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和哥哥鑽玉米地
李昭把自行車從后座上解下來，把車支在院子裡，拿抹布擦掉車座上的灰。
趙小狸蹲在旁邊看他忙活，手裡還拿著那根解下來的繩子，繞成一團捏在手裡玩。
李昭把自行車推到院子中間空地上，跨上去騎了一圈，剎車捏了一下，又檢查了鏈條和輪胎的氣。
他轉過頭，看著蹲在牆根底下的趙小狸：「你想不想學騎車？」
那輛自行車被李昭擦得發亮，趙小狸順著看過去，搖了搖頭：「不想……」
「為啥？」
「我怕摔……摔了很疼的，萬一你鬆手了怎麼辦？」
李昭把車推到他面前，車頭對著他：「我要是鬆手了，說明你已經會騎了，不然我肯定在後面跟著的。」
趙小狸還是待在原地沒動。
李昭也不催他，自己跨上車，在院子裡騎了一圈，第二圈的時候他雙手慢慢鬆開了車把，兩隻胳膊朝兩邊張開，像一隻正在試飛的大鳥。
車子直直地往前滑，沒有歪，他在院子裡繞了半圈，直到快撞上晾衣繩才重新握住車把，捏了一下剎車停下來。
趙小狸看到這個，來了興致：「哥哥！你鬆手了！你怎麼不歪？好厲害呀！」
李昭停在他面前：「練出來唄，想學不？」
走到車旁邊，趙小狸摸了摸車把，猶豫了好一會兒：「那……哥哥會在後面扶著我嗎？」
「當然會，保證你摔不了。」
「那好吧，我就試一下，如果摔了我就不學了。」
李昭調低了車座，讓趙小狸坐上去的時候兩隻腳能踩到地：「先別蹬，先找平衡。」
他一隻手扶著車座，另一隻手搭在車把上幫他穩住方向，「別那麼用力，放鬆一點，你捏那麼緊，車把都讓你捏出汗了，越緊張越容易倒。」
試著鬆了一點手指，車子晃了一下，趙小狸又趕緊抓緊了。
李昭站在他旁邊：「腳放上去，踩在踏板上，我看著你呢。」
趙小狸的腳從地上抬起來，擱在踏板上，車子晃得更厲害了，整個人往左邊歪。李昭托住他的胳膊肘，把車扳正了：「歪了你就往反方向偏一點，別硬掰著。」
趙小狸的腳在踏板上踩了一下，車子往前挪了半米，又歪了，他趕緊把腳放下來撐住地，喘了一口氣：「哥哥，好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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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鬆開他胳膊肘，退開半步：「再試試，很快就能學會了。」趙小狸又踩了一下，這次堅持了兩米才歪，李昭在後面跟著，一隻手始終搭在車座邊緣。
外面的土路上傳來腳步聲，周浩從拐角探出半個腦袋，手裡還拎著一根狗尾巴草：「小狸！你在學騎車呀？」
趙小狸正歪歪扭扭地蹬著，聽見聲音分了神，車把一扭，整個人往右邊倒。李昭從後面一把撈住他的腰，把人從車座上托住了。
他的腳落了地，心跳得咚咚響，回頭看見李昭，拍了拍胸口：「你你你……我差點摔了！」
李昭鬆開手：「這不還沒摔，我接著呢。」
周浩走到一邊，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我三年級就學會騎車了，很簡單的，你別怕，放鬆點，屁股坐正了，別斜著坐。」
「那、那我也要學會！」趙小狸重新跨上車，周浩在旁邊跟著小跑：「對，你看前面，別看腳底下！你看前面那棵棗樹！」他抬頭看著前方那棵棗樹，腳在踏板上蹬了兩下，車子居然沒有歪。
直直地往前滑了好幾米，直到快要撞上棗樹了，他才慌慌張張地捏了剎車，腳往地上一撐，停住了。
他回頭，李昭還站在院子中間那根晾衣繩旁邊，根本沒跟過來。他離自己已經快十米遠了：「哥哥……你什麼時候松的手？」
李昭走過來：「你一上車就鬆了。」
趙小狸低頭看了看自己騎出來的距離，又回頭看李昭，「我……我騎了這麼遠？」
李昭：「對呀，你剛才自己騎的，騎得挺好的，學的很快。」
看著趙小狸臉上的汗，李昭想著。
