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把柄
周恆回到驛館的時候，三更天了。
驛館的門房早就睡死過去，他敲了半天，才有人披著衣裳出來開門，嘴裡嘟嘟囔囔的，看見是他，又把話咽了回去。
進了屋，他沒點燈。
窗外有月亮，透過窗紙照進來，地上一片慘白。他就那麼坐在黑暗裡，背靠著床沿，手還按在腰間的刀柄上。王員外最後那句話像根刺，扎在腦子裡，拔不出來——「周恆之在星子縣做得順不順心，全看王某一句話。「
弟弟。
周恆之是他唯一的弟弟，比他小八歲。爹娘走得早，是他一手拉扯大的。這孩子讀書不如他，考了三次才中了個同進士出身，分到星子縣做縣丞，從八品，熬了三年才熬到這個位置。
星子縣是南康軍治所，油水足，事情少，是個好缺。可這個好缺，是王員外的地盤。人家想讓他滾，他就得滾。
周恆的手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疼。
他想起白天查帳的時候，潛說友說的那句話——「圖活命。「
一個從八品的承務郎，自掏腰包練兵，圖活命。他一個從七品的法曹參軍，被人拿弟弟的前途捏在手裡，不也是圖活命？
誰不是在圖活命呢。
他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月亮偏西，才站起來，摸黑倒了杯冷水，一口灌下去。水涼得刺骨，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他打了個寒顫，腦子反倒清醒了些。
不能再想了。再想也想不出個所以然。
先睡。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他脫了外衣躺到床上，翻來覆去，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著。
軍衙後院，潛說友也沒睡。
他坐在燈下，面前攤著兩樣東西——一本帳冊，一張紙。
帳冊是陳默昨天拿回來的。潛說友讓陳默以「核查軍備糧草「的名義去星子縣，順便調了常平倉的帳。陳默是參軍，管軍籍軍備，有權力接觸州縣的糧草帳目，名正言順，挑不出毛病。他去了一天，回來的時候手裡就多了這本帳冊。
星子縣常平倉的出入簿。哪一年收了多少石，支了多少石，帳面還剩多少石，一筆一筆寫得清清楚楚。可仔細一盤，就發現不對——帳面數字跟實際庫存對不上，每年差幾十石，三年合計一百六十二石。
按市價兩貫一石算，三百二十四貫。
帳冊末尾有星子縣縣丞的籤押，周恆之的筆跡，陳默認得。
那張紙是福伯打聽來的。福伯有個遠房表弟在星子縣開雜貨鋪，走街串巷，消息靈通，但也只能打聽到些公開的事——周恆之三年前在縣城買了棟三進的宅子，花了約二百貫；去年納了個妾，是當地布商的女兒，聘禮五十貫；這兩年常去醉仙樓請客，每次花銷不下十貫。
就這些。再深的，福伯查不到。他一個僕人，沒有官方身份，沒有情報網絡，能通過表弟打聽到這些表面事，已經不容易了。
真正的硬證據，是陳默調回來的那本帳冊。
潛說友看著這兩樣東西，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不是憑空猜到周恆之有虧空的。他只是根據前世的經驗判斷——南宋末年州縣虧空常平倉是普遍現象，星子縣又是王員外的地盤，縣丞跟王員外之間大概率有金錢往來。但判斷歸判斷，證據歸證據。沒有證據，一切都是空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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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證據有了。
但他不打算拿這個證據去簡單地威脅周恆。
他要做的，是跟周恆做一筆交易。
「公子，「福伯站在旁邊，壓低聲音，「你真要去找周恆？這要是讓王員外知道了，可就麻煩了。「
「不會讓他知道。「潛說友把帳冊折起來收進袖子裡，「你去安排一下，明天上午，城東茶館，訂一個閣子。不要軍衙的人去，你親自去訂。然後讓人給周恆送個信，就說——有人想跟他談談他弟弟的事。「
福伯愣了一下：「他弟弟的事？他會來嗎？「
「會。「潛說友說，「他現在最擔心的就是他弟弟。有人拿他弟弟說事，他一定會來。「
「可是……「福伯猶豫了一下，「公子，你拿他弟弟的虧空說事，這不是要挾嗎？「
「是要挾。「潛說友沒否認，「但我要挾他，不是為了害他，是為了讓他別幫王員外害我。王員外拿他弟弟的前途威脅他做偽證，那是把他往火坑裡推。我拿他弟弟的虧空讓他中立，那是拉他一把。「
