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失蹤的褲衩子
他鬆開手，打開空調，擦乾頭髮以後，把趙小狸按回毛毯里裹好，趙小狸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嘴唇還微微撅著，「哥哥，那我想多看你一會兒。」
最終還是沒關燈，趙小狸就這麼看著李昭，直到看的眼皮打架，抱著他的胳膊入睡。
他知道趙小狸離不開他了，從第一天領他回江城就知道。
這個小孩兒黏他、蹭他、夜裡翻個身都要往他懷裡拱，一開始李昭只是由著他。
送上門來的，不吃白不吃。
他慣著他，餵他，把他從裡到外養熟了、養成習慣。
然後慢慢就變了味兒，他開始偶爾收一收，明明能給十分、偏只給七分，剩下三分揣著，看他眼巴巴地湊過來。
他就是故意這麼吊著的，人只有惦著、欠著、夠不著，才會翻來覆去地想。
生理上想，心理上也撓，想得夜裡翻來覆去難耐，想得從骨頭縫裡往外泛饞。
等他回來以後，這份思念釀就的欲望，只會更加甜。
去車站之前，李昭換上了那件加菲貓咪的短袖，帶趙小狸去商場買了一隻棕色的大熊。
毛茸茸的，比趙小狸半個身子還高，抱在懷裡能擋住整張臉。
趙小狸在商場裡就抱著不撒手了，下巴擱在熊腦袋上，興奮的看著李昭。
「哥哥，這個是給我買的嗎？」
「嗯，給你晚上抱著睡。」
趙小狸把臉埋進熊毛里蹭了蹭：「好軟。」
回到了出租房，趙小狸說要自己收拾東西，把李昭關在門外。
李昭站在走廊里點了根煙，聽著門裡面窸窸窣窣的動靜，偶爾傳來趙小狸自言自語的聲音，聽不太清。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門開了，趙小狸把一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推到門口，自己抱著那隻大熊站在旁邊，「哥哥你別看，你別看我裝的。」
「行行行，我不看。」
李昭真沒往裡看，把編織袋拎起來掂了掂，塞得挺滿，倒也不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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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一起坐上了回縣城的大巴。
李昭特意挑了個靠後的位置，讓趙小狸坐在裡面靠窗，但發車以後，他就把趙小狸撈過來放在自己腿上，面朝著自己，下巴擱在他肩上。
「別看窗外，看我就行。」
趙小狸乖乖地趴著，兩隻手摟著他的脖子，臉埋在他頸窩裡。
大巴開動的時候車身晃了一下，他嚇得縮了一下，李昭一隻手摟著他的腰，另一隻手擋在他後腦勺上，把窗縫裡漏進來的風隔開。
一路上趙小狸居然真的沒暈車，趴在他身上半睡半醒，偶爾動一下換個姿勢，李昭就跟著調整手臂的位置。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們一眼，李昭將人摟得更嚴實了些。
到縣城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李昭從親戚家院子裡推出那輛摩托車，拍了拍后座上的灰，把趙小狸的編織袋綁在後架上，又把大熊塞進趙小狸懷裡讓他抱著。
「抱緊了，路上風大。」
趙小狸坐在后座上，一隻手摟著熊，另一隻手抓著他腰側的襯衫，臉貼著他的後背，風從兩側灌過來，他隔著短袖親吻了李昭的後背。
