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神力
王二回來了。
他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一根扁擔，比普通的扁擔粗一圈，像是從什麼農具上拆下來的。他就那麼站在潛說友面前，背對著他，像一堵牆，把他和水匪隔開了。
矮壯的水匪被他一扁擔拍飛了，摔在三四步外的堤壩上，捂著胸口打滾，嘴裡吐著血沫，短刀掉在一邊。
瘦高個的水匪愣了一下，然後怒吼一聲，朴刀朝王二砍過來。
王二沒有躲。
他抬起左臂，用小臂去擋朴刀。刀刃砍在他的小臂上，劃破了短褐，割開了皮肉，血一下子湧出來。但王二的手臂像鐵鑄的一樣，紋絲不動，朴刀砍進去半寸，就砍不動了。
瘦高個的水匪臉色變了。
他想拔刀，但刀被王二的肌肉夾住了，拔不出來。
王二右手的扁擔橫掃過來。
沒有花哨的招式，就是一記橫掃，帶著風聲，像一根木樁砸過來。瘦高個的水匪來不及鬆手，被扁擔結結實實地拍在腰上。
「咔嚓「一聲。
不知道是肋骨斷了還是扁擔斷了，瘦高個的水匪像一片葉子一樣飛出去，飛過堤壩，掉進了湖裡，濺起一大片水花。
扁擔斷了。
王二手裡只剩下半截扁擔，斷口處露出白森森的木茬。他把半截扁擔扔了，活動了一下左臂，左臂上的傷口還在流血，但他像是沒感覺一樣，看都沒看一眼。
剩下的水匪愣住了。
他們有十幾個人，剛才衝上岸的時候氣勢洶洶，現在已經倒下了四五個——兩個被王員外的護院砍倒了，兩個被王二拍飛了，還有一個被王二一拳打在臉上，鼻樑骨塌了，捂著臉在地上打滾。
但還有七八個。
他們看著王二，眼神里有了懼意，但沒有退。水匪都是亡命之徒，知道退了也是死，不如拼一把。
一個臉上有刺青的水匪喊了一句什麼，剩下的七八個人一起朝王二衝過來，刀光閃閃，從不同的角度砍向王二。
王二沒有退。
他彎腰，雙手抱住腳邊一個裝滿沙子的麻袋——那袋子少說也有百來斤，他像抱一個孩子一樣抱起來，然後轉身，朝著衝過來的水匪砸過去。
麻袋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砸在最前面兩個水匪身上。兩個人被砸得倒飛出去，其中一個的刀飛了，人摔在地上，被麻袋壓住，掙扎著爬不出來。
剩下的五六個水匪衝到了王二面前。
王二沒有武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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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赤手空拳，面對五六把刀。
潛說友躺在地上，看著這一幕，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想喊「小心「，但嗓子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一個水匪的刀砍向王二的左肩。王二側身讓過，右手抓住那個水匪的手腕，用力一擰——「咔嚓「一聲，手腕斷了，刀掉在地上。王二順勢一腳踹在那個水匪的肚子上，把他踹飛出去。
另一個水匪從背後偷襲，短刀刺向王二的後腰。王二像是背後長了眼睛，猛地轉身，左手抓住刺過來的短刀刀刃——刀刃割破了他的手掌，血順著手指往下流，但他死死攥住，不鬆手。水匪想拔刀，拔不動；想鬆手，又捨不得。
王二右手一拳砸在那個水匪的臉上。
這一拳，潛說友隔著兩步遠都聽到了骨頭碎裂的聲音。水匪的臉塌了下去，像被砸爛的柿子，整個人軟倒在地上，不動了。
王二鬆開手，短刀掉在地上，他的手掌血肉模糊，但他像是沒感覺一樣，隨手在褲子上擦了擦血。
剩下的三個水匪，終於怕了。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然後同時轉身，往湖邊跑。
