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結案
周恆是第三天走的。
走之前，他寫了一份查案報告，很簡單，就幾句話——「查潛說友私招流民、編練武裝一案，經查，民壯編練有公文備案，糧餉出處合法，訓練內容為剿匪備戰，未發現逾制及不臣之心。查無實據，結案。「
報告寫好，他蓋了法曹參軍的印，讓人送回江州府。
然後收拾東西，準備走。
潛說友去驛館送他，帶了一包東西——幾兩上好的茶葉，一包桂花糕，還有一封銀子，二十兩，算是路費。
周恆推辭了一下，還是收下了。
他不是貪這二十兩銀子。他是知道，這二十兩是「封口費「，也是「見面禮「。收了，就表示這筆交易成了，以後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不收，反而顯得生分，甚至可能讓潛說友以為他要反悔。
「潛知軍，「他站在驛館門口，看著潛說友，「我弟弟的事……「
「我會盯著。「潛說友說，「三個月，他補上虧空、退贓，我不捅。補不上，或者再貪，我不負責。「
周恆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拱了拱手，轉身上了馬車。
馬車走了，揚起一陣塵土。
潛說友站在門口，看著馬車遠去，直到看不見了，才轉身往回走。
福伯跟在旁邊，咂了咂嘴：「公子，你說周恆真的會按事實查案？不會回去之後又變卦？「
「不會。「潛說友說，「他弟弟的虧空在我手裡，他不敢變卦。而且，他幫王員外做偽證，對他沒好處——王員外比我更清楚他弟弟的底，以後隨時可以拿出來要挾他。他中立，反而安全。他是個聰明人，算得清這筆帳。「
福伯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那……王員外那邊呢？周恆走了，他會不會再想別的辦法？「
「會。「潛說友說，「但他現在，應該正在氣頭上。等他氣消了，才會想下一步。我們趁這段時間，把該做的事做了。「
「什麼事？「
「陳默。「潛說友說，「還有劉三。「
王員外在府里摔了一套茶具。
周恆走的時候沒跟他打招呼，也沒給他任何消息。他是第二天才聽說的——周恆寫了查案報告，「查無實據「，然後回江州了。
王員外當時正在喝茶，聽到這個消息，手裡的茶杯「啪「的一聲摔在地上，碎了。
「廢物！「他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壺都跳了起來，「一個從八品的小官，都搞不定！我給他三百兩銀子，又拿他弟弟的前途施壓，他居然給我來個'查無實據'？「
王福站在旁邊，低著頭，不敢說話。
「周恆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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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昨天上午走的。「
「走之前沒說什麼？「
「沒……沒說。「王福猶豫了一下，「不過，小的聽說，周恆走之前，潛說友去驛館送過他，還帶了一包東西。「
王員外的眼睛眯了起來。
「潛說友去送他？帶了什麼東西？「
「不清楚。小的的人沒敢靠太近，只看見是個布包，不大。「
王員外沒說話，背著手在屋裡來回走。
他在想，潛說友到底用了什麼辦法，讓周恆反水了。
威脅？周恆在江州府幹了五年，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一般的威脅嚇不倒他。收買？他給了五百兩銀子加一棟宅子，潛說友能給多少？一個從八品的承務郎，俸祿有限，能拿出多少錢收買周恆？
除非……潛說友拿住了周恆的什麼把柄。
什麼把柄？
王員外的腳步停了下來。
周恆這個人，他查過——在江州府幹了五年，沒貪過什麼大錢，斷案也算公正，沒什麼大的把柄。唯一的弱點，就是他弟弟周恆之。
周恆之在星子縣做縣丞，貪了常平倉的糧食，買了宅子，納了妾——這件事，他知道。但他一直沒說，因為覺得這點小事不值得拿出來說。而且，周恆之是他的人，在星子縣，他讓周恆之做什麼，周恆之就做什麼。
難道……潛說友查到了周恆之的虧空？
怎麼查到的？他一個從八品的知軍，有什麼權力查星子縣的常平倉？
等等——陳默。
王員外的眼睛一下子眯成了一條縫。
陳默是南康軍的參軍，管軍籍軍備，有權力接觸州縣的糧草帳目。潛說友讓陳默以「核查軍備糧草「的名義去星子縣，順便調了常平倉的帳——光明正大，挑不出毛病。
好一個潛說友。
王員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不僅查到了周恆之的虧空，還不拿這個簡單地威脅周恆——如果是簡單的威脅，周恆應該更害怕，更不敢反水才對。除非……潛說友跟周恆做了個交易。
你中立，我不捅你弟弟。
互相制衡，等價交易。
王員外深吸一口氣，把心裡的火氣壓下去。
