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募勇
換藥的時候，福伯的手在抖。
左臂那塊淤青從紫轉黑，邊緣泛著黃，像一塊發霉的舊綢子。福伯用熱毛巾敷了一會兒，然後塗上一層黑乎乎的藥膏——是軍衙里的老方，說是散瘀的，味道沖得很，混著醋和草藥的酸氣。
「公子你忍著點。「福伯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怕嚇著他，「這藥膏剛敷上的時候有點殺得慌。「
「嗯。「潛說友靠在榻上，沒看自己的胳膊，看窗外。
窗外是軍衙的後院，一棵老槐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地上，斑斑駁駁的，像一地碎銀子。
刺殺已經過去三天了。
三天裡，他大部分時間躺在榻上，說是養傷，其實腦子沒停過。一會兒想起堤壩上那把短刀落下來時的鐵鏽味，一會兒想起王二一根扁擔拍飛水匪時的悶響，一會兒又想起前世福州官署的青石板地，血從肚子裡流出來，流成一條河，河裡飄著桂花。
他睡不好。一閉眼就是刀。
福伯把藥膏敷好，用布條纏上，纏得很仔細，一圈一圈，不松不緊。纏完了，他收拾藥碗，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公子，你真要練兵啊？「
潛說友沒立刻回答。他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看了很久，才說：「練。「
「可是……「福伯猶豫了一下，「練兵可不是鬧著玩的。咱們南康軍的禁軍，都爛得差不多了，廂軍更是一群叫花子。你練民壯，練好了還好說，練不好……白花錢不說，還容易落人話柄。「
「話柄？「潛說友轉過頭，看著福伯，「什麼話柄？「
「就是……「福伯壓低聲音，「私養武裝啊。朝廷對這個最忌諱。萬一有人告上去……「
「民壯不是私養武裝。「潛說友說，「南康軍歷代知軍都練過民壯，有先例。我要做的，就是把手續做全——申報、備案、糧餉出處清楚，誰也挑不出毛病。「
他頓了頓，又說：「你去把帳簿拿來。公使錢的，職田的，還有我俸祿的。「
福伯雖然不知道公子要幹什麼，但還是去了。不一會兒，抱著一摞發黃的帳簿回來，放在桌上，落了一層灰。
潛說友坐起來，靠在床頭，一本一本地翻。
他翻得很慢。不是看不懂，是在算。
公使錢今年額定一千五百貫——南康軍是下等軍事州，公使錢比上等州少。上半年用了六百貫，大部分是招待過往官員和修衙門用的，還剩九百貫。這錢是朝廷撥給地方的辦公經費，科目很多，其中有一項叫「剿匪備戰「，可以用來招募民壯、打造武器、犒賞軍士。只要帳目清楚，用途正當，沒人能說什麼。
職田六頃，今年租子收了八成，約六十貫。這是知軍的合法收入，不用上交，怎麼花全憑自己。
俸祿——他承務郎，從八品，料錢十二貫，職錢八貫，每月二十貫，一年二百四十貫。去掉福伯等幾個僕人的工錢、往老家寄的錢、日常開銷，一年能存下的也就六七十貫。
三筆錢加起來，他能動用的，一年大約有個小兩千貫——但大部分是公使錢，有固定科目，不能亂花。
養三十個民壯，每人每月兩斗米、五百文錢——三十人每月六斗米約一貫二，錢十五貫，合計十六貫二。全年一百九十四貫四百文。加上打造朴刀、做短褐、訓練消耗，全年大約二百七十貫。
這筆錢，從公使錢「剿匪備戰「科目里出一百五十貫，職田租子裡出六十貫，剩下的六十貫，從他自己的俸祿里擠。
緊巴巴的。
擠出六十貫，等於把一年存的錢全搭進去了。
但他不在乎。錢沒了可以再掙，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福伯，「潛說友合上書，「我練民壯的錢，從公使錢'剿匪備戰'科目里出一百五十貫，職田租子補六十貫，不足部分從我俸祿里補足。你去把帳目理清楚，每一筆都要寫明用途、日期、經手人。「
福伯愣了一下，然後咂了咂嘴：「公子，你這是……把自己的存項全搭進去了？「
「搭進去就搭進去了。「潛說友說，「命都快沒了，留著錢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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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又說：「你替我擬一份呈文——《南康軍剿匪備戰民壯編練呈文》。寫明招募人數、糧餉出處、訓練內容，蓋上知軍大印，送江州府備案，抄送本路提刑司。「
「是！「福伯應了一聲，又猶豫了一下，「公子，那……招人呢？招本地人還是？「
「先試試本地的。「潛說友說，「讓王二去辦。「
王二招人招了三天，回來了。
他出門的時候雄赳赳的，回來的時候像只鬥敗的公雞，鞋上沾著泥，臉拉得老長，進門就往凳子上一坐，悶聲不吭。
潛說友正在看公文，抬眼瞟了他一下：「怎麼了？「
「沒人來。「王二的聲音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我在城門口貼了告示，又跑了三個村子，嘴皮子都磨破了，一個報名的都沒有。「
「為什麼？「