如果趙小狸是自己養大的該有多好呢，做什麼他都可以替他出頭，為他擔著，把他養的驕傲肆意，看著他對自己撒嬌，做一隻可愛憨傻的小螃蟹，到哪兒都可以橫著走。
在李昭的繼續鼓勵下，趙小狸的嘴角慢慢翹起來，又主動練了快半個小時，趙小狸已經能在院子裡繞圈了，他衝著李昭喊：「哥哥！我來帶你！你坐後面！」
李昭正蹲在院子角落擇劉秀蘭摘回來的豆橛子，聽到趙小狸的話，把手裡的豆橛子往盆里一丟：「你拉倒吧，你自個兒還沒騎利索呢，別把我帶溝里了，我可不坐。」
趙小狸不甘心：「我已經會了！真的！你上來試一下！哥哥！」
也沒有再拒絕他，擦了擦手，李昭走到車旁邊，「你確定？」側身坐到后座上，「行，那你騎吧。」
在李昭的教導下，趙小狸開始站起來蹬，果然省力了許多。
當然，其實大部分力是李昭在後面用腳在滑，鞋都快搓出火星子了。趙小狸渾然不知，以為自己真的蹬動了，屁股在車座上一扭一扭的。
李昭坐在后座，看著他後腦勺上那撮翹起來的頭髮隨著車子的顛簸一晃一晃的，手扶著他屁股，感受著掌心的溫熱觸感，思緒飄了一會兒，忽然沒頭沒腦地想：他今天穿的是哪條內褲來著？
趙小狸騎累了，終於停下來，氣喘吁吁地打斷他的思路：「哥哥你看！我帶你騎了這麼遠！我力氣大不大！」
李昭從后座上下來：「嗯，大，比牛都大，以後地里犁地不用養牛了，養你就行了。」
趙小狸得意地笑出一口白牙：「讓牛牛哥來，他力氣比我還大！」
看到劉秀蘭從屋裡探出半個身子，趙小狸搶著開口：「嬸子！我會騎自行車了！我以後可以騎車帶嬸子去鎮上了！」
劉秀蘭擦了擦手：「真的？小狸這麼快就會了？比李昭強，李昭學騎車的時候一頭扎進人家草垛里了。」
趙小狸聽了又來勁了：「哥哥！那我什麼時候能學你那個……那個……那個什麼撒手騎？」
李昭把車子支好，走過來一把按住他腦袋：「你先把拐彎練利索了再說那個，我怕你學成撒手沒。」
劉秀蘭也趕緊接過話頭：「小狸，別學那個，你可不能學他。他小時候那會兒把車把撒開，撞上咱家院牆，把頭撞個包，還把自行車摔壞了，那個車還是你爸結婚的時候買的，回來就把他揍了一頓。」
趙小狸歪著頭想了想：「哥哥，你也挨過打呀？」
李昭：「多新鮮啊，誰小時候沒挨過打？你別看咱爸平時悶不作聲的，打起我來跟撿來的似的。」
他偏頭看了看日頭，正午了，太陽曬得院子裡發燙，蟬鳴一聲接一聲：「媽，中午別做我倆的飯了，我帶他倆出去吃。鎮上那個羊湯館，三伏天喝羊湯正好，去去濕氣。」
趙小狸眼睛一亮：「好呀好呀！帶浩子一起。」
周浩蹲在院子裡正低頭研究那輛自行車的鏈條，聽見這話抬起頭來：「啊？我也能去？」
「嗯，你也去，」李昭逗他，「你救狸有功。」
雖然周浩也沒太聽得懂，但是也想和他們一起玩兒，「謝謝昭哥！那我跟我姑說一聲！」
「去吧，跟你姑說中午我請客，吃完飯就送回來。」李昭擺擺手。
周浩應了一聲，掉頭跑出了院子。
摩托車駛出村口，周浩坐在最後面，兩隻手撐著后座架，風把他的頭髮吹得往後倒，嘴巴張著，被風灌得說不出話，但眼睛一直在笑。
風從田壟上刮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鎮上的羊湯館開在十字路口拐角，門口支著一口大鐵鍋，乳白色的湯在鍋里咕嘟咕嘟翻著滾燙的泡，白汽一團一團往上涌，裹著一股濃郁的肉香。
老闆是個光頭中年男人，正拿著一把長柄勺攪著鍋底，看見有摩托車停下來了就抬頭招呼：「幾位？坐裡面還是外面？」李昭選了個裡面的位置，靠牆，有吊扇吹著。
老闆很快端來三大碗羊湯。
白瓷大碗，湯色濃白，表面浮著一層細密的油花，切得薄薄的羊肉和羊雜堆在碗中央，撒了一把翠綠的蔥花和香菜。老闆又去端了幾個燒餅和一小碟子辣椒油，說「不夠再喊我」，轉身去招待別的客人了。
趙小狸低頭看著那碗羊湯，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湯，吹了又吹才送進嘴裡，抿了一下：「哥，好好喝，還有點胡椒的味道。」