如果是這樣，那潛說友這個人，就太可怕了。
他不是那種只會耍狠的莽夫。他懂人心，懂利害，懂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他拿住你的把柄，不是為了搞你，而是為了讓你別擋他的路。這樣的人，比那種只會喊打喊殺的，難對付多了。
「老爺，「王福小心翼翼地開口，「那……咱們現在怎麼辦？「
「怎麼辦？「王員外冷笑了一聲，「周恆走了，還有別人。江州府不行，就找提刑司。提刑司不行，就找御史台。我就不信，一個從八品的小官，我還搞不定他。「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現在先不急。周恆剛走，上面要是再派人來查，反而顯得我們心虛。先緩一緩，等過段時間，再想辦法。「
「是。「
「還有，「王員外的目光冷了下來，「劉三那邊，最近有什麼消息？「
「劉三說，潛說友最近在查軍衙里的人，好像是在查內鬼。劉三有點慌，問要不要先避一避。「
「避什麼避。「王員外擺了擺手，「讓他繼續待著。潛說友查內鬼，沒憑沒據的，查不到他頭上。讓他繼續傳消息——潛說友最近在做什麼，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都報給我。「
「是。「
王員外站起身，走到窗邊。
外面的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風從窗戶吹進來，帶著一股湖水的腥氣，涼颼颼的。
他看著外面的天色，心裡在盤算。
潛說友這個人，比他想像的難對付。刺殺沒成功，誣告也沒成功，接下來，得換個思路了。
硬的不行，就來軟的。軟的不行，就來陰的。
他就不信，一個從八品的小官，還能翻了天。
軍衙後院，潛說友在見陳默。
陳默站在他面前，低著頭，雙手攥著衣角，指節發白。他的臉色很差，眼圈發黑，顯然這幾天也沒睡好。
「陳參軍，「潛說友的聲音很平和，「坐。「
「不……不敢。「陳默的聲音有些發抖，「大人有什麼話，直說就是。「
潛說友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放在桌上。
「這是你母親的藥方。「潛說友說，「我讓福伯去星子縣的回春堂問了一下，你母親的肺癆，每個月要吃三副藥，每副藥八百文，每月二兩四錢，一年二十八兩八錢。你一個從八品的參軍，料錢十貫，職錢六貫，每月十六貫，一年一百九十二貫。去掉日常開銷、母親的藥錢、往老家寄錢，一年能存下的，不到二十貫。我說得對不對？「
陳默的身子微微一顫，抬起頭，看著潛說友，眼睛裡有驚訝，也有恐懼。
「大人……「
「你找王員外借過錢，借了多少？「
陳默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一百兩？「潛說友說，「還是一百五十兩？「
「一……一百兩。「陳默的聲音很輕，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三年前，我母親病重，需要用好藥，我……我沒錢，就找王員外借了一百兩。三年了，利滾利，現在……現在已經漲到一百八十兩了。「
潛說友點了點頭。
一百兩，三年，利滾利到一百八十兩——這不是借錢，這是放高利貸。王員外就是用這種方式，把陳默拿捏住的。
「所以，「潛說友說，「宴席上，你那麼緊張，是因為王員外讓你做什麼，你不敢不做，對吧？「
陳默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大人，我……我不是故意的。「他的聲音在發抖，「王員外說，只要我在宴席上配合他，給大人你一個下馬威，他就……他就免了我的利息。我……我沒辦法，我母親還等著吃藥，我還不起那一百八十兩……「
他說著，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頭磕在地上，「咚咚「響。
「大人，我錯了，我不該幫王員外做事。你罰我吧，罷我的官，治我的罪，我都認。只求大人……只求大人不要牽連我母親，她……她什麼都不知道……「
潛說友看著他，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站起身，走過去，把陳默扶起來。
「起來。「他的聲音很平和，「男兒膝下有黃金，別動不動就跪。「
陳默被他扶起來，淚眼婆娑地看著他，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你母親的藥錢，我不幫你出。「潛說友說，「王員外的一百八十兩，我也不幫你還。「
陳默愣住了，臉上的眼淚還掛著，不知道該說什麼。
「但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自己掙。「潛說友說，「你是參軍，管的是軍籍、軍備、訓練。南康軍的禁軍爛成什麼樣，你比我清楚。我要你，從今天起，把禁軍的情況摸清楚——多少人，多少能打的，多少是吃空餉的，多少是老弱病殘。武器裝備怎麼樣，糧草還有多少。一個月之內，給我一份詳細的報告。「