到了趙家溝村口的時候，趙小狸遠遠就看見了王嬸家門口的小白。那隻瘸腿的羊正臥在樹蔭底下，聽到摩托車聲抬了一下頭，又趴回去了。
趙小狸從后座上跳下來，抱著熊站在路邊。
劉秀蘭已經聽到動靜從院子裡出來了，手裡還攥著一把蔥，看到趙小狸就笑了：「小狸回來啦？正好，中午包餃子，你哥昨晚和我說了，我一早就去買了塊梅花肉。」
李昭把編織袋從後架上解下來遞給劉秀蘭：「媽，東西給他收拾好了，裡面有換洗的衣服、書、還有零食。每天讓他看幾頁書，有字的地方給他念念，吃的東西別讓他一下全造完了，我得趕回去了，就不留下來吃飯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還能不會帶孩子？你路上小心點，別騎那麼快。」劉秀蘭接過袋子，「別站著了，小狸，跟嬸子進屋，外頭熱。」
趙小狸抱著大熊站在那兒不肯走，也不吭聲，一直看著李昭。
李昭跨在摩托車上，一隻腳撐著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腦袋：「行了，進去吧，哥哥去不了多久的。」
趙小狸的眼淚一下就滾出來了，砸在熊毛上洇開一小團深色。
他就那麼站著無聲地哭，眼淚一串一串地往下淌，鼻尖紅紅的，嘴巴扁著，像是怕一出聲就收不住。
劉秀蘭嘆了口氣，走過來摟住趙小狸的肩膀往院裡帶：「好了好了，不哭了啊，你哥忙完就回來了，先進屋吃餃子，豬肉白菜的，給你多盛幾個。」
趙小狸被摟著往院子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了一眼。李昭還跨在摩托車上，沖他擺了擺手：「進去吧。」
趙小狸被劉秀蘭半摟半哄地推進了屋門。
李昭在原地停了一會兒，聽見院子裡傳來趙小狸打嗝似的抽泣聲，又聽見劉秀蘭在說「不哭不哭，餃子馬上好了」，他擰了擰油門，摩托車突突地掉了個頭，往村外開去。
回程的路很長，風很大，儘管戴著頭盔，還是吹得他眼睛發酸。
李昭騎得比來的時候快，田裡的稻子被風壓出一道一道的波紋，他沒有停下來休息，這會兒公交車不趕趟了，就那麼一直騎著，騎到縣城，騎上省道，騎到天快黑的時候才回到江城。
劉秀蘭把趙小狸推進堂屋，按在飯桌旁邊坐下。堂屋裡已經擺好了案板和擀麵杖，餡盆里是豬肉白菜餡，劉秀蘭早上就剁好了，蔥花薑末拌得噴香。
「你坐著，嬸子這就包，一會兒就好，你先喝口水。」劉秀蘭說著去灶間燒水，又回頭看了一眼趙小狸。
趙小狸抱著熊坐在長條凳上，眼眶還是紅的，鼻尖也紅，但已經不哭了。他低著頭，手指一下一下地摳著熊爪上的絨毛，不吭聲。
劉秀蘭把搪瓷缸子擱在他面前，裡面兌了溫水：「喝點水，潤潤嘴巴。」
趙小狸端起來抿了一小口，「謝謝嬸子。」
劉秀蘭知道他心裡不好受，沒催他，自個兒在案板前頭擀皮包餃子，動作麻利得很。
擀麵杖碾過去，一張圓皮就旋出來，填餡、捏褶，一個餃子往蓋簾上一擱，手指一掐一個花邊。
趙小狸看了一會兒，又低下頭去摳熊爪子。
餃子下鍋的時候劉秀蘭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白氣從鍋蓋縫裡頂出來，帶著面香和肉香。
趙小狸吸了吸鼻子，吞咽著口水，心裡覺得自己應該像電視劇里那樣，茶不思飯不想，害了相思病，然後哥哥就會飛奔回來。
他正想著，劉秀蘭已經撈了滿滿一碗端過來，澆了一勺醋和少許香油醬油，擱在他面前：「多吃點。」
趙小狸盯著碗裡白白胖胖的餃子看了一會兒，拿起筷子，夾了一個，咬了一口。湯汁燙了一下舌尖，他嘶了一聲，嚼了幾下咽下去。
劉秀蘭把醋碟往他手邊推了推：「慢點吃，鍋里有的是，緊著你吃。」