王二沒有追。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把水匪掉的朴刀，然後朝著那三個逃跑的水匪，把朴刀扔了出去。
朴刀像一支標槍，在空中旋轉著，扎在最後一個水匪的後背上。那個水匪慘叫一聲，撲倒在地，掙扎了兩下，不動了。
另外兩個水匪跳上了船，拼命划槳，船像箭一樣射出去，很快就變成了湖面上的兩個小點。
堤壩上安靜了。
只剩下風聲、湖水拍打著堤壩的聲音，還有傷兵的呻吟聲。
潛說友坐在地上，看著王二的背影，半天沒回過神來。
他知道王二能打——王二是流民出身，在亂世里摸爬滾打，身上有功夫。但他不知道王二這麼能打。一個人，赤手空拳，打退了十幾個拿刀的水匪，這不是普通的「能打「，這是天生神力。
「大人。「
王二轉過身，走到潛說友面前，單膝跪下。他渾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水匪的——臉上也濺了血，看起來很猙獰，但他的眼神很平靜，甚至有幾分憨厚。
「大人沒事吧？「
潛說友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嗓子有些啞：「我……我沒事。你呢？「
「小傷。「王二活動了一下左臂和手掌，「皮外傷，不礙事。「
福伯從地上爬起來，撲到王二面前，看著他血肉模糊的手掌，眼淚都快下來了：「這叫小傷？都見骨頭了！快，快找大夫！「
王二憨厚地笑了笑，沒有說話。
潛說友慢慢站起來。
他的腿還有點軟，扶著福伯的肩膀才站穩。他環顧四周——堤壩上一片狼藉，沙袋扔得到處都是，地上有血，有斷刀，有幾個水匪的屍體，還有兩個王員外的護院倒在地上，不知道是死是活。民夫們躲得遠遠的，不敢過來，只有幾個膽子大的在探頭探腦。
張遠從高地上走下來，臉色煞白，腿還有點軟，走兩步就踉蹌一下。他走到潛說友面前，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潛……潛知軍……這……這是怎麼回事？水匪怎麼敢……敢公然襲擊朝廷命官？「
王員外也走了過來。
他的臉色比張遠還難看——不是害怕，是某種更複雜的表情。他看著地上水匪的屍體，又看了看王二，最後看向潛說友，眼神里有一絲探究，還有一絲……忌憚。
「大人受驚了。「王員外拱了拱手，聲音有些沙啞，「這些水匪太猖狂了，居然敢襲擊朝廷命官。小人這就回去組織護院，加強巡邏，保護大人安全。「
潛說友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心裡很清楚——這些水匪是沖他來的。目標明確，下手狠辣，不是普通的「水匪襲擾「。誰告訴水匪他在堤壩上？誰知道他今天會在這裡？除了軍衙的人，就是王員外。
但他沒有證據。
水匪跑了兩個，死了幾個，活口一個都沒有。就算有活口，也未必能咬出王員外——水匪都是亡命之徒，咬出來也是死，不咬出來說不定還能活。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翻騰。
「張通判。「他轉向張遠，聲音恢復了平靜，「水匪公然襲擊朝廷命官，此事非同小可。你立刻回城，調城防兵來堤壩駐守，同時行文江州、饒州，請他們協查水匪蹤跡。另外，派人去湖邊搜查，看看能不能找到水匪的巢穴。「
「是！是！「張遠如蒙大赦，轉身就走，走得比來的時候快多了。
潛說友又轉向王員外：「員外，修堤的事不能停。水退了之後，堤壩還要加固。民夫那邊，還請員外加緊安撫，不要讓他們散了。「
「大人放心，小人一定辦妥。「王員外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走之前，他又看了王二一眼。
那一眼，潛說友看在眼裡。
不是恨，是忌憚。
王員外忌憚王二——或者說，他忌憚潛說友身邊有這麼一個能打的人。
潛說友看著王員外的背影消失在堤壩盡頭，然後轉過身，看著王二。