王二一拳砸在桌子上，茶杯震得跳了一下：「還能為什麼！王員外那老東西放話了！說誰要是敢來投民壯，就是跟他王某人過不去！我問了李家村的村正，那老東西支支吾吾不敢說，後來拉到一邊才告訴我——王員外的護院前天去了村里，挨家挨戶打了招呼，誰敢去，就收回租的地！「
潛說友沒說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料到王員外會阻攔，但沒料到這麼絕。直接放話威脅，連遮羞布都不要了。
這說明什麼？說明王員外急了。
刺殺失敗，那老東西知道潛說友不會善罷甘休，所以先下手為強——你不是要練兵嗎？我讓你一個人都招不到。
「大人，「王二抬起頭，眼睛裡冒著火，「我去把那老東西的嘴堵上！我——「
「坐下。「潛說友的聲音不高，但王二立刻閉了嘴，屁股重重落回凳子上。
潛說友放下筆，看著王二。這個漢子，天生神力，一個人打退十幾個水匪，眼睛都不眨一下。但讓他動腦子，他就不行了。他的世界很簡單——誰擋路，就打誰。
但這個世界不是靠拳頭就能解決的。
「本地青壯不敢來，不代表沒人敢來。「潛說友說，「城外的流民棚子，你去過嗎？「
王二愣了一下：「流民？「
「嗯。淮北逃過來的，沒地沒房，一家幾口擠在茅草棚子裡，喝野菜粥。你去那裡招人，給飯吃，給錢花，他們會不來？「
王二的眼睛慢慢亮了，然後又暗下去：「可是大人，流民……魚龍混雜，萬一混進壞人怎麼辦？「
「你挑。「潛說友說，「年輕力壯的要，有案底的不要，眼神不對的不要。一個一個看，看不準的就不要。寧缺毋濫。「
「哎！「王二一下子站起來，渾身又有勁了，「我這就去！「
「等等。「潛說友叫住他，「招到的人，先不要帶回軍衙，帶到流民棚子旁邊的空地上。我去那裡見他們。「
「為什麼？「
「軍衙里有眼睛。「潛說友只說了這一句。
王二愣了一下，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大步走了，門被他帶得哐當一聲響。
福伯從後堂轉出來，咂了咂嘴：「這王二，走路跟打雷似的。「
潛說友沒接話，重新拿起筆，卻沒寫一個字。
軍衙里有眼睛。他知道是誰，但現在還不能動。
流民棚子在城西北角，挨著一片蘆葦盪。
潛說友去的時候是第四天上午，沒穿官袍，穿了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衫，頭上戴了頂幞頭，看起來像個普通的教書先生。福伯跟在後面，手裡提著一個布包，裡面是銅錢和米票。
還沒走近，就聞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臭，是一種複雜的、說不上來的味道——潮濕的茅草味、餿掉的野菜味、孩子的奶腥味、還有人身上長期不洗澡的酸腐味。混在一起，被太陽一曬，發酵了，悶悶地往鼻子裡鑽。
福伯皺了皺眉，用袖子捂住了鼻子。
潛說友沒捂。他前世做過戶部尚書，見過比這更糟的場景——臨安府的貧民窟，冬天凍死人，夏天鬧瘟疫，味道比這沖十倍。他聞慣了。
棚子是用茅草和樹枝搭的，東倒西歪，有的連門都沒有，掛一塊破布當帘子。地上是泥，被踩得硬邦邦的，泛著黑。幾個孩子光著屁股在泥地里跑，肚子鼓鼓的，是長期吃野菜吃的，腿卻細得像麻稈。
一個老太太坐在棚子門口，手裡拿著一個豁了口的碗，碗裡是野菜粥，稀得能照見人影。她用勺子慢慢攪著，攪一下，吹一下，然後餵給懷裡的孩子。孩子太小，喝兩口就嗆，咳得臉通紅，老太太就放下碗，給孩子拍背，拍著拍著，自己的眼淚就掉下來了。
潛說友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
他前世做臨安知府的時候，也見過流民。但那時候他是官，站在城樓上看，流民是黑壓壓的一片，是數字，是麻煩。現在他站在他們中間，聞著他們的味道，聽著孩子的哭聲，看著老太太的眼淚——他們不再是數字了，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而王員外，就在離這裡不到五里地的地方，住著三進的大宅子，吃著山珍海味，還放話威脅老百姓，不讓他們來投民壯。
潛說友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子堵在胸口的東西壓下去。
「大人！「王二從前面跑過來，一臉興奮，「招到了！三十五個！我挑了又挑，都是老實本分的！「
潛說友跟著王二往棚子後面的空地走。空地上站了三十多個人，男的，大多二十來歲，也有幾個三十多的，一個個面黃肌瘦，穿著破爛的短褐，腳上有的穿鞋，有的光著。他們站得歪歪扭扭，有的低著頭摳手指，有的偷偷抬眼看潛說友，眼神里有警惕，有懷疑，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潛說友站在他們面前，沒說話，先看了一圈。
看眼睛。
他前世閱人無數，知道什麼樣的人能用，什麼樣的人不能用。眼神躲閃的不要，眼神太兇的不要，眼神麻木的也不要——他要的是那種眼睛裡還有光的，還想活下去的，還願意拼命的。
看了一圈，他指了指兩個人：「你，還有你，出列。「
那兩個人愣了一下，磨磨蹭蹭站出來。一個瘦高個，眼神飄忽，嘴角有一道疤；一個矮壯，眼睛滴溜溜轉，一看就是滑頭。