趙小狸沒抬頭，筷子越夾越快。
劉秀蘭轉身去灶間擀第二撥皮的時候，他已經在喝餃子湯了，碗底朝天，嘴角還沾著一小片蔥花。
他伸出舌頭舔了一下，眼睛往灶間那邊瞟了一眼，確認嬸子沒注意，又飛快地把空碗推遠了一點，把熊摟回懷裡。
劉秀蘭端了第二碗出來的時候，趙小狸正在用指甲摳桌面上的一個木節眼，面前的空碗已經被他挪到了桌子最邊上。
「再吃點？」
趙小狸搖搖頭，聲音悶悶的：「嬸子我飽了。」
劉秀蘭看了他一眼，也沒戳破，把那碗餃子擱在桌子中間：「飽了就先放著，等你叔回來吃。」
趙小狸嗯了一聲，把臉埋進熊毛里，假裝自己真的吃不下。
過了十來分鐘，院子外面傳來腳步聲，李國慶扛著鋤頭進了堂屋，褲腿上還沾著泥點子。
他把鋤頭靠牆擱了，洗了把手，往桌邊一坐，看了一眼蓋簾：「不是包了餃子嗎？怎麼不多包點，這哪兒夠吃。」
劉秀蘭正在灶間擦灶台，沒忍住笑出來：「哪兒是我包得不夠，都被小狸吃完了。」
李國慶低頭一看蓋簾，自己樂了，又看了看縮在熊後面只露出半個腦袋的趙小狸：「嗯，能吃是福。那我去下把麵條吧。」
趙小狸從熊毛後面露出臉來，耳朵尖紅紅的，小聲道：「叔，我……我還能再吃兩個。」
李國慶擺擺手：「你吃，我下麵條。」
劉秀蘭從灶間探出頭來，忍著笑：「不是飽了麼？」
趙小狸把臉又埋回熊毛里：「還能再吃一點點。」
李國慶站起來去灶間拿掛麵，經過趙小狸身邊的時候伸手拍了拍他頭頂翹起來的那撮毛：「餓了就吃，鍋里還有，別不好意思，學你哥，臉皮厚一點。」
晚上李昭回了江城，去衛生間沖了個澡解解乏。
洗完擦乾，光著身子翻遍了抽屜和衣櫃，一條褲衩都沒翻出來，就連早上晾了條在陽台上，這會兒也空空蕩蕩。
他愣了好一會兒，腦子裡把趙小狸昨天關著門收拾東西的畫面過了一遍，這會兒總算有了數。
又氣又笑地站了一會兒，只好套上一條外穿的短褲，撥了劉流家的電話。
響了七八聲那邊才接起來，劉流的聲音裹著一層燥意：「餵？誰啊？」
「我，你那有沒有沒拆封的新內褲？給我送兩條過來，我這兒一條都沒了。」
李昭隱約聽見曾華的聲音從被窩裡擠出來，不耐煩地問了句誰啊。
劉流應該是捂住了話筒，但捂得不嚴實，李昭聽見他壓著嗓子說「李昭，讓送褲衩」。
緊接著曾華那脆亮的嗓門就炸開了：「李昭？不是，他有病吧！你看看幾點了！」
劉流把話筒湊回來的時候嘆了口氣，聲音又低又啞：「李昭你是不是人？我這兒正——」
話沒說完，電話里傳來巴掌聲：「滾滾滾！沒心情了，你去送吧，快滾！」
劉流在那頭又嘆了口氣，拖長了聲音：「行行行，你等著，我穿褲子。」然後對著話筒吼了一句「十分鐘」，啪地掛了。
李昭把電話擱回去，靠在櫃檯邊上等著，嘴角還掛著沒收住的笑。
劉流來得飛快，進門的時候褲腰帶都是隨手一系的，手裡拎了個塑膠袋，裡面塞了兩條還帶著包裝的新內褲。
他把塑膠袋往台上一摔，指頭差點戳到李昭鼻尖上：「你他媽下次出去前自己備好了啊！這是之前多買的還沒來得及拆，便宜你了。」
李昭接過來抖開看了看，新的，標籤還在，嗤了一聲：「謝了，耽誤你的美事兒。」
劉流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瞪了他一眼：「傻*！老子真是想把你打一頓！你沒人陪就折騰我。」
李昭沖他擺了擺手，門被摔得彈了一下又合上。
李昭把新褲衩拆了一條換上，無奈又蹲回行李箱前面，「小狸，你還真是……」
那頭的李家屯。
趙小狸把李昭的短袖套在大熊身上，李昭的短袖穿在熊身上又寬又大，袖子垂下來蓋住了熊的胳膊。
他又把內褲也套上，給熊穿得整整齊齊的，然後摟著那隻穿著李昭衣服的熊滾進被窩裡，拍了拍熊的腦袋。