王二正坐在地上，讓福伯給他包紮手掌。福伯笨手笨腳的，包得歪歪扭扭，王二也不嫌棄，只是憨厚地笑著。
潛說友走過去，在王二面前蹲下來。
「王二。「
「大人。「
「你剛才……一個人打退了十幾個水匪。「潛說友的聲音很輕，「你以前……練過？「
王二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也沒練過。就是……從小力氣大，在家鄉的時候，能扛著兩百斤的麥子走十里地不歇腳。後來鬧災荒，一家人都死了，我就跟著流民到處跑，打過幾次架，慢慢就……就會了。「
兩百斤的麥子，走十里地。
潛說友在心裡算了一下——他前世做過戶部尚書，知道一斗麥子大概多少斤，一石麥子多少斤。兩百斤，差不多是兩石麥子，一個普通的壯勞力扛個百來斤就不錯了，扛兩百斤走十里地，那不是人，是牛。
不，牛都未必扛得動。
「你家裡還有什麼人？「潛說友問。
「沒了。「王二的眼神暗了一下，「爹娘都餓死了，一個妹妹，在路上走散了，不知道死活。就剩我一個。「
潛說友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前世——他降元之後，被籍沒家產，家人離散，最後在福州被李雄剖腹而死，全家十八口被殺。他也是孤身一人。
「王二。「潛說友看著他的眼睛，「你願不願意，跟著我？「
王二一愣，然後猛地站起來，單膝跪下：「大人！我……我這條命是大人給的！大人收留我，給我飯吃，給我地方住，我王二這輩子就是大人的人！大人讓我往東，我不往西；大人讓我殺誰，我就殺誰！「
「我不要你殺人。「潛說友搖頭，「我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大人儘管說！「
潛說友站起身，望著遠處的湖面。
湖面很平靜，剛才的廝殺像是一場夢，水匪的船已經看不見了，只有幾隻水鳥在水面上掠過。
但潛說友知道，這不平靜。
水匪能來一次，就能來第二次。王員外今天沒成功，下次會用更陰的手段。他手裡沒有兵，沒有將，只有一個王二和十幾個流民。王二再能打，也只是一個人——今天是十幾個水匪，下次可能是三十個、五十個。王二能打退一次，打不退十次。
他之前太天真了。
他以為靠腦子、靠布局、靠耐心，就能搞定一切。但今天水匪的刀告訴他，在這個亂世，沒有硬實力，再精妙的布局都是空中樓閣。王員外能逼走三任知軍，靠的不只是關係和錢，還有刀——水匪的刀，護院的刀，隨時可以捅進任何一個不聽話的知軍肚子裡。
他不能再等了。
他要練兵。要建自己的武裝。不是那種大張旗鼓的練兵——那會驚動王員外，驚動朝廷，他一個知軍，沒有兵權，私自練兵是死罪。他要練的是「民壯「——以剿匪、護堤、防盜的名義，招募本地的青壯，發給武器，加以訓練。名義上是維護地方治安，實際上是他的私兵。
南康軍有這個傳統——歷代知軍都練過民壯，只是都沒當回事，練出來的民壯也就是個擺設。但他不一樣，他有王二。
王二天生神力，能打，能服眾。讓他來練民壯，再合適不過。
王二的眼睛亮了起來：「大人要練兵？好！我一定給大人練出一支能打的隊伍！「
「不是能打。「潛說友搖頭，「是能殺人。「
王二一愣。
「水匪今天來了十幾個，下次可能來三十個、五十個。「潛說友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之下藏著刀鋒，「你一個人能打退十幾個，打不退五十個。我要的民壯，不是用來擺樣子的，是用來殺人的——誰再來動我，我就讓他有來無回。「
王二的呼吸粗重起來。
他是流民出身，在亂世里摸爬滾打，見過太多死人，也殺過人。他知道潛說友說的是什麼意思。
「大人放心！「王二重重地磕了一個頭，「我一定給大人練出一支虎狼之師！誰再敢來動大人，我第一個衝上去，把他的腦袋擰下來！「
潛說友沒有說話。
他望著湖面，風吹過來，帶著湖水的腥氣，也帶著遠處堤壩上民夫們重新開始幹活的號子聲。