「你們兩個，回去吧。「潛說友說，「我這裡不要。「
瘦高個急了：「大人，為啥不要俺？俺有力氣！「
「你有力氣，但你心術不正。「潛說友看著他的眼睛，「你嘴角那道疤，是跟人打架被砍的吧？你以前偷過東西，我說得對不對？「
瘦高個的臉一下子白了，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轉身灰溜溜地走了。
矮壯的那個也想走，被潛說友叫住：「你也別裝了。你眼睛滴溜溜轉，在打什麼主意，我清楚。回去吧，別在我這裡混飯吃。「
矮壯的訕訕地笑了笑，也走了。
剩下三十三個。
潛說友點了點頭：「從今天起，你們就是南康軍的民壯了。每月兩斗米，五百文錢。受傷了我給治，戰死了我給安家費。但有一條——進了我的隊伍，就要聽號令。令行禁止，違者軍法從事。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稀稀拉拉的聲音，有人還沒反應過來。
「大聲點！「
「明白了！「這一次聲音大了些，有幾個人的眼睛亮了。
潛說友轉向王二：「開始吧。先練列隊。「
王二咧嘴一笑，拔出腰間的朴刀，往地上一插，刀刃沒入泥土半寸，刀柄嗡嗡響。
「都聽好了！「他扯開嗓子喊，聲音大得能傳出二里地，「從今天起，我就是你們的頭領！我叫王二！你們可以叫我王頭領，也可以叫我二哥！但有一條——我說的話，就是命令！誰要是不聽，我手裡的刀可不認人！「
流民們看著那把插在地上的朴刀，又看看王二鐵塔一樣的身板，一個個咽了口唾沫。
「現在，列隊！「王二喊，「高的站前面，矮的站後面！快！「
然後就亂了。
三十多個人，你推我擠，有的往左跑，有的往右跑，有兩個人撞在一起，差點打起來。一個矮個子想站前面，被高個子一把扒拉到後面，矮個子不服氣，又擠回去，兩個人就槓上了。
王二吼得嗓子都啞了：「你們能不能快點！站個隊都站不好，還打什麼仗！「
沒人聽他的。流民們一輩子沒排過隊，不知道什麼叫「高的站前面矮的站後面「，他們只知道不要被人擠到後面去——後面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先死？還是飯少？他們不懂，但他們怕。
潛說友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團亂，沒說話。
他知道，這需要時間。一群野慣了的人，要變成有紀律的隊伍，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但他有耐心。他前世管過臨安府百萬人口，知道怎麼管理人。
他走過去，拍了拍王二的肩膀：「別急。「
「大人，這些人……「王二一臉無奈，「連列隊都不會。「
「不會可以教。「潛說友說，「你教他們殺人，我教他們規矩。「
他走到隊伍前面，舉起手。流民們看到他舉手，慢慢安靜下來。
「聽我說。「潛說友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列隊，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活命。上了戰場，隊伍亂了，就是一盤散沙，誰也活不了。隊伍齊了，進退一致，才能殺敵人，才能活下去。「
他頓了頓，看著他們的眼睛。
「我知道你們不懂。沒關係，我教你們。從今天起，每天早上練一個時辰列隊。練不會，就一直練，練到會為止。「
他指了指地上的一條線——那是剛才王二用刀劃的。
「現在，所有人，站到這條線後面。腳尖對齊這條線，不許超過，不許落後。快。「
這一次，流民們聽懂了。他們紛紛走到線後面，踮著腳尖對齊。雖然還是歪歪扭扭，但比剛才好多了。
「好。「潛說友點了點頭，「現在，從左到右，報數。「
「一。「
「二。「
「三……「
報數報得磕磕絆絆，有人報錯了，有人忘了，但總算報完了。
潛說友看著他們，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三十三個流民，三十三條命。從今天起，他們不再是流民了，是他的兵。
而他，要帶著這些兵，在這個亂世里，殺出一條活路。
日子一天天過去。
練兵練了二十天。
二十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這三十三個流民，已經變了個樣子。
第一天，他們站列隊站了一個時辰，還是歪歪扭扭，有人站著站著就蹲下去了，有人乾脆坐在地上摳腳。王二氣得差點拔刀砍人，被潛說友攔住了。
第三天，他們能站成一排了，雖然還是不齊，但至少不會亂跑了。報數也順了，不再有人報錯。
第七天，他們開始練刀。王二親自教，從怎麼握刀、怎麼劈、怎麼擋，一招一式地教。流民們學得慢，有人握刀的姿勢不對，被王二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拍得暈頭轉向，但也不敢說什麼。
第十五天，他們能排成兩列，聽著王二的號令進退了。雖然動作還很生疏，但至少有了點兵的樣子。有人手上磨出了泡，有人胳膊腫了，但沒有人退出——每月兩斗米、五百文錢，對他們來說，是活命的錢。
第二十天，潛說友去練武場看了一次。