「小熊熊，褲褲還有好幾條，我們隔幾天換一條，一直穿到哥哥回來，好嗎？」
窗外的月亮掛在村口的老槐樹上，傳來幾聲貓頭鷹的叫聲。趙小狸把臉埋進熊胸口那件短袖裡，聞著上面殘留的味道。
盯著土牆上那扇小窗戶外面透進來的月光看了一會兒，眼眶又開始發熱。
他吸了吸鼻子，把熊摟得更緊，兩條胳膊箍住熊圓滾滾的肚子。
短袖上那股屬於李昭的味道，淡淡的，明明就在鼻尖底下，可想到要好多天聞不到了，他又覺得委屈。
趙小狸把熊翻了個身，讓熊面朝著自己，抬起熊的一隻爪子，抱著自己，一下一下地用熊爪拍在自己的後背上。
「小狸不哭，小狸最乖了。」他學著劉秀蘭哄他的語氣，聲音悶在熊毛里，「哥哥出去掙錢了，過幾天就回來了。回來給小狸買好多好多好吃的好玩兒的……嗚……」
他說著說著聲音就啞了，眼淚蹭在熊肚子上，可拍著拍著他真覺得像有人在哄他。
他閉上眼睛，睫毛濕漉漉地粘在一起，嘴巴還在小聲嘟囔：「小熊熊你要好好抱著我，我不哭了我睡覺了……你哄哄我。」
趙小狸知道哥哥沒推開他，哥哥讓他等，那就等。等哥哥回來，也許哥哥會親他更多下，也許會摟著他睡一整夜不鬆手。
羊圈裡的小白臥在牆角，瘸著的那條腿伸在外面，耳朵動了動，又開始咀嚼著什麼。
堂屋那頭劉秀蘭披了件外套出來倒水，隔著門帘聽見裡頭的動靜，腳步停下。
她掀開帘子一條縫，看見趙小狸摟著那隻穿著李昭衣服的熊，臉埋在熊胸口，已經不哭了，一隻手還攥著熊耳朵不放。兩截白皙的小腿露在被子外面。
劉秀蘭悄咪咪幫他蓋了被子，檢查了蚊香，轉身回了屋。她坐在床沿上，李國慶已經關了電視在翻報紙，見她回來抬了一下眼皮。
「睡著了？」李國慶問。
劉秀蘭點點頭：「嗯，那隻熊身上穿著昭兒的衣服，他摟著當個人摟。」
李國慶把報紙疊好擱在床頭柜上，伸手關了燈。
「老李，你說，他們倆這樣，怎麼是個頭，」劉秀蘭用手肘捅捅李國慶，「問你話呢。」
「嗯……嗯……」李國慶已經以驚人的睡眠質量開始打鼾了。
「……」
趙小狸在床上翻了個身，下巴擱在熊腦袋上，嘟囔了一句：「哥哥你快點回來呀……」
最終還是沒關燈，趙小狸就這麼看著李昭，直到看的眼皮打架，抱著他的胳膊入睡。
他知道趙小狸離不開他了，從第一天領他回江城就知道。
這個小孩兒黏他、蹭他、夜裡翻個身都要往他懷裡拱，一開始李昭只是由著他。
送上門來的，不吃白不吃。
他慣著他，餵他，把他從裡到外養熟了、養成習慣。
然後慢慢就變了味兒，他開始偶爾收一收，明明能給十分、偏只給七分，剩下三分揣著，看他眼巴巴地湊過來。
他就是故意這麼吊著的，人只有惦著、欠著、夠不著，才會翻來覆去地想。
生理上想，心理上也撓，想得夜裡翻來覆去難耐，想得從骨頭縫裡往外泛饞。
等他回來以後，這份思念釀就的欲望，只會更加甜。
去車站之前，李昭換上了那件加菲貓咪的短袖，帶趙小狸去商場買了一隻棕色的大熊。
毛茸茸的，比趙小狸半個身子還高，抱在懷裡能擋住整張臉。
趙小狸在商場裡就抱著不撒手了，下巴擱在熊腦袋上，興奮的看著李昭。
「哥哥，這個是給我買的嗎？」
「嗯，給你晚上抱著睡。」
趙小狸把臉埋進熊毛里蹭了蹭：「好軟。」
回到了出租房，趙小狸說要自己收拾東西，把李昭關在門外。
李昭站在走廊里點了根煙，聽著門裡面窸窸窣窣的動靜，偶爾傳來趙小狸自言自語的聲音，聽不太清。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門開了，趙小狸把一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推到門口，自己抱著那隻大熊站在旁邊，「哥哥你別看，你別看我裝的。」