他的手還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腎上腺素還沒退下去。剛才那把短刀刺下來的時候，他以為自己要死了。那種感覺，和前世福州的那一刀一模一樣。
但這一次，他沒死。
這一次，有人救了他。
他不能再把命交給運氣了。
他要把命握在自己手裡。
「福伯。「潛說友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回去之後，你去辦一件事。「
「公子請說。「
「去查一下，今天堤壩上有哪些人提前知道我會在北端。軍衙里的人、王員外的人、還有……陳默。「潛說友的目光冷了下來，「水匪怎麼知道我在堤壩北端？誰泄的密？我要查清楚。「
「是！「福伯應了一聲。
潛說友最後看了一眼湖面。
湖面上風平浪靜，什麼也看不見。
但他知道，水面之下，暗流涌動。
王員外、周虎、陳默、還有那個藏在暗處的告密者——所有的人，所有的線，都在那片水面之下。
他之前想等，等對手露出破綻。
現在他不想等了。
他要主動出擊。
但在出擊之前，他需要一把刀。
王二就是那把刀。
而他要做的，是把這把刀，磨得更快、更利。
潛說友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堤壩下走去。
陽光照在他的官袍上，官袍前襟被朴刀劃開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的中衣。他沒有在意，腳步很穩，一步一步走下堤壩。
身後，王二扛著那把撿來的朴刀，大步跟了上去。
福伯看著兩個人的背影，一個清瘦，一個魁梧，在陽光下拉得很長。他忽然覺得，有這兩個人在，天塌下來好像也不用怕了。
他搖了搖頭，趕緊跟了上去。
堤壩上的民夫們重新開始幹活，號子聲又響了起來，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潛說友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他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一根扁擔，比普通的扁擔粗一圈，像是從什麼農具上拆下來的。他就那麼站在潛說友面前，背對著他，像一堵牆，把他和水匪隔開了。
矮壯的水匪被他一扁擔拍飛了，摔在三四步外的堤壩上，捂著胸口打滾，嘴裡吐著血沫，短刀掉在一邊。
瘦高個的水匪愣了一下，然後怒吼一聲，朴刀朝王二砍過來。
王二沒有躲。
他抬起左臂，用小臂去擋朴刀。刀刃砍在他的小臂上，劃破了短褐，割開了皮肉，血一下子湧出來。但王二的手臂像鐵鑄的一樣，紋絲不動，朴刀砍進去半寸，就砍不動了。
瘦高個的水匪臉色變了。
他想拔刀，但刀被王二的肌肉夾住了，拔不出來。
王二右手的扁擔橫掃過來。
沒有花哨的招式，就是一記橫掃，帶著風聲，像一根木樁砸過來。瘦高個的水匪來不及鬆手，被扁擔結結實實地拍在腰上。
「咔嚓「一聲。
不知道是肋骨斷了還是扁擔斷了，瘦高個的水匪像一片葉子一樣飛出去，飛過堤壩，掉進了湖裡，濺起一大片水花。
扁擔斷了。
王二手裡只剩下半截扁擔，斷口處露出白森森的木茬。他把半截扁擔扔了，活動了一下左臂，左臂上的傷口還在流血，但他像是沒感覺一樣，看都沒看一眼。
剩下的水匪愣住了。
他們有十幾個人，剛才衝上岸的時候氣勢洶洶，現在已經倒下了四五個——兩個被王員外的護院砍倒了，兩個被王二拍飛了，還有一個被王二一拳打在臉上，鼻樑骨塌了，捂著臉在地上打滾。
但還有七八個。
他們看著王二，眼神里有了懼意，但沒有退。水匪都是亡命之徒，知道退了也是死，不如拼一把。
一個臉上有刺青的水匪喊了一句什麼，剩下的七八個人一起朝王二衝過來，刀光閃閃，從不同的角度砍向王二。
王二沒有退。
他彎腰，雙手抱住腳邊一個裝滿沙子的麻袋——那袋子少說也有百來斤，他像抱一個孩子一樣抱起來，然後轉身，朝著衝過來的水匪砸過去。