李昭咬了一口燒餅：「對，三伏天喝這個，把寒氣逼出來，出出汗，對身體好，小浩也吃，別客氣，」燒餅掰碎了泡進湯里，吃得鼻尖冒汗。
三個人都吃得滿頭大汗，趙小狸的額角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臉也紅了，像一顆剛從枝上摘下來的薄皮番茄。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汗，繼續喝湯，把碗底都喝乾淨了，碗沿上還剩幾粒蔥花，他用手指捻起來放進嘴裡，李昭看見了也沒說什麼，用紙幫他擦了擦。
從羊湯館出來，趙小狸被風吹著打了一個嗝，李昭帶他去了隔壁街的一個小診所。
一個戴老花鏡的大夫看了看他的耳垂，說問題不大，開了幾支紅黴素軟膏，讓他每天抹兩次，用兩根茶葉梗穿過他的耳洞，消炎又防止閉合。
到家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趙小狸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小白，它在羊圈裡臥著，半眯著眼睛嚼草，尾巴偶爾甩一下。
趙小狸蹲在羊圈門口，手伸進去摸了摸小白的背，又摸了摸它那條瘸腿：「小白，我回來啦，你想不想我呀？」趙小狸拿過一把鮮草遞過去：「吃吧，啊……」
聞了聞他的手，小白退後了兩步，然後忽然往前一頂，腦袋撞在趙小狸身上上，把趙小狸整個人頂得往後仰了一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手裡的草散了一地，趙小狸屁股著地坐著，愣了一拍，然後嘴巴一癟，委屈得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嘴角往下一撇：「哥哥……小白不跟我好了……它撞我……嗚嗚嗚……」
李昭正在院子裡擦車，聽見動靜回頭看，趙小狸坐在地上，羊站在他面前，嘴裡還在嚼那幾根草葉子，表情無辜得很，耳朵抖了抖。
他走過去，心裡又好笑又心疼，伸手把趙小狸從地上拉起來，「你想想你剛吃了啥？滿嘴的羊雜味兒，小白聞見了，心裡該合計你是吃羊的壞蛋，不頂你才怪呢。」
趙小狸聞了聞自己的手：「可是我又沒有吃它……」
李昭把他領口上沾的草屑摘掉：「下次你餵它之前先刷個牙，別讓它聞出來你吃了它同類。」
覺得這個解釋好像說得通，趙小狸擦了擦眼睛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接了一捧水咕嚕咕嚕漱了漱口，又聞了聞自己的手，才重新走回羊圈門口餵草：「小白，你聞聞，沒有羊湯味兒了。」
小白把草叼進了嘴裡，嘴一歪一歪的嚼動，趙小狸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小白這次沒有躲，溫順地往他手心裡蹭了蹭，他小聲說：「小白，我以後不這樣了，你別不跟我好。」
掰玉米那幾天，日頭毒得能把人曬脫一層皮。
想著既然回來了，就趕著把這趟活幹了，李昭一早就下了地，趙小狸一定要跟著，穿著一件李昭的舊襯衫防曬，袖口卷了好幾圈才露出手指。戴著一頂草帽，帽檐壓得低低的，只露出下半張臉和下嘴唇。
李昭掰玉米的時候走在前頭，趙小狸這段時間被養嬌了，掰了幾根就累得直喘氣。
他看到自己筐里零星的幾根，瞄了一眼李昭的筐，悄咪咪把李昭筐里的玉米往自己筐里挪了一根，見李昭沒發現，膽子大起來，挪了好幾根。
啃啃嗤嗤的聲音早就傳到李昭的耳朵里了，「趙小狸，你偷我玉米幹啥？你這個小懶蟲。」
趙小狸心虛地低著頭，假裝自己在專心掰玉米：「我……我就看看你那個大不大……」
李昭笑了一聲，沒戳穿他，順手又往他筐里丟了幾根，扯了幾根玉米須貼在他下巴上，看起來像個小山羊，「大不大，你還能不知道？」
