱著紙箱跟在李昭後面，糍粑從箱沿探出半個腦袋，耳朵被風吹得往後翻，露出粉色的內耳。
店主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姐，看見趙小狸懷裡露出的狗腦袋，彎腰看了一眼：「喲，這小狗耳朵可真大，幾個月了？看著也就兩個月出頭。」
趙小狸把箱子放在櫃檯上，糍粑爬出來，在檯面上轉了一圈，尾巴搖得呼呼響。
大姐伸手摸了摸它的背：「你們買狗糧的話，幼犬糧就行，別餵人吃的東西，咸了不好。」
李昭拿了一袋幼犬糧、一個塑料食盆、一個水碗，又拿了一根牽引繩和一個狗窩墊子，藍色絨布的，邊緣縫了一圈白邊。
趙小狸站在旁邊，從貨架上拿了一個紅色橡膠球，轉頭看李昭：「哥哥，這個能買嗎？」
李昭看了一眼價格：「嗯，放進去吧。」
結帳的時候大姐多送了一根磨牙棒，說「小狗換牙的時候用得上」，又囑咐了一句：「這種小狗狗得多遛遛，不然在家拆東西。」
趙小狸聽完開始叮囑它，糍粑打了個哈欠，露出粉色的舌頭，完全沒在聽。
回去的路上，糍粑趴在紙箱裡睡著了，耳朵攤開像兩片軟塌塌的葉子蓋在臉上，肚子一起一伏的，偶爾抽動一下後腿，像是在夢裡追什麼東西。
趙小狸把紙箱抱在懷裡，走幾步就低頭看一眼，確認它還在睡。
下午陽光從窗戶斜進來，照在櫃檯面上，趙小狸把糍粑放在新買的狗窩墊子上，糍粑轉了三個圈，趴下來把腦袋擱在前爪上，耳朵垂下來鋪在墊子兩邊，閉上眼睛繼續睡。
趙小狸蹲在旁邊看了它好一會兒，伸手輕輕碰了碰它的耳尖，軟得像塊絨布。
李昭翻出那張名片，在手裡轉了一圈，是雜誌社那個周鋒給的。他坐在櫃檯後面的椅子上，把名片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上面印著雜誌社的地址和電話。
趙小狸蹲在狗窩旁邊，聽見李昭叫他，抬頭「嗯」了一聲。
李昭把名片放在櫃檯上推過去：「上次吃飯那個男的，還記得嗎？說想讓你去拍照的那個。」
趙小狸想了想：「那個說我吃相好看的人？」
李昭把名片往前推了推，「嗯，就是那個，他說讓你去試鏡，就是穿好看的衣服拍幾張照片，放雜誌上給別人看。你要是想去就去，不想去就算了。」
趙小狸站起來，走到櫃檯邊，低頭看了看那張名片，上面的字他認不全，但「江城風尚」幾個字他看懂了。
他抬頭看著李昭：「拍照？像花花哥那個拍立得一樣嗎？」
「比拍立得專業，人家用大相機，拍完還能修圖。到時候會有人給你搭配衣服，你站那兒按他們說的擺動作就行。」
趙小狸想了想：「那我要是不聽話呢？」
「不聽話人家就不用你，換別人拍。」
趙小狸又想了想，手指戳了戳名片上的電話號碼：「那我去了是不是就能上雜誌了？咱媽能在鎮上看到我嗎？」
「應該能。」
「那我想去。」
李昭沒再多說，拿起電話照著名片上的號碼撥了過去，是個女人的聲音：「餵您好，江城風尚。」
李昭報了周鋒的名字和吃飯那天的事，對方說「周總監交代過，您稍等」，然後話筒里傳來轉接的咔嗒聲。
周鋒的聲音很快接起來：「李先生？您好您好！」
李昭把大致意思說了，趙小狸願意去試試，問什麼時候方便。
周鋒聽起來很高興，說後天下午兩點，雜誌社在春江路那邊，到了跟前台報名字就行，先試一組鏡頭看看效果。
掛了電話，李昭把地址和時間寫在紙上，貼在櫃檯旁邊的牆上。趙小狸湊過來看，「哥，拍完照還能回來吃晚飯吧？」
「拍完就回來，耽誤不了你吃飯。」
趙小狸放心了，又蹲回去看糍粑。糍粑睡醒了，正從窩墊上爬起來，四條短腿撐著地面伸了個懶腰，屁股撅得高高的，尾巴豎起來像根小旗杆。