麻袋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砸在最前面兩個水匪身上。兩個人被砸得倒飛出去，其中一個的刀飛了，人摔在地上，被麻袋壓住，掙扎著爬不出來。
剩下的五六個水匪衝到了王二面前。
王二沒有武器了。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解書荒，ⓢⓗⓤ.ⓣⓦ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赤手空拳，面對五六把刀。
潛說友躺在地上，看著這一幕，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想喊「小心「，但嗓子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一個水匪的刀砍向王二的左肩。王二側身讓過，右手抓住那個水匪的手腕，用力一擰——「咔嚓「一聲，手腕斷了，刀掉在地上。王二順勢一腳踹在那個水匪的肚子上，把他踹飛出去。
另一個水匪從背後偷襲，短刀刺向王二的後腰。王二像是背後長了眼睛，猛地轉身，左手抓住刺過來的短刀刀刃——刀刃割破了他的手掌，血順著手指往下流，但他死死攥住，不鬆手。水匪想拔刀，拔不動；想鬆手，又捨不得。
王二右手一拳砸在那個水匪的臉上。
這一拳，潛說友隔著兩步遠都聽到了骨頭碎裂的聲音。水匪的臉塌了下去，像被砸爛的柿子，整個人軟倒在地上，不動了。
王二鬆開手，短刀掉在地上，他的手掌血肉模糊，但他像是沒感覺一樣，隨手在褲子上擦了擦血。
剩下的三個水匪，終於怕了。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然後同時轉身，往湖邊跑。
王二沒有追。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把水匪掉的朴刀，然後朝著那三個逃跑的水匪，把朴刀扔了出去。
朴刀像一支標槍，在空中旋轉著，扎在最後一個水匪的後背上。那個水匪慘叫一聲，撲倒在地，掙扎了兩下，不動了。
另外兩個水匪跳上了船，拼命划槳，船像箭一樣射出去，很快就變成了湖面上的兩個小點。
堤壩上安靜了。
只剩下風聲、湖水拍打著堤壩的聲音，還有傷兵的呻吟聲。
潛說友坐在地上，看著王二的背影，半天沒回過神來。
他知道王二能打——王二是流民出身，在亂世里摸爬滾打，身上有功夫。但他不知道王二這麼能打。一個人，赤手空拳，打退了十幾個拿刀的水匪，這不是普通的「能打「，這是天生神力。
「大人。「
王二轉過身，走到潛說友面前，單膝跪下。他渾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水匪的——臉上也濺了血，看起來很猙獰，但他的眼神很平靜，甚至有幾分憨厚。
「大人沒事吧？「
潛說友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嗓子有些啞：「我……我沒事。你呢？「
「小傷。「王二活動了一下左臂和手掌，「皮外傷，不礙事。「
福伯從地上爬起來，撲到王二面前，看著他血肉模糊的手掌，眼淚都快下來了：「這叫小傷？都見骨頭了！快，快找大夫！「
王二憨厚地笑了笑，沒有說話。
潛說友慢慢站起來。
他的腿還有點軟，扶著福伯的肩膀才站穩。他環顧四周——堤壩上一片狼藉，沙袋扔得到處都是，地上有血，有斷刀，有幾個水匪的屍體，還有兩個王員外的護院倒在地上，不知道是死是活。民夫們躲得遠遠的，不敢過來，只有幾個膽子大的在探頭探腦。
張遠從高地上走下來，臉色煞白，腿還有點軟，走兩步就踉蹌一下。他走到潛說友面前，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潛……潛知軍……這……這是怎麼回事？水匪怎麼敢……敢公然襲擊朝廷命官？「