看著自己筐里的玉米，也聽懂了李昭的調侃，「嗯……哎呀……你怎麼說這個嘛……」耳尖紅了，四處張望有沒有人過來，小聲說：「哥哥……我們這個算不算……鑽玉米地？」
滾燙的嘴唇貼上趙小狸的臉，李昭逗弄著他，「你從哪兒聽這麼多奇奇怪怪的東西，癮那麼大呢？不過呢，」用膝蓋輕輕頂了兩下，「你要是不怕螞蟻咬你的QQ，我倒是不介意。」
趙小狸連忙捂住自己的小鈴鐺，「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哼！」
太陽爬到頭頂的時候李昭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汗，回頭看見趙小狸還在那兒吭哧吭哧地掰，額頭的汗順著帽檐滴下來。他走過去，把自己隨身帶的軍用水壺擰開遞過去：「喝口水，別中暑了。」
趙小狸接過水壺灌了一大口，水從嘴角溢出來，沿著下巴往下淌，他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哥哥，掰玉米好累啊。」
李昭拿過水壺自己喝了一口：「那明天不來了，你在家看家。」
趙小狸急了：「不行不行，我來幫你，我幫你拿回去，我想和你待在一塊兒。」
劉秀蘭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地頭了，手裡提著一個竹籃，籃子裡裝著幾個洗乾淨的水蜜桃和飯菜：「行了行了，歇會兒吧，磨刀不誤砍柴工。」
趙小狸擦了擦手拿了一個，咬了一大口，桃汁順著手腕往下流，他一伸舌頭吸溜了一下。
李昭也拿了一個，靠在田埂邊的樹上啃，啃完桃，把桃核丟進田埂邊的草叢裡：「等過幾天回了江城，我就去買輛車。」
趙小狸抬起頭：「什麼車呀？」
李昭說：「汽車，你以後就不用坐摩托車被風吹得眯眼了。」
「像電視裡那種？像沈先生開的那種？」
李昭聽到「沈先生」三個字，挑了挑眉：「比他那個差點，他那種太貴了，我現在買桑塔納有點勉強，夏利的話就綽綽有餘了，沒必要打腫臉充胖子，夠咱們用的。」
趙小狸：「有空調嗎？上次坐沈先生的車好涼快……」
李昭：「當然有空調。」
趙小狸：「能放歌嗎？」
李昭：「也能，裝個收音機就能放。」
劉秀蘭聽了這話來了勁頭，「買車好！買了個車以後拉東西就方便了，後備箱能裝不少，等國慶節回來可以拉稻穀，到時候曬好了裝麻袋裡，一車就拉回來了。」
李昭覺得又好笑又無奈，「媽，燒幾趟油都能買幾擔穀子了，油貴著呢。」
劉秀蘭滿不在乎地擺擺手：「不管什麼車，能幹活就是好車。你爸當年那輛二八大槓也是這樣，拉過化肥、馱過豬仔，好用得很。你這四輪的還能比不過一個單車？」
李昭被她說得沒脾氣，笑著搖了搖頭：「行，拉，到時候給你拉，把地里所有稻穀都裝上。」
趙小狸在旁邊聽著他們說話，把桃核埋進土裡，用腳踩了踩，來年會不會變成一顆大桃樹呢？
掰完玉米往家走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落山了，趙小狸坐懷裡抱著一筐新掰的玉米棒子，玉米須在風裡飄來飄去。
到家以後劉秀蘭切了一個大西瓜，擺在了院子裡的石桌上，暗綠色的瓜皮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紅瓤黑籽，咬一口沙沙的，汁水順著嘴角淌下來。
趙小狸蹲在石桌旁邊啃西瓜，籽吐得滿地都是，兩隻腳上沾著白天掰玉米時蹭的泥巴，臉上還掛著玉米須，瓜皮啃得都快透光了：「媽，這個瓜好甜啊。」
劉秀蘭端了一盆水過來，「別餵蚊子了，把那個皮扔了吧，家裡多的是西瓜，你愛吃天天吃，到時候讓昭兒扛一麻袋帶回去吃。」
李昭拉著趙小狸去一邊洗手，「我可不扛，哪兒買不到西瓜，重的要死，路上還容易擠破了。」捏捏他的肉手，「誰饞誰扛唄，你說是吧，小狸？」
趙小狸的手在水盆里撲騰，「那我抱一個就行了，多了我也拿不動嘛……」
李昭拿過手巾幫他擦手，「拿不動？那我還有個辦法，」晾好手巾摸了摸他的肚子，「你吃的時候別吐西瓜籽，種在肚子裡就帶回去吃了。」