「行行行，我不看。」
李昭真沒往裡看，把編織袋拎起來掂了掂，塞得挺滿，倒也不沉。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藏書廣，🆂🅷🆄.🆃🆆任你讀
兩個人一起坐上了回縣城的大巴。
李昭特意挑了個靠後的位置，讓趙小狸坐在裡面靠窗，但發車以後，他就把趙小狸撈過來放在自己腿上，面朝著自己，下巴擱在他肩上。
「別看窗外，看我就行。」
趙小狸乖乖地趴著，兩隻手摟著他的脖子，臉埋在他頸窩裡。
大巴開動的時候車身晃了一下，他嚇得縮了一下，李昭一隻手摟著他的腰，另一隻手擋在他後腦勺上，把窗縫裡漏進來的風隔開。
一路上趙小狸居然真的沒暈車，趴在他身上半睡半醒，偶爾動一下換個姿勢，李昭就跟著調整手臂的位置。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們一眼，李昭將人摟得更嚴實了些。
到縣城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李昭從親戚家院子裡推出那輛摩托車，拍了拍后座上的灰，把趙小狸的編織袋綁在後架上，又把大熊塞進趙小狸懷裡讓他抱著。
「抱緊了，路上風大。」
趙小狸坐在后座上，一隻手摟著熊，另一隻手抓著他腰側的襯衫，臉貼著他的後背，風從兩側灌過來，他隔著短袖親吻了李昭的後背。
到了趙家溝村口的時候，趙小狸遠遠就看見了王嬸家門口的小白。那隻瘸腿的羊正臥在樹蔭底下，聽到摩托車聲抬了一下頭，又趴回去了。
趙小狸從后座上跳下來，抱著熊站在路邊。
劉秀蘭已經聽到動靜從院子裡出來了，手裡還攥著一把蔥，看到趙小狸就笑了：「小狸回來啦？正好，中午包餃子，你哥昨晚和我說了，我一早就去買了塊梅花肉。」
李昭把編織袋從後架上解下來遞給劉秀蘭：「媽，東西給他收拾好了，裡面有換洗的衣服、書、還有零食。每天讓他看幾頁書，有字的地方給他念念，吃的東西別讓他一下全造完了，我得趕回去了，就不留下來吃飯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還能不會帶孩子？你路上小心點，別騎那麼快。」劉秀蘭接過袋子，「別站著了，小狸，跟嬸子進屋，外頭熱。」
趙小狸抱著大熊站在那兒不肯走，也不吭聲，一直看著李昭。
李昭跨在摩托車上，一隻腳撐著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腦袋：「行了，進去吧，哥哥去不了多久的。」
趙小狸的眼淚一下就滾出來了，砸在熊毛上洇開一小團深色。
他就那麼站著無聲地哭，眼淚一串一串地往下淌，鼻尖紅紅的，嘴巴扁著，像是怕一出聲就收不住。
劉秀蘭嘆了口氣，走過來摟住趙小狸的肩膀往院裡帶：「好了好了，不哭了啊，你哥忙完就回來了，先進屋吃餃子，豬肉白菜的，給你多盛幾個。」
趙小狸被摟著往院子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了一眼。李昭還跨在摩托車上，沖他擺了擺手：「進去吧。」
趙小狸被劉秀蘭半摟半哄地推進了屋門。
李昭在原地停了一會兒，聽見院子裡傳來趙小狸打嗝似的抽泣聲，又聽見劉秀蘭在說「不哭不哭，餃子馬上好了」，他擰了擰油門，摩托車突突地掉了個頭，往村外開去。
回程的路很長，風很大，儘管戴著頭盔，還是吹得他眼睛發酸。
李昭騎得比來的時候快，田裡的稻子被風壓出一道一道的波紋，他沒有停下來休息，這會兒公交車不趕趟了，就那麼一直騎著，騎到縣城，騎上省道，騎到天快黑的時候才回到江城。
