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 章吃相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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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三狗這不省心的,數罪併罰,偷盜集體財物、破壞農業學大寨、還誣陷好人,判了八年!好傢夥,一個白面饃合一年的刑期!」

  「八年……」王滿銀咂咂嘴,「這人進去,半輩子就搭裡頭了。」

  「他那兩個兄弟,王二狼和王四牛,」王滿倉繼續道,「擾亂生產秩序,衝擊基建工地,判了半年勞改。他們那個老娘,年紀大了,沒追究,可經這一嚇,回去就病倒了,沒熬過十天,人沒了。唉,好好一家人,就這麼散了……」王滿倉搖搖頭,不知是惋惜還是覺得他們活該。

  王滿銀默默聽著,心裡也說不上是痛快還是別的啥。他想起王三狗那副無賴樣,想起他老娘坐在地上哭嚎的架勢,想起王二狼、王四牛追打他的兇狠……種啥因,得啥果,怨不得旁人。

  「那……丟槍的那個民兵劉彪子呢?」王滿銀問。

  「劉彪子?」王滿倉撇撇嘴,「那小子也倒霉!槍是在他手上丟的,還在縣領導眼皮子底下!

  這是重大事故!縣裡通報,公社直接把他開除出民兵隊伍,還送去勞教半年。

  武裝幹事楊高虎,管教不嚴,背了個大處分,今年提拔是甭想了。白書記把他罵得狗血淋頭,差點動了手。」

  王滿倉彈了彈菸灰,看著王滿銀:「所以說啊,滿銀,這人吶,就得心存善念,做人做事留一線啊!。

  劉彪子那傢伙,以前仗著身份,得罪了多少人?下手沒個輕重,仇家能少了?

  你看,不定是誰趁亂下了黑手,把他槍一摸,找個旮旯一埋……他這輩子就算完了。你能及時回頭,安安穩穩過日子,比啥都強。」

  王滿銀點點頭,沒接話。窗外,知了在樹上沒命地叫著,吵得人心煩。窯廠那邊,傳來知青們和泥號子的聲音,帶著股不服輸的勁頭。

  他吸完最後一口煙,把煙屁股扔地上,用腳碾滅。「滿倉哥,你忙著,我去窯上轉轉。」

  「去吧去吧,」王滿倉揮揮手,「哎,對了,聽說第二窯快裝窯了?知青娃娃們能成不?」


  王滿銀從村委回來,心裡琢磨著王滿倉的話,先去了村瓦罐窯廠,知青們正在搗鼓抽氣泵桶,為第二窯實驗瓦罐做準備,和他們聊了會,就回到了自己家。

  他蹲在新窯內門口,手裡拿著塊砂紙,「刺啦刺啦」地蹲在裡面,打磨著新做好的木頭門欞。

  日頭偏西,光線斜照進來,透過窗欞,落在剛抹平還帶著潮氣的黃土牆面上,泛起一層細碎的金光。新窯里還空蕩蕩的,飄散著泥土和木料的味道。

  正幹著活,忽聽得院壩外頭傳來一陣「叮鈴哐啷」的自行車鈴鐺響,夾雜著車軲轆壓過土路的顛簸聲。

  他直起腰,從窗戶洞望出去,只見兩輛自行車前一後推進了院壩,帶起一股風塵。推車進院壩的正是劉正民和孫少安。

  兩人去縣城己近個把月,看來項目有進展,今天怕是來和他商量後繼事宜的。

  劉正民把自行車往窯門口一打立撐,人也跟著有氣無力靠在車座上,扯著嗓子就嚷:「餓扁了,餓扁了!滿銀,快尋點吃的!我跟少安從縣裡蹬回來,早起就啃了兩口冷饃,腸子都餓得打結哩!」

  孫少安停好車,沒多話,臉色看著有些沉,嘴唇乾得起皮。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四處張望著尋姐夫的身影。舊窯門敞開著,裡面沒人。

