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狗狗的主人來電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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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流扶著曾華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巷子裡的路燈還沒亮,樓道里黑漆漆的,曾華在門口換了鞋,彎腰的時候晃了一下,劉流從後面託了一把他的腰:「華華你暈得厲害嗎?」

  「沒事,我就是一下沒站穩。」曾華聲音有點啞,在床邊坐下來,靠著床頭閉了閉眼睛。

  劉流把背包放在桌上,進廚房翻出一口小鍋,淘了一把綠豆,又加了幾塊冰糖,擱在爐子上煮著。

  他蹲在灶台前面看著火,時不時站起來往臥室那邊看一眼。曾華閉著眼睛靠在床頭,手搭在被子上面,手指微微蜷著,呼吸比平時淺一些,忍耐著不適感。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那個BB機,屏幕亮著,他伸手拿過來按了兩下,是麗姐發的:「阿華,你爸把電話打到店裡了,你自己小心。」

  曾華還沒消化完這句話,客廳里的座機響了,曾華睜開眼,撐著床沿站起來,走到客廳接起電話:「餵?」

  一個男人的聲音傳過來,帶著酒氣和一種黏膩的、拿捏著的語調:「阿華,是爸爸。」像冷掉的一大坨豬油堵在喉嚨,無比的噁心,曾華一時之間說不出來話。

  「阿華,爸最近手頭有點緊……你上次給你媽媽的錢都花完了,能不能再給爸打一點錢?就一點,爸保證是最後一次,你弟弟還要上學呢,都交不起學費了。」

  曾華聽著他這些狗屁倒灶的話,電話那頭傳來電視機的聲音,還有酒瓶子滾到地上的聲音,他冷哼一聲:「我沒錢,有錢也不會給你這種人的,你死了這條心吧。」

  他說完就要掛電話。

  那頭的聲音忽然變了,從哀求變成一種撕破臉的、尖利的罵聲:「爛命華!你媽已經告訴我你住哪兒了!我告訴你,你別以為你躲到江城我就找不到你!要不是你讀高中的時候不檢點,學校會把你開除嗎?賤貨!現在你弟弟要讀高中你就不管了?!」

  曾華把聽筒拿遠了一些,但那聲音還是鑽進來:「你就算是賣,你也得把錢給我,不然我就把你做的醜事都說出去!你當初勾引男老師那點破事,你當別人不知道?你媽都跟我說了!你還嫌不夠丟人是吧?聽說你現在又找了個男人?真是夠騷的!你跟你那個媽一樣——」

  曾華把電話掛了,只感覺渾身發冷。

  客廳里很安靜,廚房裡綠豆湯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傳過來。劉流在廚房裡問了一句:「華華,誰啊?誰的電話?」

  曾華起身揉了揉太陽穴,聲音聽不出什麼起伏:「搞推銷的,沒事。」

  他走回臥室,在床邊坐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錶帶下面那一小片皮膚又開始發癢了,像有什麼東西在沿著那道疤慢慢地走,從手腕一直走到指尖。

  他想起十六歲那年……

  那時候還在老家縣城讀重點高中,成績能排到前幾位,語文尤其拔尖,作文經常被貼在教室後面的展示欄里當範文。

  那年新來了一個語文老師,男的,三十出頭,長得溫文爾雅,戴一副細邊眼鏡,笑起來眉眼彎彎的,講課的時候喜歡在走廊里慢慢地走。

  他走到曾華桌子旁邊會停下來看他寫的筆記,說一句「字寫得挺端正」,有時候上課上到一半,他會站到曾華身邊,手搭在他椅背上俯下身來看他課本上劃的句子。

  後來那個人開始找他談話,說他有文學天賦,說想讓他幫忙整理一些手抄的古詩詞做教案。

  每個周五放學後去辦公室,那人會關上門,從抽屜里拿出一疊稿紙,上面用工整的楷體抄滿了詩詞。

  他坐在曾華對面,讓曾華把其中一些抄到另一本本子上。「這些是我這些年收集的,都是好句子,你抄的時候也讀一讀,對你有好處。」他說。

  一開始抄的是李商隱,「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後來變成納蘭性德,「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再後來是徐志摩和王小波,抄著抄著句子就變了。

  變成「我愛你,不光因為你的樣子,還因為,和你在一起時,我的樣子……」

  曾華那時候臉會紅,手下的字開始發飄。那個人坐在對面看著他,像看一隻正在慢慢被吞噬的蜉蝣,嘴角含著笑。

  「抄完了?」他問,「讀懂了沒有?不懂老師給你講,這些可都是好詞好句,老師知道你是一個內心世界很豐富的孩子,不要壓抑自己。」

  再後來那個人不讓他坐在對面了,讓他坐在自己旁邊,兩個人的椅子挨得很近。

  他教曾華握筆的姿勢,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帶著粉筆灰和菸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曾華那時候心咚咚地跳,手卻不敢抽回來。

  那個人說「你手心出汗了,是不是暖氣開得太大了」,然後去把暖氣關小了一格,回來的時候在他肩膀上輕輕捏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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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傳出去的時候,是那個人抽屜里的東西被人翻出來了。一疊曾華抄過的詩稿,那個人對校領導說「這孩子對我有依賴,我也是一時心軟,沒把握好界限,讓他會錯了意。」