王員外也走了過來。
他的臉色比張遠還難看——不是害怕，是某種更複雜的表情。他看著地上水匪的屍體，又看了看王二，最後看向潛說友，眼神里有一絲探究，還有一絲……忌憚。
「大人受驚了。「王員外拱了拱手，聲音有些沙啞，「這些水匪太猖狂了，居然敢襲擊朝廷命官。小人這就回去組織護院，加強巡邏，保護大人安全。「
潛說友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心裡很清楚——這些水匪是沖他來的。目標明確，下手狠辣，不是普通的「水匪襲擾「。誰告訴水匪他在堤壩上？誰知道他今天會在這裡？除了軍衙的人，就是王員外。
但他沒有證據。
水匪跑了兩個，死了幾個，活口一個都沒有。就算有活口，也未必能咬出王員外——水匪都是亡命之徒，咬出來也是死，不咬出來說不定還能活。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翻騰。
「張通判。「他轉向張遠，聲音恢復了平靜，「水匪公然襲擊朝廷命官，此事非同小可。你立刻回城，調城防兵來堤壩駐守，同時行文江州、饒州，請他們協查水匪蹤跡。另外，派人去湖邊搜查，看看能不能找到水匪的巢穴。「
「是！是！「張遠如蒙大赦，轉身就走，走得比來的時候快多了。
潛說友又轉向王員外：「員外，修堤的事不能停。水退了之後，堤壩還要加固。民夫那邊，還請員外加緊安撫，不要讓他們散了。「
「大人放心，小人一定辦妥。「王員外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走之前，他又看了王二一眼。
那一眼，潛說友看在眼裡。
不是恨，是忌憚。
王員外忌憚王二——或者說，他忌憚潛說友身邊有這麼一個能打的人。
潛說友看著王員外的背影消失在堤壩盡頭，然後轉過身，看著王二。
王二正坐在地上，讓福伯給他包紮手掌。福伯笨手笨腳的，包得歪歪扭扭，王二也不嫌棄，只是憨厚地笑著。
潛說友走過去，在王二面前蹲下來。
「王二。「
「大人。「
「你剛才……一個人打退了十幾個水匪。「潛說友的聲音很輕，「你以前……練過？「
王二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也沒練過。就是……從小力氣大，在家鄉的時候，能扛著兩百斤的麥子走十里地不歇腳。後來鬧災荒，一家人都死了，我就跟著流民到處跑，打過幾次架，慢慢就……就會了。「
兩百斤的麥子，走十里地。
潛說友在心裡算了一下——他前世做過戶部尚書，知道一斗麥子大概多少斤，一石麥子多少斤。兩百斤，差不多是兩石麥子，一個普通的壯勞力扛個百來斤就不錯了，扛兩百斤走十里地，那不是人，是牛。
不，牛都未必扛得動。
「你家裡還有什麼人？「潛說友問。
「沒了。「王二的眼神暗了一下，「爹娘都餓死了，一個妹妹，在路上走散了，不知道死活。就剩我一個。「
潛說友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前世——他降元之後，被籍沒家產，家人離散，最後在福州被李雄剖腹而死，全家十八口被殺。他也是孤身一人。
「王二。「潛說友看著他的眼睛，「你願不願意，跟著我？「
王二一愣，然後猛地站起來，單膝跪下：「大人！我……我這條命是大人給的！大人收留我，給我飯吃，給我地方住，我王二這輩子就是大人的人！大人讓我往東，我不往西；大人讓我殺誰，我就殺誰！「
「我不要你殺人。「潛說友搖頭，「我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大人儘管說！「
潛說友站起身，望著遠處的湖面。
湖面很平靜，剛才的廝殺像是一場夢，水匪的船已經看不見了，只有幾隻水鳥在水面上掠過。
但潛說友知道，這不平靜。
水匪能來一次，就能來第二次。王員外今天沒成功，下次會用更陰的手段。他手裡沒有兵，沒有將，只有一個王二和十幾個流民。王二再能打，也只是一個人——今天是十幾個水匪，下次可能是三十個、五十個。王二能打退一次，打不退十次。