當天夜裡，趙小狸是被糍粑叫醒的。「嗷嗚嗚嗚——嗷嗚嗚嗚——」
那聲音穿透力極強，帶著一種抑揚頓挫的韻律感，像是剛找到了正確的發聲方式，憋了一天的勁兒終於找到了出口。
趙小狸迷迷糊糊地從床上坐起來，看到有水有糧，糍粑蹲在床邊，仰著頭，嘴對著窗戶的方向，又開始第二輪：「嗷嗚嗚嗚嗚——」
李昭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沈青雲說得對，它真的是喜歡唱歌。」
趙小狸伸手把糍粑從床邊撈上來，糍粑窩進他懷裡，嗓子眼裡還咕嚕咕嚕地轉著，像是對剛才的獨唱意猶未盡。
趙小狸拍著它的背，小聲說：「糍粑別叫了，哥哥在睡覺，你再叫的話，哥哥要把你送到牛牛哥家去了。」
糍粑在他懷裡翻了個身，打了個小哈欠，閉上了眼睛。
安靜了大概五分鐘。
「嗷嗚嗚嗚——」
糍粑，是只得過且過的狗，或許它應該叫喇叭。
箱子擱在水泥地上，趙小狸蹲在旁邊，手指戳了戳紙箱側面的小孔。還沒開口，箱子裡先傳出一聲「wer……wer……」的動靜，帶著一種幼犬特有的軟糯和委屈，悶了一路終於找到機會出聲了。
趙小狸愣了一拍，回頭喊：「哥哥！它、它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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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鑰匙劃開膠帶，掀開塑料筐蓋的那一刻，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從縫隙里探了出來。
耳朵很大，軟趴趴地耷拉在兩邊，占了整張臉的一半還多，鼻頭濕漉漉的，棕色和白色的斑塊錯落分布著。
小腦袋在箱子裡轉了一圈，仰頭看了看在場的人，尾巴開始左右擺動。
劉流把雜誌往櫃檯上一扔，湊過來彎腰看了看，臉上帶著得意的笑：「怎麼樣？我就說是驚喜吧！」他伸手想摸一下，那隻小狗往後縮了縮，又探出來，在他手背上嗅了嗅。
「小狸不是挺稀罕沈老闆養的那個狗嘛，我特意找人弄了一隻同款送他當生日禮物！」語氣裡帶著邀功的味道，「那個朋友認識狗場的，說是好品種，血統純，一般人買不著。」
趙小狸把箱子整個掀開，小狗笨拙地爬出來，前爪搭在紙箱邊緣，短腿在半空中劃拉了兩下，就往他懷裡探。
狗不大，肚子鼓鼓的，四條腿又短又粗，耳朵垂下來快要遮住半張臉，被趙小狸抱起來以後，在他手心裡蹭了蹭，鼻頭濕漉漉地貼著他的虎口，暖烘烘的。
趙小狸仔細看了看，猶豫著說：「可是……牛牛哥，這個和諾諾完全不一樣啊……」他用另一隻手指著狗的耳朵，「諾諾的耳朵不是這樣的，這個耳朵好大，像兩把扇子，還是垂下來的。」
劉流湊近看了看，確實不太對勁，撓了撓後腦勺：「那朋友說……是那個什麼……同款……」他自己說著說著聲音就小了。
那隻狗被放下來，蹲坐在李昭面前，仰著頭，濕漉漉的黑鼻子一抽一抽的，尾巴在身後搖得飛快。
李昭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一言難盡的平靜：「劉流，你確定這是跟諾諾一樣的狗？諾諾的腿有這麼短嗎？」
「好像……是短了那麼一點點……」
「你描述的時候到底怎麼說的？從頭說。」
劉流開始回憶：「我說，要大隻的、棕白黑混色、腳掌特別大的，」他越說越心虛，「然後他說有，可以幫我搞一隻……」