他頓了頓，又說：「這個世道，光靠清白和道德是救不了人的。要對付惡人，就得比惡人更懂手段。但手段是用來做事的，不是用來害人的。「
福伯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去安排了。
潛說友坐在燈下，看著窗外的天色。
天快亮了，東方泛起一層魚肚白。院子裡的老槐樹上，幾隻麻雀在叫，嘰嘰喳喳的，吵得很。
他知道，明天的茶館，會是一場硬仗。
但他不怕。
他已經死過一次了。一個死過一次的人，沒什麼好怕的。
第二天上午，城東茶館。
茶館不大，兩層樓，一樓是散座，二樓是閣子。這個時辰散座里沒什麼人，只有幾個早起的茶客坐在那裡喝茶聊天，聲音不大，嗡嗡的，像一群蒼蠅。
潛說友坐在二樓的閣子裡，要了一壺龍井，幾碟點心——桂花糕、松子糖，還有一碟鹽煮花生。他沒吃，就那麼坐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聽著樓下的嗡嗡聲。
等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門被推開了。
周恆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衫，沒穿官袍，頭上戴了頂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有血絲——顯然昨晚沒睡好。他的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全身繃緊，像一隻隨時準備撲人的豹子。
看見潛說友，他愣了一下。
然後手按得更緊了。
「潛知軍。「他的聲音冷得像冰，「你什麼意思？「
「坐。「潛說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臉上沒什麼表情，「茶剛泡的，喝一口，暖和暖和。「
「我不喝。「周恆站著沒動，「你拿我弟弟說事，到底想幹什麼？「
潛說友也不勸，自己端起茶杯吹了吹，慢慢喝了一口。然後從袖子裡掏出兩樣東西，放在桌上，推到周恆面前。
一本帳冊，一張紙。
周恆拿起帳冊，翻了兩頁，臉色就變了。
他翻得很快，但每一頁都看得很仔細。看到第三頁的時候，他的手開始抖。看到第五頁，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翻到最後，看到帳冊末尾那個籤押——他弟弟的筆跡，他認得——他的手一抖，帳冊差點掉在地上。
一百六十二石。三年。常平倉。
他放下帳冊，又拿起那張紙。紙上寫的是他弟弟這幾年的幾件事——買宅子、納妾、常去醉仙樓。這些事他不是不知道，但他從來沒把這些事跟常平倉的虧空放在一起想過。
現在放在一起了。
證據鏈完整。捅到提刑司，他弟弟罷官下獄是跑不了的。
「這帳冊你從哪來的？「周恆的聲音在發抖，但手還按在刀柄上。
周恆的手從刀柄上移開了。
他知道，現在拔刀沒用了。
「你想怎麼樣？「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不怎麼樣。「潛說友放下茶杯，看著他的眼睛，「就是想跟周判官算一筆帳。「
他豎起一根手指。
「你幫王員外做偽證，在查案報告裡寫我'有不臣之心'。結果是什麼？我被罷官、下獄、甚至殺頭。但我完蛋之前，會把這本帳冊送到提刑司，再抄送一份到御史台。你弟弟一百六十二石虧空，證據確鑿，罷官下獄，追贓。你作為兄長，知情不報，也受牽連。你在江州府幹了五年，從七品法曹參軍，好不容易熬到今天，全完了。「
他頓了頓，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而且，就算你幫王員外搞掉了我，你以為你就安全了？王員外比我更清楚你弟弟的底——他在星子縣經營多年，縣裡的事沒有他不知道的。他現在不拿你弟弟的虧空說事，是因為還不需要。等需要的時候，他隨時可以拿出來要挾你。你幫他搞掉我，拿了他五百兩銀子、一棟宅子，然後呢？然後你一輩子都被他拿捏，他讓你做什麼你就得做什麼。你和你弟弟，都成了他的狗。「
周恆的臉白得像紙。
他想說點什麼，但嘴唇動了動，沒說出來。因為他知道，潛說友說的每一句都是實話。
「那你想讓我怎麼樣？「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很簡單。「潛說友說，「按事實查案，查無實據，回江州。你不幫王員外搞我，我也不捅你弟弟的虧空。「
「就這麼簡單？「周恆盯著他，「你費這麼大勁查到我弟弟的底，就為了讓我中立？你圖什麼？「