趙小狸蹲在旁邊看他忙活，手裡還拿著那根解下來的繩子，繞成一團捏在手裡玩。
李昭把自行車推到院子中間空地上，跨上去騎了一圈，剎車捏了一下，又檢查了鏈條和輪胎的氣。
他轉過頭，看著蹲在牆根底下的趙小狸：「你想不想學騎車？」
那輛自行車被李昭擦得發亮，趙小狸順著看過去，搖了搖頭：「不想……」
「為啥？」
「我怕摔……摔了很疼的，萬一你鬆手了怎麼辦？」
李昭把車推到他面前，車頭對著他：「我要是鬆手了，說明你已經會騎了，不然我肯定在後面跟著的。」
趙小狸還是待在原地沒動。
李昭也不催他，自己跨上車，在院子裡騎了一圈，第二圈的時候他雙手慢慢鬆開了車把，兩隻胳膊朝兩邊張開，像一隻正在試飛的大鳥。
車子直直地往前滑，沒有歪，他在院子裡繞了半圈，直到快撞上晾衣繩才重新握住車把，捏了一下剎車停下來。
趙小狸看到這個，來了興致：「哥哥！你鬆手了！你怎麼不歪？好厲害呀！」
李昭停在他面前：「練出來唄，想學不？」
走到車旁邊，趙小狸摸了摸車把，猶豫了好一會兒：「那……哥哥會在後面扶著我嗎？」
「當然會，保證你摔不了。」
「那好吧，我就試一下，如果摔了我就不學了。」
李昭調低了車座，讓趙小狸坐上去的時候兩隻腳能踩到地：「先別蹬，先找平衡。」
他一隻手扶著車座，另一隻手搭在車把上幫他穩住方向，「別那麼用力，放鬆一點，你捏那麼緊，車把都讓你捏出汗了，越緊張越容易倒。」
試著鬆了一點手指，車子晃了一下，趙小狸又趕緊抓緊了。
李昭站在他旁邊：「腳放上去，踩在踏板上，我看著你呢。」
趙小狸的腳從地上抬起來，擱在踏板上，車子晃得更厲害了，整個人往左邊歪。李昭托住他的胳膊肘，把車扳正了：「歪了你就往反方向偏一點，別硬掰著。」
趙小狸的腳在踏板上踩了一下，車子往前挪了半米，又歪了，他趕緊把腳放下來撐住地，喘了一口氣：「哥哥，好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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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鬆開他胳膊肘，退開半步：「再試試，很快就能學會了。」趙小狸又踩了一下，這次堅持了兩米才歪，李昭在後面跟著，一隻手始終搭在車座邊緣。
外面的土路上傳來腳步聲，周浩從拐角探出半個腦袋，手裡還拎著一根狗尾巴草：「小狸！你在學騎車呀？」
趙小狸正歪歪扭扭地蹬著，聽見聲音分了神，車把一扭，整個人往右邊倒。李昭從後面一把撈住他的腰，把人從車座上托住了。
他的腳落了地，心跳得咚咚響，回頭看見李昭，拍了拍胸口：「你你你……我差點摔了！」
李昭鬆開手：「這不還沒摔，我接著呢。」
周浩走到一邊，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我三年級就學會騎車了，很簡單的，你別怕，放鬆點，屁股坐正了，別斜著坐。」
「那、那我也要學會！」趙小狸重新跨上車，周浩在旁邊跟著小跑：「對，你看前面，別看腳底下！你看前面那棵棗樹！」他抬頭看著前方那棵棗樹，腳在踏板上蹬了兩下，車子居然沒有歪。
直直地往前滑了好幾米，直到快要撞上棗樹了，他才慌慌張張地捏了剎車，腳往地上一撐，停住了。
他回頭，李昭還站在院子中間那根晾衣繩旁邊，根本沒跟過來。他離自己已經快十米遠了：「哥哥……你什麼時候松的手？」
李昭走過來：「你一上車就鬆了。」
趙小狸低頭看了看自己騎出來的距離，又回頭看李昭，「我……我騎了這麼遠？」
李昭：「對呀，你剛才自己騎的，騎得挺好的，學的很快。」
看著趙小狸臉上的汗，李昭想著。
如果趙小狸是自己養大的該有多好呢，做什麼他都可以替他出頭，為他擔著，把他養的驕傲肆意，看著他對自己撒嬌，做一隻可愛憨傻的小螃蟹，到哪兒都可以橫著走。