三十三個民壯，穿著統一的短褐（潛說友讓福伯做的），手裡拿著朴刀（從軍衙庫房裡領的，有些鏽，但能用），排成三列，聽著王二的號令，整齊地劈砍、收刀、前進、後退。雖然動作還不夠利落，雖然有人偶爾會出錯，但整體看起來，已經有了一支隊伍的樣子。
潛說友站在旁邊，看了很久。
福伯站在他旁邊，嘖嘖稱奇：「公子，你別說，這些流民，練了二十天，還真像那麼回事了。「
「才剛開始。「潛說友說，「二十天，只能讓他們聽懂號令、會基本的劈砍。真要上戰場，還差得遠。「
「那還要練多久？「
「至少三個月。「潛說友說，「三個月，能讓他們成為合格的民壯。半年，能讓他們上戰場。一年，能讓他們成為精銳。「
福伯吐了吐舌頭：「一年？那得花多少錢啊？你那點俸祿，都快擠幹了。「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潛說友說，「你去查一下，最近軍衙里，有沒有什麼異常。「
「異常？「
「嗯。「潛說友的目光落在練武場上，「我練了二十天兵，王員外那邊，不可能一點動靜都沒有。你去查查，劉三最近有沒有跟王福接觸，軍衙里有沒有什麼人在打聽練兵的事。「
「是！「福伯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潛說友站在原地，看著練武場上那些民壯。
王二正在教他們一個新的招式——劈砍之後接一個橫斬，動作很簡單，但要做到整齊劃一，不容易。民壯們練得滿頭大汗，有人動作錯了，被王二一腳踹在屁股上，踹得往前踉蹌了幾步，但也不敢抱怨，爬起來繼續練。
潛說友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他重生回來，本來是為了改變自己的命運——不做貳臣，不被剖腹，活下去。但現在，他站在這裡，看著三十三個流民在練武場上揮汗如雨，他忽然覺得，自己做的事情，好像不只是為了自己。
這些流民，如果沒有他，可能會餓死在路邊，可能會被水匪殺死，可能會被王員外的護院打死。但現在，他們有了飯吃，有了錢花，有了一個可以活下去的機會。
而他，給了他們這個機會。
潛說友深吸一口氣，把這種奇怪的感覺壓下去。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他知道，王員外不會讓他安安穩穩地練兵。二十天了，那老東西一定在醞釀什麼。
他得做好準備。
福伯是第二天回來的。
他去查了一天，回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興奮，也有憤怒。
「公子，「他壓低聲音，把門關上，「查了。劉三最近確實跟王福接觸過——三天前，劉三趁沒人注意，偷偷溜出軍衙，去了王員外家附近的一個茶館，跟王福見了一面，說了大約一刻鐘的話。劉三走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布包，應該是銀子。「
潛說友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劉三。
他想起這個人——瘦瘦小小的，平時不怎麼說話，見人就笑，笑得很謙卑，像個無害的小人物。誰能想到，就是這麼個人，把堤壩上的消息賣給了王員外，然後王員外讓水匪來殺他。現在，又把練兵的消息賣給了王員外。
「還有呢？「
「還有，「福伯猶豫了一下，「我打聽了一下，王員外最近在跟幾個鄉紳來往，好像在寫什麼東西。具體寫什麼，我不知道，但看起來……像是在寫狀子。「
潛說友的眼睛眯了起來。
狀子。
王員外要告他。
告什麼？不用想也知道——私練民壯、圖謀不軌。這四個字夠重的，輕則罷官，重則殺頭。
「公子，「福伯急了，「這可怎麼辦？王員外要是把狀子遞到江州府，上面派人來查，咱們……「
「慌什麼。「潛說友擺了擺手，「我練民壯，有公文，有備案，有出處，合法合規。他告不倒我。「
「可是……「
「沒有可是。「潛說友說，「他要告，就讓他告。我倒要看看，江州府派來的人，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知道，一場風暴，就要來了。
王員外的狀子，江州府的調查，還有那個藏在暗處的內鬼——所有的線，都在匯聚。
但他不怕。
他已經死過一次了。一個死過一次的人，沒什麼好怕的。
「福伯，「他說，「去準備一下。江州府的人，大概七天左右會到。在這之前，把練兵的公文、備案、糧餉的帳目，都整理好，他們要什麼，給什麼。「
「是！「
「另外，「潛說友頓了頓，「劉三那邊，繼續盯著，不要打草驚蛇。他要是再跟王福接觸，記下來，但不要攔著。「
福伯愣了一下：「為什麼？他都把消息賣給王員外了，還不抓他？「
「現在抓他，王員外就知道我在查內鬼，會收斂。「潛說友說，「讓他繼續傳——傳什麼，由我決定。「
福伯恍然大悟：「公子是說……用劉三給王員外傳假消息？「
潛說友沒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涼了，澀得很。
他看著窗外的天色，心裡在盤算。
王員外要告他，那就讓他告。他倒要看看，江州府派來的人，是個清官，還是個貪官。如果是清官，他身正不怕影子斜；如果是貪官，他也有辦法對付。
關鍵是——他要利用這個機會，把王員外的底牌，一張一張地翻出來。