  校領導又找他談話,問他是不是主動靠近老師、往老師辦公室跑得特別勤。

  曾華說不清楚,他說「是老師讓我去的」,但是那疊情詩白紙黑字擺在那裡,全是他的手跡。

  他抄的那些句子落在校領導桌上,像一堆熱騰騰的證據,證明他心思不純、舉止輕浮。「一個男學生給男老師寫這種東西,你自己說,像話嗎?」

  他回到教室的那天,同桌把他的凳子挪遠了。後排有人在他經過的時候「嗤」地笑了一聲,等他坐下之後又安靜了。

  他趴在桌子上,校服袖口蹭著冰涼的桌面,聽見有人在後面小聲說「看不出來啊,平時悶不吭聲的,原來專門干那種事,還是個兔兒爺,不要臉得很。」

  晚上回到家,他媽站在他房間門口哭,說你怎麼這麼不懂事,你讓我們家的臉往哪兒擱?

  他爸喝醉了酒回來把他從床上拖下來,皮帶都快打斷了,罵他賤貨,不要臉,丟人現眼。

  他媽在旁邊拉著他爸的胳膊哭,一邊哭一邊說別打了別打了,但他爸推開繼續打,連著他媽一起打,房間的弟弟躲著不敢出來,皮帶揚起來的時候帶風,落下來的時候帶著整個家的重量。

  第二天早上他在自己房間裡醒過來,後背疼得翻不了身,枕頭上一大片濕的,分不清是汗還是眼淚。

  床頭放著一本翻開的語文課本,是那個人讓他抄詩之前夾在他書里的一頁,頁角上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小的字:「你是特別的孩子。」那行字他之前看到的時候心裡滾燙,現在再看,每一個筆畫都像針。

  他把那頁紙撕下來了,撕得很慢,順著摺痕一厘一厘地撕成四片,又撕成八片,又撕成更碎的、掃進垃圾桶里都看不出來原來是什麼的碎片。

  然後他去了衛生間。


  先是細細的一條紅線,然後變成一小股,淌進浴缸的白瓷里,紅得特別扎眼。

  他媽推門進來收衣服的時候尖叫了一聲,鄰居打了120,他在醫院裡醒過來,手腕上縫了好幾針,纏著厚厚的紗布,紗布底下滲出來的血洇成一朵暗紅色的花。

  他爸沒來醫院,他媽坐在床邊哭,一邊哭一邊說「你怎麼這麼傻,你走了媽怎麼辦」,曾華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聽著醫生說什麼奇蹟,什麼萬幸……

  出院之後學校給了他一張「品德不端」的處分單,他爸在上面簽了字,把單子摔在他臉上:「滾,別回來了,我當沒生過你這個兒子。」

  他拿著那張紙走了,走的時候只帶了一個書包,裡面塞了幾件衣服,還有一把從醫院帶回來的紗布和碘伏。那年他十七歲。

  他離開家的時候口袋裡只有兩百多塊錢,是他自己之前給雜誌社投稿攢的。他坐大巴去了廣州,在電子廠流水線上幹了半年,左手腕上那道疤被工友問過一次,他說是小時候摔的。

  輾轉多處,最後到了江城,來了以後,那條疤奇蹟般的變淺了很多。

  這麼多年,他也就去年給家裡打了一個電話,他媽哭著說想他,說家裡沒他不行,說他爸其實心裡有他,就是嘴上不饒人。

  他心軟回去過一次,接他媽出來住了一個月,給她找了份食堂打飯的活,租了一間帶廚房的小單間。

  第三個月他媽自己回去了,說他爸一個人在家不行,說他爸最近身體不好,說再給他爸一次機會。回去以後把他現在的住址、工作、手機號全留給他爸了。

  曾華在床邊坐著發呆,綠豆湯的香味從廚房飄進來,稠稠的,甜的,蓋過了那通電話留下的味道。

  劉流端著一碗綠豆湯進來,用勺子攪了攪:「晾了一會兒了,不燙,你喝一口。」曾華接過來,低下頭喝了一勺又一勺,沒什麼表情。

  劉流在他旁邊坐下來:「是不是不好吃?要不要吃點別的?面?餛飩?還是給你下樓買點?」

  「不用了。」曾華把碗放在床頭柜上,「劉流,你坐著,讓我靠一會兒。」劉流坐近了一些,摟著他的肩膀,曾華偏過頭靠在他肩膀上,閉著眼睛。

  過了好一會兒他很小聲地說了一句:「你那個煎餅真的很難吃,蔥吃了一嘴味兒……」

  劉流「嘿」了一聲:「那叫地道!你懂什麼!再說了,我刷牙不就行了!」綠豆湯的熱氣慢慢散了,映著窗外的路燈光。

  小狸的電話是半小時後打來的。劉流接起來,那頭的背景音很吵,趙小狸的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興奮:「牛牛哥!我們下午坐了過山車!」