他頓了頓，又說：「這份報告，我按'軍務核查'的名義，從公使錢里給你撥五十貫的辛苦費。另外，報告做完之後，你幫我整軍——淘汰老弱，補充青壯，訓練新軍。每做成一件事，我都從公使錢里給你撥辛苦費。一年之內，我讓你掙夠一百八十兩，自己把王員外的債還了。「
陳默的眼睛慢慢亮了。
他是個有抱負的人，三年前中的進士，本來想做一番事業，但到了南康軍，被張遠壓著，被王員外拿捏著，越來越沉默，越來越消沉。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混吃等死，還不完的債，治不好的母親。
但現在，潛說友給了他一個機會。
不是白給錢，是讓他通過自己的勞動，掙夠還債的錢。
「大人，「陳默的聲音在發抖，但眼睛裡有了光，「我……我一定做好。「
「嗯。「潛說友點了點頭，「去吧。這件事，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張遠。你直接向我匯報。「
「是！「陳默拱了拱手，轉身走了，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福伯從後堂轉出來，咂了咂嘴：「公子，你這是……讓他自己掙錢還債？「
「嗯。「潛說友說，「我不幫他還債——那是包庇，是花錢收買。我給他機會，讓他通過做事自己掙。他掙的每一文錢，都是他應得的。這樣，他還了債，也站得直。「
「那……劉三呢？「
潛說友的目光冷了下來。
「劉三？「他說，「不急。讓他繼續傳消息——傳什麼，由我決定。「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天色。
天還是陰的，風很大，把院子裡的老槐樹吹得嘩嘩響。
「王二那邊，水匪的動向，查得怎麼樣了？「
「王二說，周虎最近在集結人手，好像要干票大的。具體幹什麼，還不清楚。「
潛說友的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了兩下。
周虎要動手了。
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王員外刺殺失敗、誣告失敗，接下來，一定會讓周虎動手——要麼在城外伏擊他，要麼直接打軍衙。
但他不怕。
三十三個民壯，練了一個月了，雖然還不算精銳，但至少能打了。陳默那邊，禁軍的情況也在摸。王二那邊，水匪的動向也在盯。
所有的棋子，都在就位。
就等周虎動手了。
「福伯，「潛說友說，「去告訴王二，讓他的人盯緊周虎，有什麼動靜立刻報我。另外，讓民壯們這幾天加緊訓練，隨時準備動手。「
「是！「
福伯走了。
潛說友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色。
風越來越大了，烏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一場大雨。
他知道，這場雨，遲早會來。
而他，已經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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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知軍，「他站在驛館門口，看著潛說友，「我弟弟的事……「
「我會盯著。「潛說友說，「三個月，他補上虧空、退贓，我不捅。補不上，或者再貪，我不負責。「
周恆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拱了拱手，轉身上了馬車。
馬車走了，揚起一陣塵土。
潛說友站在門口，看著馬車遠去，直到看不見了，才轉身往回走。
福伯跟在旁邊，咂了咂嘴：「公子，你說周恆真的會按事實查案？不會回去之後又變卦？「
「不會。「潛說友說，「他弟弟的虧空在我手裡，他不敢變卦。而且，他幫王員外做偽證，對他沒好處——王員外比我更清楚他弟弟的底，以後隨時可以拿出來要挾他。他中立，反而安全。他是個聰明人，算得清這筆帳。「
福伯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那……王員外那邊呢？周恆走了，他會不會再想別的辦法？「
「會。「潛說友說，「但他現在，應該正在氣頭上。等他氣消了，才會想下一步。我們趁這段時間，把該做的事做了。「
「什麼事？「
「陳默。「潛說友說，「還有劉三。「
王員外在府里摔了一套茶具。
周恆走的時候沒跟他打招呼，也沒給他任何消息。他是第二天才聽說的——周恆寫了查案報告，「查無實據「，然後回江州了。
王員外當時正在喝茶，聽到這個消息，手裡的茶杯「啪「的一聲摔在地上，碎了。