李昭看著他像看傻子一樣。
劉流被他看得有點發毛，趕緊掏出那個朋友留給他的電話號碼，走到櫃檯邊撥了過去。
聽筒里傳來「嘟——嘟嘟」的長音，響了好一會兒沒有人接，然後是一陣忙音。
他又撥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第三遍的時候，聽筒里傳來一個機械的女聲：「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劉流把話筒擱回去，動作有點僵，回過頭，對上李昭的目光，訕訕地笑了一下：「我回去再聯繫他……肯定能找到人的……」
說著自己也知道這話沒什麼底氣。他蹲下來，嘆了口氣，抓了抓頭髮：「媽的，酒桌上的人真是靠不住，當面拍胸脯說沒問題，轉頭就找不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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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走過去把狗從地上拎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先養著吧，好歹是你一片心意。」
劉流蹲在地上，掐了菸頭站起來：「我再去聯繫一下！我再試試！」
李昭把狗放回趙小狸懷裡：「唉，我說了，先養著吧，好歹是你一片心意。」
趙小狸蹲在地上，摸了摸狗的腦袋。那隻大耳朵軟軟地耷拉下來，手感很好，狗翻了個身，露出淺色的肚皮，四隻短爪蜷著，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哥哥，」他抬頭看著李昭，「要不……我們留著它吧？它好小啊，而且它一直看著我。」
李昭看著他懷裡那一團，想著怎麼著也得先弄清楚是個什麼狗，從抽屜里掏出沈青雲留的那張名片，撥了過去。
「李老闆？」沈青雲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帶著一點意外，「難得你主動給我打電話，有事？」
李昭把情況大致說了，想問問沈青雲知不知道這是什麼狗。沈青云：「你描述一下那隻狗。」
李昭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正被趙小狸揉臉的狗：「耳朵很大，耷拉著，全身白底帶棕色斑塊，有些地方是黑色的，腿比正常狗短一截。」
電話那頭，沈青雲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種極力壓制的笑意：「李老闆，你們可能被人騙了，按你這個描述，應該是比格犬。」
「比格犬？」
「對，活潑，黏人，好養活，身體素質好，但是——」沈青雲頓了頓，「如果它是個啞巴，那它就是一隻完美的狗。」
李昭看了一眼地上那隻正仰著頭打哈欠的小東西：「這話怎麼說？」
「比格犬俗稱森林之鈴，嗓門大，特別喜歡表達自我。」沈青雲的聲音裡帶著笑，「你要是養過了就知道了。怎麼，小狸很喜歡？」
「他……看起來確實喜歡，你怎麼這麼了解狗？」
「我弟弟以前比較喜歡小動物，特別是狗，但是他這個人沒什麼責任心，貪一時新鮮，玩兒膩了就都要丟給我。」