  劉流把聽筒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昭兒和你一起坐的?」

  「對呀!他下來的時候腿都軟了,扶著欄杆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趙小狸說著就笑起來,「他也吐了!但是沒有吐出來,」電話那頭趙小狸被李昭捏了捏腰,笑的快扭成麻花了,「哥哥不讓我說!哥哥讓我問,花花哥好點了嗎?」

  「好點了。」趙小狸在電話那頭「哦」了一聲,過了一會兒說:「那你讓他好好睡,我不吵他了,牛牛哥再見。」

  掛了電話,劉流輕手輕腳地進去拿碗的時候,曾華已經躺下來了,臉朝著裡面,劉流把風扇往旁邊挪了一點。

  碗端到廚房洗了洗,又擦了桌子,把帳本掏出來攤開,翻了幾頁對帳記錄。數字密密麻麻的,他看了半天,鉛筆在紙上點了好幾下,又劃掉了兩行。

  曾華什麼時候過來的他都沒注意到。「你這算的什麼玩意兒,小學畢業了嗎?」他披了一件外套,頭髮有點亂,走過來把帳本拿過去看了一會兒,「這裡,單價和數量對的,但折扣沒扣,總數少算了將近一百塊。」

  劉流湊過去看,然後「艹」了一聲,「我說怎麼對不上了。你幫我看看這一頁,這頁更亂,我自己看半天沒看明白。」

  曾華坐下來,鉛筆在紙上畫了一會兒,把幾行數字重新列了一遍,又加了兩行備註:「你這記法不對,進貨和出貨要分開記,混在一起回頭自己都看不清。」

  「本來就是亂的,你好點沒?沒好就先不看了,回頭我給你算工資。」伸手幫他捏肩膀。

  曾華看了他一眼:「先記帳上。你這一晚上煮綠豆湯又當人肉靠墊的,我就不跟你算錢了。」

  他又低頭看了一會兒那幾頁紙,「你這裡寫的老李是哪個老李?姓李的有三個,你光寫個老李回頭貨發錯了找誰去?」

  「你說得對,我明天去改。」劉流說,「你坐著吧,站久了又頭暈。」

  曾華坐了下來,「行了,我先看看,看不完的明天看。你把地拖了。」

  「得嘞,保證把地板擦的能反光,」地板拖完一遍又拖了第二遍,水漬在燈光下慢慢幹了,空氣里有淡淡的濕氣。

  曾華看完帳本站起來準備回臥室,經過窗台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

  窗台上放著一隻破碗,是曾華留給鳥喝水的,水面上飄著一片不知道什麼時候落進去的柳葉,葉脈已經泡得發軟了。

  窗外路燈亮著。路燈下面是空無一人的巷口,捲簾門都拉下來了,一扇挨著一扇,鐵皮在夜風裡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響動。

  第二天上午,趙小狸抱著飽撐蹲在音像店門口,一個人跟狗說話。

  飽撐趴在他膝蓋上,腦袋擱在他胳膊上,眼睛半睜半閉的,尾巴偶爾甩一下。「飽撐,你說……要是過了今天還沒人來找你,你是不是就真的能留下來了?」

  飽撐舔了舔他的手指,尾巴在地上掃了兩下。趙小狸把它舉起來,認真地看著它的臉:「你要是沒人要,我就養你。」

  劉流之前貼了好幾張尋狗告示,在巷口電線桿上貼了一張,又在菜市場門口貼了一張。

  李昭昨天收攤的時候經過巷口,看見那張告示被風吹掉了一角,紙角在風裡一掀一掀的。他想到趙小狸那個稀罕樣兒,撕了好幾張下來丟進了垃圾桶。

  菜市場門口那張他沒動,留著給老天爺一個面子。

  「劉流那個傻子。」

  李昭站在店門口,看了一眼趙小狸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街上的人來人往,一本正經的說:「貼那種告示,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撿了只值錢的狗,偷走了怎麼辦?」

  他正想著,店裡的座機響了。李昭轉身進去接起電話:「餵?」

  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普通話很標準,帶著一點說不清的口音:「你好,請問是昭流音像店嗎?我姓沈,昨天在菜市場門口看到你們貼的尋狗告示,上面寫的那隻狗,棕色皮毛,胸口有一塊白毛,四隻腳也是白的,腳掌很大,是我們家丟的。」

  李昭握著聽筒的手沒有動,沉默了一拍:「你什麼時候丟的?」

  「上周。」那個聲音說,「我們過來旅遊,在江邊散步的時候跑丟的,找了好幾天沒找到,保姆說在菜市場看到告示,就趕緊打電話了。」

  「狗是什麼品種?」李昭試探問。

  「伯恩山,是個外國牌子狗,國內不常見的,耳朵有個小缺口。」對方回答得很乾脆。

  李昭轉頭看了一眼門口。趙小狸還背對著他蹲在地上,低著頭跟飽撐說話,手指在狗的耳朵上輕輕捏著。

  李昭對著電話開口:「你等一下。」

  他捂住了話筒,想先和趙小狸說一聲,最終還是嘖了一下,鬆開了手,報了地址:「你來店裡吧,到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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