  王滿銀放下砂紙,拍拍手上的灰,拉開門,走出新窯:「聽見了,聽見了,餓死鬼投胎也沒你這麼急吼吼的。屋裡還有早上蒸的二合面饃,得熱一下,很快。」說著把兩人讓進舊窯洞。

  舊窯里還是老樣子,炕上蓆子破著邊,炕桌腿用木片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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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安不用招呼,自顧自走到灶火口,蹲下身,熟練地抓起一把茅草引火,又添上幾根硬柴,劃著名火柴點著。

  橘紅色的火苗「噗」地竄起來,映得他年輕的臉龐明暗不定。他架上鐵鍋,添上水,把箅子放好,又從壁頭的籃子裡拿出幾個二合面饃擺在箅子上,蓋上鍋蓋。

  王滿銀走到牆角的面瓮旁,掀開蓋子,伸手摸索了一會兒,掏出兩個雞蛋,在鍋沿上輕輕一磕,手指一掰,蛋液「啪嗒」掉進碗裡,蛋黃圓滾滾的。他拿起筷子,「噠噠噠」地攪和起來,準備等會兒做個蛋花湯。

  劉正民脫了鞋,盤腿靠坐在火炕邊上,摸出煙盒抖出支煙,拿著火柴劃燃,「吧嗒吧嗒」地抽起來。

  煙霧繚繞,遮住了他大半張臉。他抽了幾口,重重地嘆了口氣,那聲音裡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和煩悶。

  王滿銀手上動作沒停,抬眼瞥了他一下,心裡沉了一聲。

  他又看向蹲在灶火前的少安,少安低著頭,用燒火棍撥拉著柴火,火光跳躍,照得他緊抿的嘴角更顯倔強,但整個背影卻透著一股蔫蔫的勁兒。

  「咋了?」王滿銀開口,聲音在狹小的窯洞裡顯得有些沉,「這次去縣裡,養殖蚯蚓餵豬的項目……出岔子了,方案上面沒看好?」

  「沒出岔子,」接話的是少安,他依舊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像壓了塊石頭,「項目好著呢。市裡頭來了好幾個專家,還有技術員,一行十好幾號人,陣仗大得很。

  俺們提交的那套方案,他們看了,都說好,說很有搞頭……後天,就要動身來咱雙水村實地考察咧。」

  內容聽著是好事,可他那語氣,半點高興的意思都沒有。。

  王滿銀眉頭皺了起來,他放下碗,走到炕沿邊,目光直直地看向煙霧後面的劉正民:「正民,你來說,到底咋回事?好事咋把你倆熬煎成這球相了?」

  劉正民又狠狠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他眼神躲閃了一下,才啞著嗓子開口:「專家……是來了,興趣……也大得很。就是……就是……」

  王滿銀心裡那點猜測沉了下去,他打斷劉正民,直接挑明了:「他們莫不是想「摘桃子」

  「摘桃子」三個字一出口,這話像根針,一下子扎破了那層窗戶紙。

  劉正民和孫少安幾乎同時猛地抬起頭,兩雙眼睛齊刷刷盯住王滿銀,裡面全是驚愕。孫少安手裡的燒火棍「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窯洞裡霎時安靜下來,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燃燒聲,和鍋蓋上水蒸氣「滋滋」往外冒的聲響。雞蛋碗擺在炕桌上,蛋液表面微微凝固了一層。

  劉正民張了張嘴,煙差點從手裡滑落,他乾笑一聲,帶著難以置信:「滿銀……你……你咋個知道的?這事……有些玄乎,回來這一路都沒想好咋跟你開這個口……」

  王滿銀扯了扯嘴角,拿起炕桌上的水瓢,舀了瓢涼水倒進鍋里,「嗤」的一聲,水汽冒了起來。「這有啥難猜的?項目是你們一手一摸搞起來的,如果成了,真不是小政績,你們又是軟柿子……。」

  王滿銀心裡冷笑一聲,臉上卻沒什麼表情。

  他這靈魂在後世農科所待了那麼些年,什麼項目爭奪、成果剽竊的戲碼沒見過?

  只是沒想到,這年月,在這的黃土高原上,有些人的吃相也這麼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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