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 章 沒介紹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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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參會登記辦公室里,煙霧繚繞。幾張桌子拼在一起,後面坐著幾個戴眼鏡、穿著中山裝或舊軍裝的人,正在登記、發材料。

  來報到的人不少,大多衣著樸素,神情裡帶著一種知識分子特有的清高和謹慎。有的甚至穿著打滿䃼了的舊棉祆,褲腳都沾著泥。

  高閬擠到一張桌前,報了名字,又指了指身後的杜麗麗:「她是黃原《黃原文藝》的編輯,杜麗麗同志,我們一道的過來的。」

  桌後一個戴棉帽的中年人抬起眼皮看了看杜麗麗,眼神在她那件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呢子大衣上停留了一瞬,沒多問,低頭翻著本子:「《黃原文藝》的編輯啊,有邀請函嗎?」

  杜麗麗心裡一緊,「沒有……。」

  高閬忙賠笑道:「劉幹事,杜麗麗同志這次來的匆忙,有邀請函早走貴賓通道了,但她真是《黃原文藝》的編輯……!」

  劉幹事點著頭道「沒邀請函,那只有自費住招待所了,好了,把介紹信給我登記一下,我給你安排好一點的地方……省工會賓館,有單間。!」

  「走得急,單位介紹信……忘了開了。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都是來學習交流的同志……」高閬又開口解釋。

  劉幹事皺了皺眉,推了推眼鏡,臉冷了下來,公事公辦地說:「開玩笑吧,《黃原文藝》編輯,沒介紹信?」

  他猶自不信的盯著杜麗麗看了一會,杜麗麗的穿著打扮,自然和那些野生詩人和愛好者格格不入,但……,這誰敢犯原則性錯誤。

  「沒有介紹信,你們連招待所都住不了。這樣吧,」他撕下兩張印著紅字的紙條,「出版社招待所有幾間通鋪,專門照顧你們這種丟了介紹信情況的。拿著這個去,還能住。不過得快點,去晚了沒位置。」

  通鋪?杜麗麗接過那張薄薄的紙條,像接過一塊燒紅的炭。

  高閬卻似乎鬆了口氣,連聲道謝:「謝謝劉幹事!有地方住就行,有地方就行!」他是一點也不意外,劉幹事這次可能還是看了杜麗麗的面子,高低安排了地方,要不,都有可能鑽廢窯。

  出了門,冷風像刀子一樣。杜麗麗捏著那張紙條,手指冰涼,心裡最後一點關於「文藝交流會」的浪漫幻想,也開始崩塌。

  「走吧,麗麗,出版社招待所不遠。」高閬在前頭帶路,腳步輕快,甚至還吹起了口哨,調子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杜麗麗沒有辦法,只得跟在他後面,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省城凍得硬邦邦的街道上。

  天黑了,路燈昏黃,拉長了她孤單而僵硬的影子。

  她想起去年這時,也是來省城開這個會,武惠良提前給她訂好了省招待所的單間,暖氣足,還有熱水澡洗。來參會那天早上,他還會細心問她,要不要他送……

  不能想。她咬緊了下唇。

  出版社招待所是一棟老舊的灰磚樓,門口燈光黯淡。走進門洞,一股混雜著霉味、煤煙味和人體氣味的熱浪撲面而來,熏得杜麗麗倒退半步。

  登記處是個小小的窗口,裡面坐著個打著哈欠的老阿姨。高閬遞上住宿票,老阿姨瞥了一眼,扔出來兩把繫著木牌:「費用,一人一毛,在三樓,西頭大間。男女混鋪,自己找位置。廁所在走廊盡頭,熱水爐子一樓有,自己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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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女……混鋪?」杜麗麗的聲音有些失真。

  老阿姨不耐煩了:「就這條件!愛住不住!沒介紹信,還想住啥?趕緊的交錢,後面還有人呢!」

  高閬趕緊扯了扯杜麗麗的袖子,壓低聲音:「麗麗,有的住,己經很好了,外面可冷死個人。再說,住在裡面的都是文藝戰友,沒那麼多講究。走走,上樓。」

  高閬麻利的遞進去兩毛錢,拿上木牌,拉扯著陰沉著臉的杜麗麗就走。嘴裡嘮叼著「出門在外,不能太講究,我們追求的是精神富足。」

  樓梯陡峭,木板吱呀作響,牆壁上的白灰剝落了大片。三樓走廊又長又暗,只有盡頭一盞瓦數很低的燈泡發著昏黃的光。西頭那間房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嘈雜的人聲。


  一股更加濃重複雜的味道涌了出來。汗味、腳臭味、煤煙味、陳年塵土味,還有某種隱約的臊氣,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氛圍。

  屋子很大,卻顯得異常擁擠。土坯牆被經年的煤煙燻成了暗褐色,牆皮斑駁。

  房間中央,是用兩條長木板拼成的巨大通鋪,幾乎占滿了整個空間。

  鋪板上鋪著一層薄薄的、顏色發黑的麥秸褥子,上面凌亂地扔著些藍白格子或灰撲撲的粗布被子,被面油光發亮,邊角磨出了毛邊。

  此刻,鋪上已經或坐或臥了十幾個人,有男有女,大多穿著臊臊的棉衣,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就著屋頂燈光看書,有的已經蜷著身子睡了。人挨著人,頭碰著頭,幾乎沒有空隙。

  屋子一角,一個鐵皮爐子燒得正旺,一根鐵皮煙管通往窗外,爐口泛著紅光,上面坐著一個熏得烏黑的搪瓷缸子,噗噗地冒著蒸汽。

  爐子周圍的地面被烤得焦黑,散落著煤渣和菸灰。

  窗戶是舊木框的,糊著的麻紙早已泛黃破洞,用一些舊報紙和破棉絮勉強堵著,冷風依然颼颼地往裡鑽,吹得那盞掛在樑上的電燈泡微微晃動,光影在擠滿人的通鋪上搖曳。

  杜麗麗站在門口,像被釘住了。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嘴唇哆嗦著,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和絕望。這……這就是她賭氣出走,追求的「自由」和「文藝」?詩和遠方不應該這麼髒亂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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