「圖活命。「潛說友說，「王員外要搞我，我不想被他搞掉。我需要你中立，這樣他這一招就廢了。就這麼簡單。「
「我憑什麼信你？「周恆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截，「你現在說不捅，等我回了江州，你轉頭就把帳冊送上去，我找誰去？「
「你不用信我。「潛說友搖了搖頭，「你只需要算一筆帳——我捅你弟弟，對我有什麼好處？你弟弟一個從八品的縣丞，貪了一百六十二石，我捅了他，最多就是他罷官下獄，對我有什麼好處？沒有。反而，我捅了他，你會恨我，你會在江州府到處說我壞話，你會找機會報復我。我圖什麼？「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看著周恆的眼睛。
「我不捅他，不是因為我好心，是因為沒工夫。我要對付的是王員外——他私通水匪、兼併土地、把持州縣、害了多少百姓？你弟弟那點虧空，跟王員外比，算得了什麼？我現在全部精力都在王員外身上，沒工夫跟你弟弟這種小貪官糾纏。「
「但我不捅，不代表我幫他遮掩。「潛說友的語氣冷了下來，「虧空你自己想辦法填上——一百六十二石，一粒不能少。買宅子、納妾的錢，能退的退，退不了的用俸祿慢慢還。以後他再貪，或者有人查出來，我不負責。我只保證，在他補上虧空、不再貪的前提下，我不主動捅這件事。「
周恆看著潛說友，看了很久。
閣子裡很安靜，只有樓下傳來的嗡嗡聲，還有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慘白的光，正好照在那本帳冊上。
周恆的目光在帳冊和潛說友的臉上來回移動。他的手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指節發白。
他終於明白了——這個人不是聖人，也不是傻子。他拿住你弟弟的把柄，就是用來威脅你的。但他威脅你，不是為了搞你，是為了讓你別擋他的路。他的目標是王員外，不是你。
你跟他做交易，他不捅你弟弟，你中立。這不是信任，這是利害——你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他完蛋了你弟弟也完蛋，你搞他他就搞你弟弟。所以最好的選擇，就是各退一步，相安無事。
「你這個人……「周恆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比王員外還狠。「
「我不狠。「潛說友搖了搖頭，「王員外拿你弟弟的前途威脅你做偽證，那是害你。我拿你弟弟的虧空讓你中立，那是救你。你幫王員外做偽證，以後成了他的傀儡，早晚完蛋。你中立，回去之後讓你弟弟補上虧空、退贓、調個清水衙門，以後安安穩穩做官，不比什麼都強？「
周恆沉默了。
他坐在那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的杯壁。茶已經涼了，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摸上去濕濕的、涼涼的。
他想起弟弟小時候，跟在他屁股後面跑，喊他「哥哥「。那時候爹娘還在，家裡雖然窮，但一家人在一起，開開心心的。後來爹娘走了，他一個人帶著弟弟，省吃儉用，供他讀書。弟弟也爭氣，考了三次，終於中了進士。
他以為弟弟從此就能過上好日子了。
沒想到，弟弟到了星子縣，被那個大染缸泡了三年，也開始貪了。
他不是不知道弟弟貪。他罵過，勸過，讓他趕緊把虧空填上。但弟弟總是說「哥，沒事，王員外罩著我呢「。他當時就覺得不對，但也沒多想——畢竟王員外在星子縣手眼通天，有他罩著，應該沒事。
現在看來，有事。
而且是大事。
周恆深吸一口氣，抬起頭。
「好。「他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按事實查案。查無實據，回江州。我弟弟那邊，我會寫信，讓他三個月內補上虧空、退贓。「
「嗯。「潛說友端起茶杯，「喝茶。「
周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澀得很，從舌頭一直澀到喉嚨里。但他一口一口，喝得很慢。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跟潛說友之間有了一個秘密。這個秘密不光彩——一個被查的人拿住了查他的人的把柄，兩人做了個交易。如果被人知道了，兩個人都要完蛋。
但他也知道，這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至少，比幫王員外做偽證強。