「廢物！「他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壺都跳了起來，「一個從八品的小官，都搞不定！我給他三百兩銀子，又拿他弟弟的前途施壓，他居然給我來個'查無實據'？「
王福站在旁邊，低著頭，不敢說話。
「周恆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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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昨天上午走的。「
「走之前沒說什麼？「
「沒……沒說。「王福猶豫了一下，「不過，小的聽說，周恆走之前，潛說友去驛館送過他，還帶了一包東西。「
王員外的眼睛眯了起來。
「潛說友去送他？帶了什麼東西？「
「不清楚。小的的人沒敢靠太近，只看見是個布包，不大。「
王員外沒說話，背著手在屋裡來回走。
他在想，潛說友到底用了什麼辦法，讓周恆反水了。
威脅？周恆在江州府幹了五年，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一般的威脅嚇不倒他。收買？他給了五百兩銀子加一棟宅子，潛說友能給多少？一個從八品的承務郎，俸祿有限，能拿出多少錢收買周恆？
除非……潛說友拿住了周恆的什麼把柄。
什麼把柄？
王員外的腳步停了下來。
周恆這個人，他查過——在江州府幹了五年，沒貪過什麼大錢，斷案也算公正，沒什麼大的把柄。唯一的弱點，就是他弟弟周恆之。
周恆之在星子縣做縣丞，貪了常平倉的糧食，買了宅子，納了妾——這件事，他知道。但他一直沒說，因為覺得這點小事不值得拿出來說。而且，周恆之是他的人，在星子縣，他讓周恆之做什麼，周恆之就做什麼。
難道……潛說友查到了周恆之的虧空？
怎麼查到的？他一個從八品的知軍，有什麼權力查星子縣的常平倉？
等等——陳默。
王員外的眼睛一下子眯成了一條縫。
陳默是南康軍的參軍，管軍籍軍備，有權力接觸州縣的糧草帳目。潛說友讓陳默以「核查軍備糧草「的名義去星子縣，順便調了常平倉的帳——光明正大，挑不出毛病。
好一個潛說友。
王員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不僅查到了周恆之的虧空，還不拿這個簡單地威脅周恆——如果是簡單的威脅，周恆應該更害怕，更不敢反水才對。除非……潛說友跟周恆做了個交易。
你中立，我不捅你弟弟。
互相制衡，等價交易。
王員外深吸一口氣，把心裡的火氣壓下去。
如果是這樣，那潛說友這個人，就太可怕了。
他不是那種只會耍狠的莽夫。他懂人心，懂利害，懂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他拿住你的把柄，不是為了搞你，而是為了讓你別擋他的路。這樣的人，比那種只會喊打喊殺的，難對付多了。
「老爺，「王福小心翼翼地開口，「那……咱們現在怎麼辦？「
「怎麼辦？「王員外冷笑了一聲，「周恆走了，還有別人。江州府不行，就找提刑司。提刑司不行，就找御史台。我就不信，一個從八品的小官，我還搞不定他。「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現在先不急。周恆剛走，上面要是再派人來查，反而顯得我們心虛。先緩一緩，等過段時間，再想辦法。「
「是。「
「還有，「王員外的目光冷了下來，「劉三那邊，最近有什麼消息？「
「劉三說，潛說友最近在查軍衙里的人，好像是在查內鬼。劉三有點慌，問要不要先避一避。「
「避什麼避。「王員外擺了擺手，「讓他繼續待著。潛說友查內鬼，沒憑沒據的，查不到他頭上。讓他繼續傳消息——潛說友最近在做什麼，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都報給我。「
「是。「
王員外站起身，走到窗邊。
外面的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風從窗戶吹進來，帶著一股湖水的腥氣，涼颼颼的。
他看著外面的天色，心裡在盤算。
潛說友這個人，比他想像的難對付。刺殺沒成功，誣告也沒成功，接下來，得換個思路了。
硬的不行，就來軟的。軟的不行，就來陰的。
他就不信，一個從八品的小官，還能翻了天。
軍衙後院，潛說友在見陳默。
陳默站在他面前，低著頭，雙手攥著衣角，指節發白。他的臉色很差，眼圈發黑，顯然這幾天也沒睡好。
「陳參軍，「潛說友的聲音很平和，「坐。「
「不……不敢。「陳默的聲音有些發抖，「大人有什麼話，直說就是。「
潛說友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放在桌上。
「這是你母親的藥方。「潛說友說，「我讓福伯去星子縣的回春堂問了一下，你母親的肺癆，每個月要吃三副藥，每副藥八百文，每月二兩四錢，一年二十八兩八錢。你一個從八品的參軍，料錢十貫，職錢六貫，每月十六貫，一年一百九十二貫。去掉日常開銷、母親的藥錢、往老家寄錢，一年能存下的，不到二十貫。我說得對不對？「