他之前太天真了。
他以為靠腦子、靠布局、靠耐心，就能搞定一切。但今天水匪的刀告訴他，在這個亂世，沒有硬實力，再精妙的布局都是空中樓閣。王員外能逼走三任知軍，靠的不只是關係和錢，還有刀——水匪的刀，護院的刀，隨時可以捅進任何一個不聽話的知軍肚子裡。
他不能再等了。
他要練兵。要建自己的武裝。不是那種大張旗鼓的練兵——那會驚動王員外，驚動朝廷，他一個知軍，沒有兵權，私自練兵是死罪。他要練的是「民壯「——以剿匪、護堤、防盜的名義，招募本地的青壯，發給武器，加以訓練。名義上是維護地方治安，實際上是他的私兵。
南康軍有這個傳統——歷代知軍都練過民壯，只是都沒當回事，練出來的民壯也就是個擺設。但他不一樣，他有王二。
王二天生神力，能打，能服眾。讓他來練民壯，再合適不過。
王二的眼睛亮了起來：「大人要練兵？好！我一定給大人練出一支能打的隊伍！「
「不是能打。「潛說友搖頭，「是能殺人。「
王二一愣。
「水匪今天來了十幾個，下次可能來三十個、五十個。「潛說友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之下藏著刀鋒，「你一個人能打退十幾個，打不退五十個。我要的民壯，不是用來擺樣子的，是用來殺人的——誰再來動我，我就讓他有來無回。「
王二的呼吸粗重起來。
他是流民出身，在亂世里摸爬滾打，見過太多死人，也殺過人。他知道潛說友說的是什麼意思。
「大人放心！「王二重重地磕了一個頭，「我一定給大人練出一支虎狼之師！誰再敢來動大人，我第一個衝上去，把他的腦袋擰下來！「
潛說友沒有說話。
他望著湖面，風吹過來，帶著湖水的腥氣，也帶著遠處堤壩上民夫們重新開始幹活的號子聲。
他的手還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腎上腺素還沒退下去。剛才那把短刀刺下來的時候，他以為自己要死了。那種感覺，和前世福州的那一刀一模一樣。
但這一次，他沒死。
這一次，有人救了他。
他不能再把命交給運氣了。
他要把命握在自己手裡。
「福伯。「潛說友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回去之後，你去辦一件事。「
「公子請說。「
「去查一下，今天堤壩上有哪些人提前知道我會在北端。軍衙里的人、王員外的人、還有……陳默。「潛說友的目光冷了下來，「水匪怎麼知道我在堤壩北端？誰泄的密？我要查清楚。「
「是！「福伯應了一聲。
潛說友最後看了一眼湖面。
湖面上風平浪靜，什麼也看不見。
但他知道，水面之下，暗流涌動。
王員外、周虎、陳默、還有那個藏在暗處的告密者——所有的人，所有的線，都在那片水面之下。
他之前想等，等對手露出破綻。
現在他不想等了。
他要主動出擊。
但在出擊之前，他需要一把刀。
王二就是那把刀。
而他要做的，是把這把刀，磨得更快、更利。
潛說友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堤壩下走去。
陽光照在他的官袍上，官袍前襟被朴刀劃開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的中衣。他沒有在意，腳步很穩，一步一步走下堤壩。
身後，王二扛著那把撿來的朴刀，大步跟了上去。
福伯看著兩個人的背影，一個清瘦，一個魁梧，在陽光下拉得很長。他忽然覺得，有這兩個人在，天塌下來好像也不用怕了。
他搖了搖頭，趕緊跟了上去。
堤壩上的民夫們重新開始幹活，號子聲又響了起來，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潛說友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