至少，弟弟還有救。
驛館的門房早就睡死過去，他敲了半天，才有人披著衣裳出來開門，嘴裡嘟嘟囔囔的，看見是他，又把話咽了回去。
進了屋，他沒點燈。
窗外有月亮，透過窗紙照進來，地上一片慘白。他就那麼坐在黑暗裡，背靠著床沿，手還按在腰間的刀柄上。王員外最後那句話像根刺，扎在腦子裡，拔不出來——「周恆之在星子縣做得順不順心，全看王某一句話。「
弟弟。
周恆之是他唯一的弟弟，比他小八歲。爹娘走得早，是他一手拉扯大的。這孩子讀書不如他，考了三次才中了個同進士出身，分到星子縣做縣丞，從八品，熬了三年才熬到這個位置。
星子縣是南康軍治所，油水足，事情少，是個好缺。可這個好缺，是王員外的地盤。人家想讓他滾，他就得滾。
周恆的手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疼。
他想起白天查帳的時候，潛說友說的那句話——「圖活命。「
一個從八品的承務郎，自掏腰包練兵，圖活命。他一個從七品的法曹參軍，被人拿弟弟的前途捏在手裡，不也是圖活命？
誰不是在圖活命呢。
他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月亮偏西，才站起來，摸黑倒了杯冷水，一口灌下去。水涼得刺骨，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他打了個寒顫，腦子反倒清醒了些。
不能再想了。再想也想不出個所以然。
先睡。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他脫了外衣躺到床上，翻來覆去，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著。
軍衙後院，潛說友也沒睡。
他坐在燈下，面前攤著兩樣東西——一本帳冊，一張紙。
帳冊是陳默昨天拿回來的。潛說友讓陳默以「核查軍備糧草「的名義去星子縣，順便調了常平倉的帳。陳默是參軍，管軍籍軍備，有權力接觸州縣的糧草帳目，名正言順，挑不出毛病。他去了一天，回來的時候手裡就多了這本帳冊。
星子縣常平倉的出入簿。哪一年收了多少石，支了多少石，帳面還剩多少石，一筆一筆寫得清清楚楚。可仔細一盤，就發現不對——帳面數字跟實際庫存對不上，每年差幾十石，三年合計一百六十二石。
按市價兩貫一石算，三百二十四貫。
帳冊末尾有星子縣縣丞的籤押，周恆之的筆跡，陳默認得。
那張紙是福伯打聽來的。福伯有個遠房表弟在星子縣開雜貨鋪，走街串巷，消息靈通，但也只能打聽到些公開的事——周恆之三年前在縣城買了棟三進的宅子，花了約二百貫；去年納了個妾，是當地布商的女兒，聘禮五十貫；這兩年常去醉仙樓請客，每次花銷不下十貫。
就這些。再深的，福伯查不到。他一個僕人，沒有官方身份，沒有情報網絡，能通過表弟打聽到這些表面事，已經不容易了。
真正的硬證據，是陳默調回來的那本帳冊。
潛說友看著這兩樣東西，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不是憑空猜到周恆之有虧空的。他只是根據前世的經驗判斷——南宋末年州縣虧空常平倉是普遍現象，星子縣又是王員外的地盤，縣丞跟王員外之間大概率有金錢往來。但判斷歸判斷，證據歸證據。沒有證據，一切都是空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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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證據有了。
但他不打算拿這個證據去簡單地威脅周恆。
他要做的，是跟周恆做一筆交易。
「公子，「福伯站在旁邊，壓低聲音，「你真要去找周恆？這要是讓王員外知道了，可就麻煩了。「
「不會讓他知道。「潛說友把帳冊折起來收進袖子裡，「你去安排一下，明天上午，城東茶館，訂一個閣子。不要軍衙的人去，你親自去訂。然後讓人給周恆送個信，就說——有人想跟他談談他弟弟的事。「
福伯愣了一下：「他弟弟的事？他會來嗎？「
「會。「潛說友說，「他現在最擔心的就是他弟弟。有人拿他弟弟說事，他一定會來。「
「可是……「福伯猶豫了一下，「公子，你拿他弟弟的虧空說事，這不是要挾嗎？「
「是要挾。「潛說友沒否認，「但我要挾他，不是為了害他，是為了讓他別幫王員外害我。王員外拿他弟弟的前途威脅他做偽證，那是把他往火坑裡推。我拿他弟弟的虧空讓他中立，那是拉他一把。「
他頓了頓，又說：「這個世道，光靠清白和道德是救不了人的。要對付惡人，就得比惡人更懂手段。但手段是用來做事的，不是用來害人的。「