而劉三，就是他翻牌的工具。
左臂那塊淤青從紫轉黑，邊緣泛著黃，像一塊發霉的舊綢子。福伯用熱毛巾敷了一會兒，然後塗上一層黑乎乎的藥膏——是軍衙里的老方，說是散瘀的，味道沖得很，混著醋和草藥的酸氣。
「公子你忍著點。「福伯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怕嚇著他，「這藥膏剛敷上的時候有點殺得慌。「
「嗯。「潛說友靠在榻上，沒看自己的胳膊，看窗外。
窗外是軍衙的後院，一棵老槐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地上，斑斑駁駁的，像一地碎銀子。
刺殺已經過去三天了。
三天裡，他大部分時間躺在榻上，說是養傷，其實腦子沒停過。一會兒想起堤壩上那把短刀落下來時的鐵鏽味，一會兒想起王二一根扁擔拍飛水匪時的悶響，一會兒又想起前世福州官署的青石板地，血從肚子裡流出來，流成一條河，河裡飄著桂花。
他睡不好。一閉眼就是刀。
福伯把藥膏敷好，用布條纏上，纏得很仔細，一圈一圈，不松不緊。纏完了，他收拾藥碗，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公子，你真要練兵啊？「
潛說友沒立刻回答。他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看了很久，才說：「練。「
「可是……「福伯猶豫了一下，「練兵可不是鬧著玩的。咱們南康軍的禁軍，都爛得差不多了，廂軍更是一群叫花子。你練民壯，練好了還好說，練不好……白花錢不說，還容易落人話柄。「
「話柄？「潛說友轉過頭，看著福伯，「什麼話柄？「
「就是……「福伯壓低聲音，「私養武裝啊。朝廷對這個最忌諱。萬一有人告上去……「
「民壯不是私養武裝。「潛說友說，「南康軍歷代知軍都練過民壯，有先例。我要做的，就是把手續做全——申報、備案、糧餉出處清楚，誰也挑不出毛病。「
他頓了頓，又說：「你去把帳簿拿來。公使錢的，職田的，還有我俸祿的。「
福伯雖然不知道公子要幹什麼，但還是去了。不一會兒，抱著一摞發黃的帳簿回來，放在桌上，落了一層灰。
潛說友坐起來，靠在床頭，一本一本地翻。
他翻得很慢。不是看不懂，是在算。
公使錢今年額定一千五百貫——南康軍是下等軍事州，公使錢比上等州少。上半年用了六百貫，大部分是招待過往官員和修衙門用的，還剩九百貫。這錢是朝廷撥給地方的辦公經費，科目很多，其中有一項叫「剿匪備戰「，可以用來招募民壯、打造武器、犒賞軍士。只要帳目清楚，用途正當，沒人能說什麼。
職田六頃，今年租子收了八成，約六十貫。這是知軍的合法收入，不用上交，怎麼花全憑自己。
俸祿——他承務郎，從八品，料錢十二貫，職錢八貫，每月二十貫，一年二百四十貫。去掉福伯等幾個僕人的工錢、往老家寄的錢、日常開銷，一年能存下的也就六七十貫。
三筆錢加起來，他能動用的，一年大約有個小兩千貫——但大部分是公使錢，有固定科目，不能亂花。
養三十個民壯，每人每月兩斗米、五百文錢——三十人每月六斗米約一貫二，錢十五貫，合計十六貫二。全年一百九十四貫四百文。加上打造朴刀、做短褐、訓練消耗，全年大約二百七十貫。
這筆錢，從公使錢「剿匪備戰「科目里出一百五十貫，職田租子裡出六十貫，剩下的六十貫，從他自己的俸祿里擠。
緊巴巴的。
擠出六十貫，等於把一年存的錢全搭進去了。
但他不在乎。錢沒了可以再掙，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福伯，「潛說友合上書，「我練民壯的錢，從公使錢'剿匪備戰'科目里出一百五十貫，職田租子補六十貫，不足部分從我俸祿里補足。你去把帳目理清楚，每一筆都要寫明用途、日期、經手人。「
福伯愣了一下，然後咂了咂嘴：「公子，你這是……把自己的存項全搭進去了？「
「搭進去就搭進去了。「潛說友說，「命都快沒了，留著錢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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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又說：「你替我擬一份呈文——《南康軍剿匪備戰民壯編練呈文》。寫明招募人數、糧餉出處、訓練內容，蓋上知軍大印，送江州府備案，抄送本路提刑司。「
「是！「福伯應了一聲，又猶豫了一下，「公子，那……招人呢？招本地人還是？「
「先試試本地的。「潛說友說，「讓王二去辦。「
王二招人招了三天，回來了。
他出門的時候雄赳赳的，回來的時候像只鬥敗的公雞，鞋上沾著泥，臉拉得老長，進門就往凳子上一坐，悶聲不吭。
潛說友正在看公文，抬眼瞟了他一下：「怎麼了？「
「沒人來。「王二的聲音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我在城門口貼了告示，又跑了三個村子，嘴皮子都磨破了，一個報名的都沒有。「
「為什麼？「
王二一拳砸在桌子上，茶杯震得跳了一下：「還能為什麼！王員外那老東西放話了！說誰要是敢來投民壯，就是跟他王某人過不去！我問了李家村的村正，那老東西支支吾吾不敢說，後來拉到一邊才告訴我——王員外的護院前天去了村里，挨家挨戶打了招呼，誰敢去，就收回租的地！「