趙小狸一直趴在櫃檯邊上豎著耳朵聽，聽到這裡湊過來對著話筒喊了一聲：「沈先生！它好乖的！一直跟著我，沒有亂叫！」
沈青雲的聲音隔著電話線傳過來，溫和了一些：「小狸，它現在只是沒熟悉環境，還在認生。過兩天它覺得安全了，就該鬧你了。」
他話鋒一轉，「不過你說得對，比格犬確實黏人，認主之後特別依賴主人。你給它起名字了嗎？」
趙小狸搖頭，想到對方看不見，趕緊說：「還沒有！我還在想呢！」
「它以後就是你的狗了，可以有個名字。」正說著，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摔在了地上，一陣稀里嘩啦的碎裂聲，像是玻璃或者瓷器砸了一地。
沈青雲的聲音側過去，習以為常地吩咐了一句：「讓人收拾一下。」
李昭在電話這頭沒有出聲。沈青雲很快轉回來了，聲音恢復如常：「李老闆，你那邊如果有空的話，什麼時候帶小狸來深圳玩？上次走的時候說好了，下次來我當導遊。」
趙小狸在電話旁邊搶著回答：「好呀好呀！哥哥說帶我坐飛機的！」
沈青云：「那就說好了。你們來之前給我打個電話，我去機場接你們。」
又寒暄了幾句，互相問了問近況，李昭說最近生意還行，走量比上個月好一些，股票也不錯。
掛了電話之後，趙小狸蹲在地上，懷裡的小狗正用腦袋拱他的手心：「哥哥，它這麼軟，像糯米糍一樣，就叫它糍粑好不好？」
「行，這個名字挺好的。」
「你以後就叫糍粑了，我是你哥哥，他是你大哥，你要聽話，要乖乖的。」糍粑歪著腦袋看著他，趙小狸當它是聽懂了，把它摟進懷裡。
糍粑被放下來之後，四條小短腿倒騰得挺快。
從磁帶架子底下鑽過去，繞到櫃檯後面聞了聞劉流的鞋帶，然後顛顛地跑回趙小狸腳邊，一屁股坐下來，仰頭看著他，一副巡視完畢的樣子。
李昭站在櫃檯後面，看著那一人一狗，說了一句：「行了，糍粑是你的了，你可得管好了。」
趙小狸仰起頭：「管就管，糍粑走，我帶你去認門。」
李昭瞥劉流一眼：「行了，狗都到了，養著吧。」
劉流鬆了口氣，看了一眼趙小狸的方向：「不過說真的，比格也行，小狸挺高興的，你看他那樣……」
李昭從抽屜里翻出一個舊紙箱，把糍粑放進去，趙小狸蹲在旁邊伸手按著箱沿，糍粑扒著紙箱邊緣站起來，前爪搭在他手指上，濕漉漉的鼻頭一拱一拱地蹭他的指尖。
「走，先去帶它買點吃的用的。」李昭把外套從椅背上撈起來。
寵物店在街角拐過去那條巷子裡，門面不大，招牌上寫著「旺旺寵物用品」，玻璃門上貼著一張手寫的「新到幼犬糧」。
趙小狸抱著紙箱跟在李昭後面，糍粑從箱沿探出半個腦袋，耳朵被風吹得往後翻，露出粉色的內耳。
店主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姐，看見趙小狸懷裡露出的狗腦袋，彎腰看了一眼：「喲，這小狗耳朵可真大，幾個月了？看著也就兩個月出頭。」
趙小狸把箱子放在櫃檯上，糍粑爬出來，在檯面上轉了一圈，尾巴搖得呼呼響。
大姐伸手摸了摸它的背：「你們買狗糧的話，幼犬糧就行，別餵人吃的東西，咸了不好。」
李昭拿了一袋幼犬糧、一個塑料食盆、一個水碗，又拿了一根牽引繩和一個狗窩墊子，藍色絨布的，邊緣縫了一圈白邊。
趙小狸站在旁邊，從貨架上拿了一個紅色橡膠球，轉頭看李昭：「哥哥，這個能買嗎？」
李昭看了一眼價格：「嗯，放進去吧。」
結帳的時候大姐多送了一根磨牙棒，說「小狗換牙的時候用得上」，又囑咐了一句：「這種小狗狗得多遛遛，不然在家拆東西。」
趙小狸聽完開始叮囑它，糍粑打了個哈欠，露出粉色的舌頭，完全沒在聽。
