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 章詩與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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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武惠良隔著門板大吵一架的第四天,杜麗麗把一封留信,壓在她宿舍的門邊。背起那個印著「詩與遠方」的牛皮挎包,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信紙上的字跡有些潦草,帶著一股子怨氣:「惠良,我走了。去省城散散心。你和你家,都讓我覺得喘不過氣。不必找我。」

  她甚至任性的沒有跟單位請假,沒有交接好工作,就這樣出了門。

  黃原汽車站候車室里,煙氣、汗味和小孩的哭鬧混成一團。長條木椅上擠滿了裹著黑藍棉襖的普通工人和莊稼人,腳邊堆著鼓鼓囊囊的麻袋和雞籠子。

  杜麗麗穿著呢子大衣,圍著紅紗巾,站在這裡顯得有些扎眼。她皺著眉,用紗巾一角捂住口鼻。

  「麗麗!這邊!」一個穿著半舊中山裝、背著破邊的帆布包,戴眼鏡但俊朗高瘦的男人,從人堆里擠過來,手裡揚著兩張皺巴巴的車票。

  是高閬。黃原中學的語文老師,也是杜麗麗眼裡「被埋沒的浪漫派詩人」。

  這次去省城參加省城文藝工作者交流會的,她不是一個人來參加的,是和高閬一起結伴同行的,他是黃原中學的一個老師,也是個文藝詩人。

  杜麗麗認為高閬是一個被才華埋沒的浪漫派詩人,從他的作品中能看出他擁有細膩敏感的內心,擅長用詩意的筆觸描摹生活里的美好與悵惘。

  但高閬的詩作,因與當下雜誌社要求的要觸及黃土高原的厚重、傳達普通人的悲歡,展現當代青年人對現實的思考、對未來的憧憬相呼應的格調相背,而不能發表。

  杜麗麗曾拿高閬的詩找總編輯爭取而無果。但她還是鼓勵高閬,不要放棄創作,要向舒婷,北島兩位朦朧派詩人看齊。

  兩人私下裡一起交流詩歌,一起暢想美好,兩人精神的契合,高閬開玩笑說,他和杜麗麗是精神伴侶。

  「車票好不容易買到的,年底了,人真多。」高閬把票遞給她,鏡片後的眼睛閃著光,「路上咱們可以好好聊聊我那組新詩,《風中的麥穗》,有幾處意象,總覺得還可以更朦朧些……」

  杜麗麗接過車票,冰涼硬實的紙片讓她稍稍定了定神。她看著高閬俊逸,清瘦、帶著書卷氣的臉,心裡那點因為出走和嘈雜環境帶來的惶惑,又被一種「為藝術、為知己同行」的悲壯感取代了。她勉強笑了笑:「嗯,路上說。」

  上了「班車」,這是輛漆皮斑駁、窗戶漏風的舊解放客車。引擎蓋冒著白汽,像一頭喘著粗氣的老牛。

  車門一開,人群轟地就往上擠。高閬還算有風度,護著她,讓她先上。

  車廂里早已塞得滿滿當當,過道上也蹲坐著人,扁擔、籮筐無處下腳。空氣渾濁得令人作嘔。

  杜麗麗被擠在靠窗的一個位置,旁邊是個渾身散發著旱菸味的老漢。

  車一開動,顛簸起來,她的胃裡就開始翻江倒海。窗玻璃結著冰花,看不清外面,只有冷風從縫隙里尖嘯著鑽進來,吹得她臉頰生疼。

  她緊緊裹著大衣,閉上眼睛,試圖去想那些優美的詩句,去想省城文化宮明亮的會場、文人雅士的交流……可身下硬邦邦的座椅每一下顛簸,都把她拉回這令人難以忍受的現實。

  以前去參加詩會,要麼是武惠良開著他那輛綠色的吉普車,車裡暖烘烘的,座位軟和;

  要麼就是他托人找的順路貨車,駕駛室寬敞,還能和司機說說笑笑。

  哪像現在?她忽然有點後悔,為什麼要賭這口氣。可這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她狠狠壓了下去——不能想,想了就是向武惠良,向他們家認輸。

  高閬坐在她後面,似乎適應良好,甚至還在顛簸中掏出了筆記本,借著昏暗的光線寫著什麼,嘴裡偶爾念念有詞。

  她再次皺眉,在這渾濁空間中,真的不適應,望著窗外被冰雪覆蓋的高原,第一次沒有詩意,甚至心裡頭隱隱有些發空。

  車子咣當咣當,在黃土高原的溝壑梁峁間爬行了大半天。在下午快到下班的點,才終於拖著滿身塵土,開進了省城街道。

  杜麗麗腳踩到實地時,腿都是軟的,冷風一激,差點吐出來。和武惠良交往以來,就沒受過這樣的罪。

  省城的人流似乎也比黃原稠密些,路燈也早早亮起來,可映照在她眼裡,卻是一片冰冷的、陌生的暈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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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去找會務組報到,看會務組怎麼安排,希望可領到住宿票。」高閬熟門熟路的樣子,拎著自己簡單的行李——一個舊帆布包,「這次會議規格很高,能見到不少同志,偶像」

  他是興奮的,更多的是和杜麗麗同行的驕傲,在他眼裡,杜麗麗像天使一般,鼓舞著他奮進,在放飛自思想的天空遨遊,而當下苦難,比起精神的富足,真不值一提。

  杜麗麗麻木的隨著高閬出發,轉了兩趟公交,才轉到目的地,省文化宮。

  省文化宮門口掛著紅底白字的橫幅,寫著「創作改稿調演觀摩會」

  進了省文化宮,進進出出來報到的人真不少,有衣冠楚楚的體制內文藝骨幹,文教和新聞,藝術界的知名人士,但更多的是像高閬一樣,穿著樸素,但眼神熾熱的文人和愛好者。

  這一天的奔波已很疲憊,杜麗麗下意識的想跟著一群明顯是官方陪同的嘉賓向內廳里人。

  被旁邊的高閬一把拉住,「那裡面我們去不了,需要遨請函……。」

  他羨慕的神色溢於言表。但堅定的將杜麗麗拉扯著往組委會在省文化宮側門旁的一間辦公室走,邊走邊說「聽說這次遨請的人物個個不簡單,有延川文化核心人物曹歌西,還有曲藝宗師張軍弓,……。」

  杜麗麗一愣「邀請函……,」她被高閬拉著轉向,心中還回憶著往次參加這種性質文會的場景,一切武惠良都安排好了的,去時有人送,到時有人接,有人安排住宿,告知會議流程,提醒就餐,然後討論,發表意見……。

  而這次,沒人安排,只能跟著同樣沒有邀請函的高閬,和普通參會者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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