潛說友沒說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料到王員外會阻攔，但沒料到這麼絕。直接放話威脅，連遮羞布都不要了。
這說明什麼？說明王員外急了。
刺殺失敗，那老東西知道潛說友不會善罷甘休，所以先下手為強——你不是要練兵嗎？我讓你一個人都招不到。
「大人，「王二抬起頭，眼睛裡冒著火，「我去把那老東西的嘴堵上！我——「
「坐下。「潛說友的聲音不高，但王二立刻閉了嘴，屁股重重落回凳子上。
潛說友放下筆，看著王二。這個漢子，天生神力，一個人打退十幾個水匪，眼睛都不眨一下。但讓他動腦子，他就不行了。他的世界很簡單——誰擋路，就打誰。
但這個世界不是靠拳頭就能解決的。
「本地青壯不敢來，不代表沒人敢來。「潛說友說，「城外的流民棚子，你去過嗎？「
王二愣了一下：「流民？「
「嗯。淮北逃過來的，沒地沒房，一家幾口擠在茅草棚子裡，喝野菜粥。你去那裡招人，給飯吃，給錢花，他們會不來？「
王二的眼睛慢慢亮了，然後又暗下去：「可是大人，流民……魚龍混雜，萬一混進壞人怎麼辦？「
「你挑。「潛說友說，「年輕力壯的要，有案底的不要，眼神不對的不要。一個一個看，看不準的就不要。寧缺毋濫。「
「哎！「王二一下子站起來，渾身又有勁了，「我這就去！「
「等等。「潛說友叫住他，「招到的人，先不要帶回軍衙，帶到流民棚子旁邊的空地上。我去那裡見他們。「
「為什麼？「
「軍衙里有眼睛。「潛說友只說了這一句。
王二愣了一下，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大步走了，門被他帶得哐當一聲響。
福伯從後堂轉出來，咂了咂嘴：「這王二，走路跟打雷似的。「
潛說友沒接話，重新拿起筆，卻沒寫一個字。
軍衙里有眼睛。他知道是誰，但現在還不能動。
流民棚子在城西北角，挨著一片蘆葦盪。
潛說友去的時候是第四天上午，沒穿官袍，穿了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衫，頭上戴了頂幞頭，看起來像個普通的教書先生。福伯跟在後面，手裡提著一個布包，裡面是銅錢和米票。
還沒走近，就聞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臭，是一種複雜的、說不上來的味道——潮濕的茅草味、餿掉的野菜味、孩子的奶腥味、還有人身上長期不洗澡的酸腐味。混在一起，被太陽一曬，發酵了，悶悶地往鼻子裡鑽。
福伯皺了皺眉，用袖子捂住了鼻子。
潛說友沒捂。他前世做過戶部尚書，見過比這更糟的場景——臨安府的貧民窟，冬天凍死人，夏天鬧瘟疫，味道比這沖十倍。他聞慣了。
棚子是用茅草和樹枝搭的，東倒西歪，有的連門都沒有，掛一塊破布當帘子。地上是泥，被踩得硬邦邦的，泛著黑。幾個孩子光著屁股在泥地里跑，肚子鼓鼓的，是長期吃野菜吃的，腿卻細得像麻稈。
一個老太太坐在棚子門口，手裡拿著一個豁了口的碗，碗裡是野菜粥，稀得能照見人影。她用勺子慢慢攪著，攪一下，吹一下，然後餵給懷裡的孩子。孩子太小，喝兩口就嗆，咳得臉通紅，老太太就放下碗，給孩子拍背，拍著拍著，自己的眼淚就掉下來了。
潛說友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
他前世做臨安知府的時候，也見過流民。但那時候他是官，站在城樓上看，流民是黑壓壓的一片，是數字，是麻煩。現在他站在他們中間，聞著他們的味道，聽著孩子的哭聲，看著老太太的眼淚——他們不再是數字了，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而王員外，就在離這裡不到五里地的地方，住著三進的大宅子，吃著山珍海味，還放話威脅老百姓，不讓他們來投民壯。
潛說友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子堵在胸口的東西壓下去。
「大人！「王二從前面跑過來，一臉興奮，「招到了！三十五個！我挑了又挑，都是老實本分的！「
潛說友跟著王二往棚子後面的空地走。空地上站了三十多個人，男的，大多二十來歲，也有幾個三十多的，一個個面黃肌瘦，穿著破爛的短褐，腳上有的穿鞋，有的光著。他們站得歪歪扭扭，有的低著頭摳手指，有的偷偷抬眼看潛說友，眼神里有警惕，有懷疑，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潛說友站在他們面前，沒說話，先看了一圈。
看眼睛。
他前世閱人無數，知道什麼樣的人能用，什麼樣的人不能用。眼神躲閃的不要，眼神太兇的不要，眼神麻木的也不要——他要的是那種眼睛裡還有光的，還想活下去的，還願意拼命的。
看了一圈，他指了指兩個人：「你，還有你，出列。「
那兩個人愣了一下，磨磨蹭蹭站出來。一個瘦高個，眼神飄忽，嘴角有一道疤；一個矮壯，眼睛滴溜溜轉，一看就是滑頭。
「你們兩個，回去吧。「潛說友說，「我這裡不要。「
瘦高個急了：「大人，為啥不要俺？俺有力氣！「