劉秀蘭把趙小狸推進堂屋，按在飯桌旁邊坐下。堂屋裡已經擺好了案板和擀麵杖，餡盆里是豬肉白菜餡，劉秀蘭早上就剁好了，蔥花薑末拌得噴香。
「你坐著，嬸子這就包，一會兒就好，你先喝口水。」劉秀蘭說著去灶間燒水，又回頭看了一眼趙小狸。
趙小狸抱著熊坐在長條凳上，眼眶還是紅的，鼻尖也紅，但已經不哭了。他低著頭，手指一下一下地摳著熊爪上的絨毛，不吭聲。
劉秀蘭把搪瓷缸子擱在他面前，裡面兌了溫水：「喝點水，潤潤嘴巴。」
趙小狸端起來抿了一小口，「謝謝嬸子。」
劉秀蘭知道他心裡不好受，沒催他，自個兒在案板前頭擀皮包餃子，動作麻利得很。
擀麵杖碾過去，一張圓皮就旋出來，填餡、捏褶，一個餃子往蓋簾上一擱，手指一掐一個花邊。
趙小狸看了一會兒，又低下頭去摳熊爪子。
餃子下鍋的時候劉秀蘭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白氣從鍋蓋縫裡頂出來，帶著面香和肉香。
趙小狸吸了吸鼻子，吞咽著口水，心裡覺得自己應該像電視劇里那樣，茶不思飯不想，害了相思病，然後哥哥就會飛奔回來。
他正想著，劉秀蘭已經撈了滿滿一碗端過來，澆了一勺醋和少許香油醬油，擱在他面前：「多吃點。」
趙小狸盯著碗裡白白胖胖的餃子看了一會兒，拿起筷子，夾了一個，咬了一口。湯汁燙了一下舌尖，他嘶了一聲，嚼了幾下咽下去。
劉秀蘭把醋碟往他手邊推了推：「慢點吃，鍋里有的是，緊著你吃。」
趙小狸沒抬頭，筷子越夾越快。
劉秀蘭轉身去灶間擀第二撥皮的時候，他已經在喝餃子湯了，碗底朝天，嘴角還沾著一小片蔥花。
他伸出舌頭舔了一下，眼睛往灶間那邊瞟了一眼，確認嬸子沒注意，又飛快地把空碗推遠了一點，把熊摟回懷裡。
劉秀蘭端了第二碗出來的時候，趙小狸正在用指甲摳桌面上的一個木節眼，面前的空碗已經被他挪到了桌子最邊上。
「再吃點？」
趙小狸搖搖頭，聲音悶悶的：「嬸子我飽了。」
劉秀蘭看了他一眼，也沒戳破，把那碗餃子擱在桌子中間：「飽了就先放著，等你叔回來吃。」
趙小狸嗯了一聲，把臉埋進熊毛里，假裝自己真的吃不下。
過了十來分鐘，院子外面傳來腳步聲，李國慶扛著鋤頭進了堂屋，褲腿上還沾著泥點子。
他把鋤頭靠牆擱了，洗了把手，往桌邊一坐，看了一眼蓋簾：「不是包了餃子嗎？怎麼不多包點，這哪兒夠吃。」
劉秀蘭正在灶間擦灶台，沒忍住笑出來：「哪兒是我包得不夠，都被小狸吃完了。」
李國慶低頭一看蓋簾，自己樂了，又看了看縮在熊後面只露出半個腦袋的趙小狸：「嗯，能吃是福。那我去下把麵條吧。」
趙小狸從熊毛後面露出臉來，耳朵尖紅紅的，小聲道：「叔，我……我還能再吃兩個。」
李國慶擺擺手：「你吃，我下麵條。」
劉秀蘭從灶間探出頭來，忍著笑：「不是飽了麼？」
趙小狸把臉又埋回熊毛里：「還能再吃一點點。」
李國慶站起來去灶間拿掛麵，經過趙小狸身邊的時候伸手拍了拍他頭頂翹起來的那撮毛：「餓了就吃，鍋里還有，別不好意思，學你哥，臉皮厚一點。」
晚上李昭回了江城，去衛生間沖了個澡解解乏。
洗完擦乾，光著身子翻遍了抽屜和衣櫃，一條褲衩都沒翻出來，就連早上晾了條在陽台上，這會兒也空空蕩蕩。
他愣了好一會兒，腦子裡把趙小狸昨天關著門收拾東西的畫面過了一遍，這會兒總算有了數。
又氣又笑地站了一會兒，只好套上一條外穿的短褲，撥了劉流家的電話。
響了七八聲那邊才接起來，劉流的聲音裹著一層燥意：「餵？誰啊？」
「我，你那有沒有沒拆封的新內褲？給我送兩條過來，我這兒一條都沒了。」
李昭隱約聽見曾華的聲音從被窩裡擠出來，不耐煩地問了句誰啊。
劉流應該是捂住了話筒，但捂得不嚴實，李昭聽見他壓著嗓子說「李昭，讓送褲衩」。