福伯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去安排了。
潛說友坐在燈下，看著窗外的天色。
天快亮了，東方泛起一層魚肚白。院子裡的老槐樹上，幾隻麻雀在叫，嘰嘰喳喳的，吵得很。
他知道，明天的茶館，會是一場硬仗。
但他不怕。
他已經死過一次了。一個死過一次的人，沒什麼好怕的。
第二天上午，城東茶館。
茶館不大，兩層樓，一樓是散座，二樓是閣子。這個時辰散座里沒什麼人，只有幾個早起的茶客坐在那裡喝茶聊天，聲音不大，嗡嗡的，像一群蒼蠅。
潛說友坐在二樓的閣子裡，要了一壺龍井，幾碟點心——桂花糕、松子糖，還有一碟鹽煮花生。他沒吃，就那麼坐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聽著樓下的嗡嗡聲。
等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門被推開了。
周恆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衫，沒穿官袍，頭上戴了頂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有血絲——顯然昨晚沒睡好。他的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全身繃緊，像一隻隨時準備撲人的豹子。
看見潛說友，他愣了一下。
然後手按得更緊了。
「潛知軍。「他的聲音冷得像冰，「你什麼意思？「
「坐。「潛說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臉上沒什麼表情，「茶剛泡的，喝一口，暖和暖和。「
「我不喝。「周恆站著沒動，「你拿我弟弟說事，到底想幹什麼？「
潛說友也不勸，自己端起茶杯吹了吹，慢慢喝了一口。然後從袖子裡掏出兩樣東西，放在桌上，推到周恆面前。
一本帳冊，一張紙。
周恆拿起帳冊，翻了兩頁，臉色就變了。
他翻得很快，但每一頁都看得很仔細。看到第三頁的時候，他的手開始抖。看到第五頁，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翻到最後，看到帳冊末尾那個籤押——他弟弟的筆跡，他認得——他的手一抖，帳冊差點掉在地上。
一百六十二石。三年。常平倉。
他放下帳冊，又拿起那張紙。紙上寫的是他弟弟這幾年的幾件事——買宅子、納妾、常去醉仙樓。這些事他不是不知道，但他從來沒把這些事跟常平倉的虧空放在一起想過。
現在放在一起了。
證據鏈完整。捅到提刑司，他弟弟罷官下獄是跑不了的。
「這帳冊你從哪來的？「周恆的聲音在發抖，但手還按在刀柄上。
周恆的手從刀柄上移開了。
他知道，現在拔刀沒用了。
「你想怎麼樣？「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不怎麼樣。「潛說友放下茶杯，看著他的眼睛，「就是想跟周判官算一筆帳。「
他豎起一根手指。
「你幫王員外做偽證，在查案報告裡寫我'有不臣之心'。結果是什麼？我被罷官、下獄、甚至殺頭。但我完蛋之前，會把這本帳冊送到提刑司，再抄送一份到御史台。你弟弟一百六十二石虧空，證據確鑿，罷官下獄，追贓。你作為兄長，知情不報，也受牽連。你在江州府幹了五年，從七品法曹參軍，好不容易熬到今天，全完了。「
他頓了頓，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而且，就算你幫王員外搞掉了我，你以為你就安全了？王員外比我更清楚你弟弟的底——他在星子縣經營多年，縣裡的事沒有他不知道的。他現在不拿你弟弟的虧空說事，是因為還不需要。等需要的時候，他隨時可以拿出來要挾你。你幫他搞掉我，拿了他五百兩銀子、一棟宅子，然後呢？然後你一輩子都被他拿捏，他讓你做什麼你就得做什麼。你和你弟弟，都成了他的狗。「
周恆的臉白得像紙。
他想說點什麼，但嘴唇動了動，沒說出來。因為他知道，潛說友說的每一句都是實話。
「那你想讓我怎麼樣？「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很簡單。「潛說友說，「按事實查案，查無實據，回江州。你不幫王員外搞我，我也不捅你弟弟的虧空。「
「就這麼簡單？「周恆盯著他，「你費這麼大勁查到我弟弟的底，就為了讓我中立？你圖什麼？「
「圖活命。「潛說友說，「王員外要搞我，我不想被他搞掉。我需要你中立，這樣他這一招就廢了。就這麼簡單。「