「你有力氣，但你心術不正。「潛說友看著他的眼睛，「你嘴角那道疤，是跟人打架被砍的吧？你以前偷過東西，我說得對不對？「
瘦高個的臉一下子白了，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轉身灰溜溜地走了。
矮壯的那個也想走，被潛說友叫住：「你也別裝了。你眼睛滴溜溜轉，在打什麼主意，我清楚。回去吧，別在我這裡混飯吃。「
矮壯的訕訕地笑了笑，也走了。
剩下三十三個。
潛說友點了點頭：「從今天起，你們就是南康軍的民壯了。每月兩斗米，五百文錢。受傷了我給治，戰死了我給安家費。但有一條——進了我的隊伍，就要聽號令。令行禁止，違者軍法從事。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稀稀拉拉的聲音，有人還沒反應過來。
「大聲點！「
「明白了！「這一次聲音大了些，有幾個人的眼睛亮了。
潛說友轉向王二：「開始吧。先練列隊。「
王二咧嘴一笑，拔出腰間的朴刀，往地上一插，刀刃沒入泥土半寸，刀柄嗡嗡響。
「都聽好了！「他扯開嗓子喊，聲音大得能傳出二里地，「從今天起，我就是你們的頭領！我叫王二！你們可以叫我王頭領，也可以叫我二哥！但有一條——我說的話，就是命令！誰要是不聽，我手裡的刀可不認人！「
流民們看著那把插在地上的朴刀，又看看王二鐵塔一樣的身板，一個個咽了口唾沫。
「現在，列隊！「王二喊，「高的站前面，矮的站後面！快！「
然後就亂了。
三十多個人，你推我擠，有的往左跑，有的往右跑，有兩個人撞在一起，差點打起來。一個矮個子想站前面，被高個子一把扒拉到後面，矮個子不服氣，又擠回去，兩個人就槓上了。
王二吼得嗓子都啞了：「你們能不能快點！站個隊都站不好，還打什麼仗！「
沒人聽他的。流民們一輩子沒排過隊，不知道什麼叫「高的站前面矮的站後面「，他們只知道不要被人擠到後面去——後面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先死？還是飯少？他們不懂，但他們怕。
潛說友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團亂，沒說話。
他知道，這需要時間。一群野慣了的人，要變成有紀律的隊伍，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但他有耐心。他前世管過臨安府百萬人口，知道怎麼管理人。
他走過去，拍了拍王二的肩膀：「別急。「
「大人，這些人……「王二一臉無奈，「連列隊都不會。「
「不會可以教。「潛說友說，「你教他們殺人，我教他們規矩。「
他走到隊伍前面，舉起手。流民們看到他舉手，慢慢安靜下來。
「聽我說。「潛說友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列隊，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活命。上了戰場，隊伍亂了，就是一盤散沙，誰也活不了。隊伍齊了，進退一致，才能殺敵人，才能活下去。「
他頓了頓，看著他們的眼睛。
「我知道你們不懂。沒關係，我教你們。從今天起，每天早上練一個時辰列隊。練不會，就一直練，練到會為止。「
他指了指地上的一條線——那是剛才王二用刀劃的。
「現在，所有人，站到這條線後面。腳尖對齊這條線，不許超過，不許落後。快。「
這一次，流民們聽懂了。他們紛紛走到線後面，踮著腳尖對齊。雖然還是歪歪扭扭，但比剛才好多了。
「好。「潛說友點了點頭，「現在，從左到右，報數。「
「一。「
「二。「
「三……「
報數報得磕磕絆絆，有人報錯了，有人忘了，但總算報完了。
潛說友看著他們，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三十三個流民，三十三條命。從今天起，他們不再是流民了，是他的兵。
而他，要帶著這些兵，在這個亂世里，殺出一條活路。
日子一天天過去。
練兵練了二十天。
二十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這三十三個流民，已經變了個樣子。
第一天，他們站列隊站了一個時辰，還是歪歪扭扭，有人站著站著就蹲下去了，有人乾脆坐在地上摳腳。王二氣得差點拔刀砍人，被潛說友攔住了。
第三天，他們能站成一排了，雖然還是不齊，但至少不會亂跑了。報數也順了，不再有人報錯。
第七天，他們開始練刀。王二親自教，從怎麼握刀、怎麼劈、怎麼擋，一招一式地教。流民們學得慢，有人握刀的姿勢不對，被王二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拍得暈頭轉向，但也不敢說什麼。
第十五天，他們能排成兩列，聽著王二的號令進退了。雖然動作還很生疏，但至少有了點兵的樣子。有人手上磨出了泡，有人胳膊腫了，但沒有人退出——每月兩斗米、五百文錢，對他們來說，是活命的錢。
第二十天，潛說友去練武場看了一次。
三十三個民壯，穿著統一的短褐（潛說友讓福伯做的），手裡拿著朴刀（從軍衙庫房裡領的，有些鏽，但能用），排成三列，聽著王二的號令，整齊地劈砍、收刀、前進、後退。雖然動作還不夠利落，雖然有人偶爾會出錯，但整體看起來，已經有了一支隊伍的樣子。