在李昭的繼續鼓勵下，趙小狸的嘴角慢慢翹起來，又主動練了快半個小時，趙小狸已經能在院子裡繞圈了，他衝著李昭喊：「哥哥！我來帶你！你坐後面！」
李昭正蹲在院子角落擇劉秀蘭摘回來的豆橛子，聽到趙小狸的話，把手裡的豆橛子往盆里一丟：「你拉倒吧，你自個兒還沒騎利索呢，別把我帶溝里了，我可不坐。」
趙小狸不甘心：「我已經會了！真的！你上來試一下！哥哥！」
也沒有再拒絕他，擦了擦手，李昭走到車旁邊，「你確定？」側身坐到后座上，「行，那你騎吧。」
在李昭的教導下，趙小狸開始站起來蹬，果然省力了許多。
當然，其實大部分力是李昭在後面用腳在滑，鞋都快搓出火星子了。趙小狸渾然不知，以為自己真的蹬動了，屁股在車座上一扭一扭的。
李昭坐在后座，看著他後腦勺上那撮翹起來的頭髮隨著車子的顛簸一晃一晃的，手扶著他屁股，感受著掌心的溫熱觸感，思緒飄了一會兒，忽然沒頭沒腦地想：他今天穿的是哪條內褲來著？
趙小狸騎累了，終於停下來，氣喘吁吁地打斷他的思路：「哥哥你看！我帶你騎了這麼遠！我力氣大不大！」
李昭從后座上下來：「嗯，大，比牛都大，以後地里犁地不用養牛了，養你就行了。」
趙小狸得意地笑出一口白牙：「讓牛牛哥來，他力氣比我還大！」
看到劉秀蘭從屋裡探出半個身子，趙小狸搶著開口：「嬸子！我會騎自行車了！我以後可以騎車帶嬸子去鎮上了！」
劉秀蘭擦了擦手：「真的？小狸這麼快就會了？比李昭強，李昭學騎車的時候一頭扎進人家草垛里了。」
趙小狸聽了又來勁了：「哥哥！那我什麼時候能學你那個……那個……那個什麼撒手騎？」
李昭把車子支好，走過來一把按住他腦袋：「你先把拐彎練利索了再說那個，我怕你學成撒手沒。」
劉秀蘭也趕緊接過話頭：「小狸，別學那個，你可不能學他。他小時候那會兒把車把撒開，撞上咱家院牆，把頭撞個包，還把自行車摔壞了，那個車還是你爸結婚的時候買的，回來就把他揍了一頓。」
趙小狸歪著頭想了想：「哥哥，你也挨過打呀？」
李昭：「多新鮮啊，誰小時候沒挨過打？你別看咱爸平時悶不作聲的，打起我來跟撿來的似的。」
他偏頭看了看日頭，正午了，太陽曬得院子裡發燙，蟬鳴一聲接一聲：「媽，中午別做我倆的飯了，我帶他倆出去吃。鎮上那個羊湯館，三伏天喝羊湯正好，去去濕氣。」
趙小狸眼睛一亮：「好呀好呀！帶浩子一起。」
周浩蹲在院子裡正低頭研究那輛自行車的鏈條，聽見這話抬起頭來：「啊？我也能去？」
「嗯，你也去，」李昭逗他，「你救狸有功。」
雖然周浩也沒太聽得懂，但是也想和他們一起玩兒，「謝謝昭哥！那我跟我姑說一聲！」
「去吧，跟你姑說中午我請客，吃完飯就送回來。」李昭擺擺手。
周浩應了一聲，掉頭跑出了院子。
摩托車駛出村口，周浩坐在最後面，兩隻手撐著后座架，風把他的頭髮吹得往後倒，嘴巴張著，被風灌得說不出話，但眼睛一直在笑。
風從田壟上刮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鎮上的羊湯館開在十字路口拐角，門口支著一口大鐵鍋，乳白色的湯在鍋里咕嘟咕嘟翻著滾燙的泡，白汽一團一團往上涌，裹著一股濃郁的肉香。
老闆是個光頭中年男人，正拿著一把長柄勺攪著鍋底，看見有摩托車停下來了就抬頭招呼：「幾位？坐裡面還是外面？」李昭選了個裡面的位置，靠牆，有吊扇吹著。
老闆很快端來三大碗羊湯。
白瓷大碗，湯色濃白，表面浮著一層細密的油花，切得薄薄的羊肉和羊雜堆在碗中央，撒了一把翠綠的蔥花和香菜。老闆又去端了幾個燒餅和一小碟子辣椒油，說「不夠再喊我」，轉身去招待別的客人了。
趙小狸低頭看著那碗羊湯，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湯，吹了又吹才送進嘴裡，抿了一下：「哥，好好喝，還有點胡椒的味道。」
李昭咬了一口燒餅：「對，三伏天喝這個，把寒氣逼出來，出出汗，對身體好，小浩也吃，別客氣，」燒餅掰碎了泡進湯里，吃得鼻尖冒汗。