回去的路上，糍粑趴在紙箱裡睡著了，耳朵攤開像兩片軟塌塌的葉子蓋在臉上，肚子一起一伏的，偶爾抽動一下後腿，像是在夢裡追什麼東西。
趙小狸把紙箱抱在懷裡，走幾步就低頭看一眼，確認它還在睡。
下午陽光從窗戶斜進來，照在櫃檯面上，趙小狸把糍粑放在新買的狗窩墊子上，糍粑轉了三個圈，趴下來把腦袋擱在前爪上，耳朵垂下來鋪在墊子兩邊，閉上眼睛繼續睡。
趙小狸蹲在旁邊看了它好一會兒，伸手輕輕碰了碰它的耳尖，軟得像塊絨布。
李昭翻出那張名片，在手裡轉了一圈，是雜誌社那個周鋒給的。他坐在櫃檯後面的椅子上，把名片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上面印著雜誌社的地址和電話。
趙小狸蹲在狗窩旁邊，聽見李昭叫他，抬頭「嗯」了一聲。
李昭把名片放在櫃檯上推過去：「上次吃飯那個男的，還記得嗎？說想讓你去拍照的那個。」
趙小狸想了想：「那個說我吃相好看的人？」
李昭把名片往前推了推，「嗯，就是那個，他說讓你去試鏡，就是穿好看的衣服拍幾張照片，放雜誌上給別人看。你要是想去就去，不想去就算了。」
趙小狸站起來，走到櫃檯邊，低頭看了看那張名片，上面的字他認不全，但「江城風尚」幾個字他看懂了。
他抬頭看著李昭：「拍照？像花花哥那個拍立得一樣嗎？」
「比拍立得專業，人家用大相機，拍完還能修圖。到時候會有人給你搭配衣服，你站那兒按他們說的擺動作就行。」
趙小狸想了想：「那我要是不聽話呢？」
「不聽話人家就不用你，換別人拍。」
趙小狸又想了想，手指戳了戳名片上的電話號碼：「那我去了是不是就能上雜誌了？咱媽能在鎮上看到我嗎？」
「應該能。」
「那我想去。」
李昭沒再多說，拿起電話照著名片上的號碼撥了過去，是個女人的聲音：「餵您好，江城風尚。」
李昭報了周鋒的名字和吃飯那天的事，對方說「周總監交代過，您稍等」，然後話筒里傳來轉接的咔嗒聲。
周鋒的聲音很快接起來：「李先生？您好您好！」
李昭把大致意思說了，趙小狸願意去試試，問什麼時候方便。
周鋒聽起來很高興，說後天下午兩點，雜誌社在春江路那邊，到了跟前台報名字就行，先試一組鏡頭看看效果。
掛了電話，李昭把地址和時間寫在紙上，貼在櫃檯旁邊的牆上。趙小狸湊過來看，「哥，拍完照還能回來吃晚飯吧？」
「拍完就回來，耽誤不了你吃飯。」
趙小狸放心了，又蹲回去看糍粑。糍粑睡醒了，正從窩墊上爬起來，四條短腿撐著地面伸了個懶腰，屁股撅得高高的，尾巴豎起來像根小旗杆。
當天夜裡，趙小狸是被糍粑叫醒的。「嗷嗚嗚嗚——嗷嗚嗚嗚——」
那聲音穿透力極強，帶著一種抑揚頓挫的韻律感，像是剛找到了正確的發聲方式，憋了一天的勁兒終於找到了出口。
趙小狸迷迷糊糊地從床上坐起來，看到有水有糧，糍粑蹲在床邊，仰著頭，嘴對著窗戶的方向，又開始第二輪：「嗷嗚嗚嗚嗚——」
李昭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沈青雲說得對，它真的是喜歡唱歌。」
趙小狸伸手把糍粑從床邊撈上來，糍粑窩進他懷裡，嗓子眼裡還咕嚕咕嚕地轉著，像是對剛才的獨唱意猶未盡。
趙小狸拍著它的背，小聲說：「糍粑別叫了，哥哥在睡覺，你再叫的話，哥哥要把你送到牛牛哥家去了。」
糍粑在他懷裡翻了個身，打了個小哈欠，閉上了眼睛。
安靜了大概五分鐘。
「嗷嗚嗚嗚——」
糍粑，是只得過且過的狗，或許它應該叫喇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