「我憑什麼信你？「周恆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截，「你現在說不捅，等我回了江州，你轉頭就把帳冊送上去，我找誰去？「
「你不用信我。「潛說友搖了搖頭，「你只需要算一筆帳——我捅你弟弟，對我有什麼好處？你弟弟一個從八品的縣丞，貪了一百六十二石，我捅了他，最多就是他罷官下獄，對我有什麼好處？沒有。反而，我捅了他，你會恨我，你會在江州府到處說我壞話，你會找機會報復我。我圖什麼？「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看著周恆的眼睛。
「我不捅他，不是因為我好心，是因為沒工夫。我要對付的是王員外——他私通水匪、兼併土地、把持州縣、害了多少百姓？你弟弟那點虧空，跟王員外比，算得了什麼？我現在全部精力都在王員外身上，沒工夫跟你弟弟這種小貪官糾纏。「
「但我不捅，不代表我幫他遮掩。「潛說友的語氣冷了下來，「虧空你自己想辦法填上——一百六十二石，一粒不能少。買宅子、納妾的錢，能退的退，退不了的用俸祿慢慢還。以後他再貪，或者有人查出來，我不負責。我只保證，在他補上虧空、不再貪的前提下，我不主動捅這件事。「
周恆看著潛說友，看了很久。
閣子裡很安靜，只有樓下傳來的嗡嗡聲，還有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慘白的光，正好照在那本帳冊上。
周恆的目光在帳冊和潛說友的臉上來回移動。他的手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指節發白。
他終於明白了——這個人不是聖人，也不是傻子。他拿住你弟弟的把柄，就是用來威脅你的。但他威脅你，不是為了搞你，是為了讓你別擋他的路。他的目標是王員外，不是你。
你跟他做交易，他不捅你弟弟，你中立。這不是信任，這是利害——你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他完蛋了你弟弟也完蛋，你搞他他就搞你弟弟。所以最好的選擇，就是各退一步，相安無事。
「你這個人……「周恆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比王員外還狠。「
「我不狠。「潛說友搖了搖頭，「王員外拿你弟弟的前途威脅你做偽證，那是害你。我拿你弟弟的虧空讓你中立，那是救你。你幫王員外做偽證，以後成了他的傀儡，早晚完蛋。你中立，回去之後讓你弟弟補上虧空、退贓、調個清水衙門，以後安安穩穩做官，不比什麼都強？「
周恆沉默了。
他坐在那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的杯壁。茶已經涼了，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摸上去濕濕的、涼涼的。
他想起弟弟小時候，跟在他屁股後面跑，喊他「哥哥「。那時候爹娘還在，家裡雖然窮，但一家人在一起，開開心心的。後來爹娘走了，他一個人帶著弟弟，省吃儉用，供他讀書。弟弟也爭氣，考了三次，終於中了進士。
他以為弟弟從此就能過上好日子了。
沒想到，弟弟到了星子縣，被那個大染缸泡了三年，也開始貪了。
他不是不知道弟弟貪。他罵過，勸過，讓他趕緊把虧空填上。但弟弟總是說「哥，沒事，王員外罩著我呢「。他當時就覺得不對，但也沒多想——畢竟王員外在星子縣手眼通天，有他罩著，應該沒事。
現在看來，有事。
而且是大事。
周恆深吸一口氣，抬起頭。
「好。「他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按事實查案。查無實據，回江州。我弟弟那邊，我會寫信，讓他三個月內補上虧空、退贓。「
「嗯。「潛說友端起茶杯，「喝茶。「
周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澀得很，從舌頭一直澀到喉嚨里。但他一口一口，喝得很慢。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跟潛說友之間有了一個秘密。這個秘密不光彩——一個被查的人拿住了查他的人的把柄，兩人做了個交易。如果被人知道了，兩個人都要完蛋。
但他也知道，這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至少，比幫王員外做偽證強。
至少，弟弟還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