三個人都吃得滿頭大汗，趙小狸的額角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臉也紅了，像一顆剛從枝上摘下來的薄皮番茄。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汗，繼續喝湯，把碗底都喝乾淨了，碗沿上還剩幾粒蔥花，他用手指捻起來放進嘴裡，李昭看見了也沒說什麼，用紙幫他擦了擦。
從羊湯館出來，趙小狸被風吹著打了一個嗝，李昭帶他去了隔壁街的一個小診所。
一個戴老花鏡的大夫看了看他的耳垂，說問題不大，開了幾支紅黴素軟膏，讓他每天抹兩次，用兩根茶葉梗穿過他的耳洞，消炎又防止閉合。
到家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趙小狸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小白，它在羊圈裡臥著，半眯著眼睛嚼草，尾巴偶爾甩一下。
趙小狸蹲在羊圈門口，手伸進去摸了摸小白的背，又摸了摸它那條瘸腿：「小白，我回來啦，你想不想我呀？」趙小狸拿過一把鮮草遞過去：「吃吧，啊……」
聞了聞他的手，小白退後了兩步，然後忽然往前一頂，腦袋撞在趙小狸身上上，把趙小狸整個人頂得往後仰了一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手裡的草散了一地，趙小狸屁股著地坐著，愣了一拍，然後嘴巴一癟，委屈得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嘴角往下一撇：「哥哥……小白不跟我好了……它撞我……嗚嗚嗚……」
李昭正在院子裡擦車，聽見動靜回頭看，趙小狸坐在地上，羊站在他面前，嘴裡還在嚼那幾根草葉子，表情無辜得很，耳朵抖了抖。
他走過去，心裡又好笑又心疼，伸手把趙小狸從地上拉起來，「你想想你剛吃了啥？滿嘴的羊雜味兒，小白聞見了，心裡該合計你是吃羊的壞蛋，不頂你才怪呢。」
趙小狸聞了聞自己的手：「可是我又沒有吃它……」
李昭把他領口上沾的草屑摘掉：「下次你餵它之前先刷個牙，別讓它聞出來你吃了它同類。」
覺得這個解釋好像說得通，趙小狸擦了擦眼睛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接了一捧水咕嚕咕嚕漱了漱口，又聞了聞自己的手，才重新走回羊圈門口餵草：「小白，你聞聞，沒有羊湯味兒了。」
小白把草叼進了嘴裡，嘴一歪一歪的嚼動，趙小狸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小白這次沒有躲，溫順地往他手心裡蹭了蹭，他小聲說：「小白，我以後不這樣了，你別不跟我好。」
掰玉米那幾天，日頭毒得能把人曬脫一層皮。
想著既然回來了，就趕著把這趟活幹了，李昭一早就下了地，趙小狸一定要跟著，穿著一件李昭的舊襯衫防曬，袖口卷了好幾圈才露出手指。戴著一頂草帽，帽檐壓得低低的，只露出下半張臉和下嘴唇。
李昭掰玉米的時候走在前頭，趙小狸這段時間被養嬌了，掰了幾根就累得直喘氣。
他看到自己筐里零星的幾根，瞄了一眼李昭的筐，悄咪咪把李昭筐里的玉米往自己筐里挪了一根，見李昭沒發現，膽子大起來，挪了好幾根。
啃啃嗤嗤的聲音早就傳到李昭的耳朵里了，「趙小狸，你偷我玉米幹啥？你這個小懶蟲。」
趙小狸心虛地低著頭，假裝自己在專心掰玉米：「我……我就看看你那個大不大……」
李昭笑了一聲，沒戳穿他，順手又往他筐里丟了幾根，扯了幾根玉米須貼在他下巴上，看起來像個小山羊，「大不大，你還能不知道？」
看著自己筐里的玉米，也聽懂了李昭的調侃，「嗯……哎呀……你怎麼說這個嘛……」耳尖紅了，四處張望有沒有人過來，小聲說：「哥哥……我們這個算不算……鑽玉米地？」