陳默的身子微微一顫，抬起頭，看著潛說友，眼睛裡有驚訝，也有恐懼。
「大人……「
「你找王員外借過錢，借了多少？「
陳默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一百兩？「潛說友說，「還是一百五十兩？「
「一……一百兩。「陳默的聲音很輕，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三年前，我母親病重，需要用好藥，我……我沒錢，就找王員外借了一百兩。三年了，利滾利，現在……現在已經漲到一百八十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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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兩，三年，利滾利到一百八十兩——這不是借錢，這是放高利貸。王員外就是用這種方式，把陳默拿捏住的。
「所以，「潛說友說，「宴席上，你那麼緊張，是因為王員外讓你做什麼，你不敢不做，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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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個有抱負的人，三年前中的進士，本來想做一番事業，但到了南康軍，被張遠壓著，被王員外拿捏著，越來越沉默，越來越消沉。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混吃等死，還不完的債，治不好的母親。
但現在，潛說友給了他一個機會。
不是白給錢，是讓他通過自己的勞動，掙夠還債的錢。
「大人，「陳默的聲音在發抖，但眼睛裡有了光，「我……我一定做好。「
「嗯。「潛說友點了點頭，「去吧。這件事，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張遠。你直接向我匯報。「
「是！「陳默拱了拱手，轉身走了，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福伯從後堂轉出來，咂了咂嘴：「公子，你這是……讓他自己掙錢還債？「
「嗯。「潛說友說，「我不幫他還債——那是包庇，是花錢收買。我給他機會，讓他通過做事自己掙。他掙的每一文錢，都是他應得的。這樣，他還了債，也站得直。「
「那……劉三呢？「
潛說友的目光冷了下來。
「劉三？「他說，「不急。讓他繼續傳消息——傳什麼，由我決定。「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天色。
天還是陰的，風很大，把院子裡的老槐樹吹得嘩嘩響。
「王二那邊，水匪的動向，查得怎麼樣了？「
「王二說，周虎最近在集結人手，好像要干票大的。具體幹什麼，還不清楚。「
潛說友的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了兩下。
周虎要動手了。
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王員外刺殺失敗、誣告失敗，接下來，一定會讓周虎動手——要麼在城外伏擊他，要麼直接打軍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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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個民壯，練了一個月了，雖然還不算精銳，但至少能打了。陳默那邊，禁軍的情況也在摸。王二那邊，水匪的動向也在盯。
所有的棋子，都在就位。
就等周虎動手了。
「福伯，「潛說友說，「去告訴王二，讓他的人盯緊周虎，有什麼動靜立刻報我。另外，讓民壯們這幾天加緊訓練，隨時準備動手。「
「是！「
福伯走了。
潛說友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色。
風越來越大了，烏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一場大雨。
他知道，這場雨，遲早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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