緊接著曾華那脆亮的嗓門就炸開了：「李昭？不是，他有病吧！你看看幾點了！」
劉流把話筒湊回來的時候嘆了口氣，聲音又低又啞：「李昭你是不是人？我這兒正——」
話沒說完，電話里傳來巴掌聲：「滾滾滾！沒心情了，你去送吧，快滾！」
劉流在那頭又嘆了口氣，拖長了聲音：「行行行，你等著，我穿褲子。」然後對著話筒吼了一句「十分鐘」，啪地掛了。
李昭把電話擱回去，靠在櫃檯邊上等著，嘴角還掛著沒收住的笑。
劉流來得飛快，進門的時候褲腰帶都是隨手一系的，手裡拎了個塑膠袋，裡面塞了兩條還帶著包裝的新內褲。
他把塑膠袋往台上一摔，指頭差點戳到李昭鼻尖上：「你他媽下次出去前自己備好了啊！這是之前多買的還沒來得及拆，便宜你了。」
李昭接過來抖開看了看，新的，標籤還在，嗤了一聲：「謝了，耽誤你的美事兒。」
劉流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瞪了他一眼：「傻*！老子真是想把你打一頓！你沒人陪就折騰我。」
李昭沖他擺了擺手，門被摔得彈了一下又合上。
李昭把新褲衩拆了一條換上，無奈又蹲回行李箱前面，「小狸，你還真是……」
那頭的李家屯。
趙小狸把李昭的短袖套在大熊身上，李昭的短袖穿在熊身上又寬又大，袖子垂下來蓋住了熊的胳膊。
他又把內褲也套上，給熊穿得整整齊齊的，然後摟著那隻穿著李昭衣服的熊滾進被窩裡，拍了拍熊的腦袋。
「小熊熊，褲褲還有好幾條，我們隔幾天換一條，一直穿到哥哥回來，好嗎？」
窗外的月亮掛在村口的老槐樹上，傳來幾聲貓頭鷹的叫聲。趙小狸把臉埋進熊胸口那件短袖裡，聞著上面殘留的味道。
盯著土牆上那扇小窗戶外面透進來的月光看了一會兒，眼眶又開始發熱。
他吸了吸鼻子，把熊摟得更緊，兩條胳膊箍住熊圓滾滾的肚子。
短袖上那股屬於李昭的味道，淡淡的，明明就在鼻尖底下，可想到要好多天聞不到了，他又覺得委屈。
趙小狸把熊翻了個身，讓熊面朝著自己，抬起熊的一隻爪子，抱著自己，一下一下地用熊爪拍在自己的後背上。
「小狸不哭，小狸最乖了。」他學著劉秀蘭哄他的語氣，聲音悶在熊毛里，「哥哥出去掙錢了，過幾天就回來了。回來給小狸買好多好多好吃的好玩兒的……嗚……」
他說著說著聲音就啞了，眼淚蹭在熊肚子上，可拍著拍著他真覺得像有人在哄他。
他閉上眼睛，睫毛濕漉漉地粘在一起，嘴巴還在小聲嘟囔：「小熊熊你要好好抱著我，我不哭了我睡覺了……你哄哄我。」
趙小狸知道哥哥沒推開他，哥哥讓他等，那就等。等哥哥回來，也許哥哥會親他更多下，也許會摟著他睡一整夜不鬆手。
羊圈裡的小白臥在牆角，瘸著的那條腿伸在外面，耳朵動了動，又開始咀嚼著什麼。
堂屋那頭劉秀蘭披了件外套出來倒水，隔著門帘聽見裡頭的動靜，腳步停下。
她掀開帘子一條縫，看見趙小狸摟著那隻穿著李昭衣服的熊，臉埋在熊胸口，已經不哭了，一隻手還攥著熊耳朵不放。兩截白皙的小腿露在被子外面。
劉秀蘭悄咪咪幫他蓋了被子，檢查了蚊香，轉身回了屋。她坐在床沿上，李國慶已經關了電視在翻報紙，見她回來抬了一下眼皮。
「睡著了？」李國慶問。
劉秀蘭點點頭：「嗯，那隻熊身上穿著昭兒的衣服，他摟著當個人摟。」
李國慶把報紙疊好擱在床頭柜上，伸手關了燈。
「老李，你說，他們倆這樣，怎麼是個頭，」劉秀蘭用手肘捅捅李國慶，「問你話呢。」
「嗯……嗯……」李國慶已經以驚人的睡眠質量開始打鼾了。
「……」
趙小狸在床上翻了個身，下巴擱在熊腦袋上，嘟囔了一句：「哥哥你快點回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