滾燙的嘴唇貼上趙小狸的臉，李昭逗弄著他，「你從哪兒聽這麼多奇奇怪怪的東西，癮那麼大呢？不過呢，」用膝蓋輕輕頂了兩下，「你要是不怕螞蟻咬你的QQ，我倒是不介意。」
趙小狸連忙捂住自己的小鈴鐺，「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哼！」
太陽爬到頭頂的時候李昭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汗，回頭看見趙小狸還在那兒吭哧吭哧地掰，額頭的汗順著帽檐滴下來。他走過去，把自己隨身帶的軍用水壺擰開遞過去：「喝口水，別中暑了。」
趙小狸接過水壺灌了一大口，水從嘴角溢出來，沿著下巴往下淌，他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哥哥，掰玉米好累啊。」
李昭拿過水壺自己喝了一口：「那明天不來了，你在家看家。」
趙小狸急了：「不行不行，我來幫你，我幫你拿回去，我想和你待在一塊兒。」
劉秀蘭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地頭了，手裡提著一個竹籃，籃子裡裝著幾個洗乾淨的水蜜桃和飯菜：「行了行了，歇會兒吧，磨刀不誤砍柴工。」
趙小狸擦了擦手拿了一個，咬了一大口，桃汁順著手腕往下流，他一伸舌頭吸溜了一下。
李昭也拿了一個，靠在田埂邊的樹上啃，啃完桃，把桃核丟進田埂邊的草叢裡：「等過幾天回了江城，我就去買輛車。」
趙小狸抬起頭：「什麼車呀？」
李昭說：「汽車，你以後就不用坐摩托車被風吹得眯眼了。」
「像電視裡那種？像沈先生開的那種？」
李昭聽到「沈先生」三個字，挑了挑眉：「比他那個差點，他那種太貴了，我現在買桑塔納有點勉強，夏利的話就綽綽有餘了，沒必要打腫臉充胖子，夠咱們用的。」
趙小狸：「有空調嗎？上次坐沈先生的車好涼快……」
李昭：「當然有空調。」
趙小狸：「能放歌嗎？」
李昭：「也能，裝個收音機就能放。」
劉秀蘭聽了這話來了勁頭，「買車好！買了個車以後拉東西就方便了，後備箱能裝不少，等國慶節回來可以拉稻穀，到時候曬好了裝麻袋裡，一車就拉回來了。」
李昭覺得又好笑又無奈，「媽，燒幾趟油都能買幾擔穀子了，油貴著呢。」
劉秀蘭滿不在乎地擺擺手：「不管什麼車，能幹活就是好車。你爸當年那輛二八大槓也是這樣，拉過化肥、馱過豬仔，好用得很。你這四輪的還能比不過一個單車？」
李昭被她說得沒脾氣，笑著搖了搖頭：「行，拉，到時候給你拉，把地里所有稻穀都裝上。」
趙小狸在旁邊聽著他們說話，把桃核埋進土裡，用腳踩了踩，來年會不會變成一顆大桃樹呢？
掰完玉米往家走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落山了，趙小狸坐懷裡抱著一筐新掰的玉米棒子，玉米須在風裡飄來飄去。
到家以後劉秀蘭切了一個大西瓜，擺在了院子裡的石桌上，暗綠色的瓜皮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紅瓤黑籽，咬一口沙沙的，汁水順著嘴角淌下來。
趙小狸蹲在石桌旁邊啃西瓜，籽吐得滿地都是，兩隻腳上沾著白天掰玉米時蹭的泥巴，臉上還掛著玉米須，瓜皮啃得都快透光了：「媽，這個瓜好甜啊。」
劉秀蘭端了一盆水過來，「別餵蚊子了，把那個皮扔了吧，家裡多的是西瓜，你愛吃天天吃，到時候讓昭兒扛一麻袋帶回去吃。」
李昭拉著趙小狸去一邊洗手，「我可不扛，哪兒買不到西瓜，重的要死，路上還容易擠破了。」捏捏他的肉手，「誰饞誰扛唄，你說是吧，小狸？」
趙小狸的手在水盆里撲騰，「那我抱一個就行了，多了我也拿不動嘛……」
李昭拿過手巾幫他擦手，「拿不動？那我還有個辦法，」晾好手巾摸了摸他的肚子，「你吃的時候別吐西瓜籽，種在肚子裡就帶回去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