潛說友站在旁邊，看了很久。
福伯站在他旁邊，嘖嘖稱奇：「公子，你別說，這些流民，練了二十天，還真像那麼回事了。「
「才剛開始。「潛說友說，「二十天，只能讓他們聽懂號令、會基本的劈砍。真要上戰場，還差得遠。「
「那還要練多久？「
「至少三個月。「潛說友說，「三個月，能讓他們成為合格的民壯。半年，能讓他們上戰場。一年，能讓他們成為精銳。「
福伯吐了吐舌頭：「一年？那得花多少錢啊？你那點俸祿，都快擠幹了。「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潛說友說，「你去查一下，最近軍衙里，有沒有什麼異常。「
「異常？「
「嗯。「潛說友的目光落在練武場上，「我練了二十天兵，王員外那邊，不可能一點動靜都沒有。你去查查，劉三最近有沒有跟王福接觸，軍衙里有沒有什麼人在打聽練兵的事。「
「是！「福伯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潛說友站在原地，看著練武場上那些民壯。
王二正在教他們一個新的招式——劈砍之後接一個橫斬，動作很簡單，但要做到整齊劃一，不容易。民壯們練得滿頭大汗，有人動作錯了，被王二一腳踹在屁股上，踹得往前踉蹌了幾步，但也不敢抱怨，爬起來繼續練。
潛說友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他重生回來，本來是為了改變自己的命運——不做貳臣，不被剖腹，活下去。但現在，他站在這裡，看著三十三個流民在練武場上揮汗如雨，他忽然覺得，自己做的事情，好像不只是為了自己。
這些流民，如果沒有他，可能會餓死在路邊，可能會被水匪殺死，可能會被王員外的護院打死。但現在，他們有了飯吃，有了錢花，有了一個可以活下去的機會。
而他，給了他們這個機會。
潛說友深吸一口氣，把這種奇怪的感覺壓下去。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他知道，王員外不會讓他安安穩穩地練兵。二十天了，那老東西一定在醞釀什麼。
他得做好準備。
福伯是第二天回來的。
他去查了一天，回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興奮，也有憤怒。
「公子，「他壓低聲音，把門關上，「查了。劉三最近確實跟王福接觸過——三天前，劉三趁沒人注意，偷偷溜出軍衙，去了王員外家附近的一個茶館，跟王福見了一面，說了大約一刻鐘的話。劉三走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布包，應該是銀子。「
潛說友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劉三。
他想起這個人——瘦瘦小小的，平時不怎麼說話，見人就笑，笑得很謙卑，像個無害的小人物。誰能想到，就是這麼個人，把堤壩上的消息賣給了王員外，然後王員外讓水匪來殺他。現在，又把練兵的消息賣給了王員外。
「還有呢？「
「還有，「福伯猶豫了一下，「我打聽了一下，王員外最近在跟幾個鄉紳來往，好像在寫什麼東西。具體寫什麼，我不知道，但看起來……像是在寫狀子。「
潛說友的眼睛眯了起來。
狀子。
王員外要告他。
告什麼？不用想也知道——私練民壯、圖謀不軌。這四個字夠重的，輕則罷官，重則殺頭。
「公子，「福伯急了，「這可怎麼辦？王員外要是把狀子遞到江州府，上面派人來查，咱們……「
「慌什麼。「潛說友擺了擺手，「我練民壯，有公文，有備案，有出處，合法合規。他告不倒我。「
「可是……「
「沒有可是。「潛說友說，「他要告，就讓他告。我倒要看看，江州府派來的人，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知道，一場風暴，就要來了。
王員外的狀子，江州府的調查，還有那個藏在暗處的內鬼——所有的線，都在匯聚。
但他不怕。
他已經死過一次了。一個死過一次的人，沒什麼好怕的。
「福伯，「他說，「去準備一下。江州府的人，大概七天左右會到。在這之前，把練兵的公文、備案、糧餉的帳目，都整理好，他們要什麼，給什麼。「
「是！「
「另外，「潛說友頓了頓，「劉三那邊，繼續盯著，不要打草驚蛇。他要是再跟王福接觸，記下來，但不要攔著。「
福伯愣了一下：「為什麼？他都把消息賣給王員外了，還不抓他？「
「現在抓他，王員外就知道我在查內鬼，會收斂。「潛說友說，「讓他繼續傳——傳什麼，由我決定。「
福伯恍然大悟：「公子是說……用劉三給王員外傳假消息？「
潛說友沒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涼了，澀得很。
他看著窗外的天色，心裡在盤算。
王員外要告他，那就讓他告。他倒要看看，江州府派來的人，是個清官，還是個貪官。如果是清官，他身正不怕影子斜；如果是貪官，他也有辦法對付。
關鍵是——他要利用這個機會，把王員外的底牌，一張一張地翻出來。
而劉三，就是他翻牌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