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 章 孫玉亭加擔子(二合一,四千字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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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公社武鬥隊在雙水村抓捕村里需要勞改的刺頭和壞分子,直到中午才押著人離開。

  整個村里老少爺們都跑出來看熱鬧,被抓捕人員家屬的哭鬧,武鬥人員的蠻橫,和村民社員的議論紛紛,反正這陣仗,震撼了大家的心。

  村幹部們站在土崖上瞅著,直到公社那些人鑽進川道的拐彎處,田福堂才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回吧,開會。」

  中午的日頭毒得很,把雙水村村委會院子裡的黃土曬得滾燙。幾隻雞蔫頭耷腦地躲在牆根陰影下刨食,不時發出幾聲無精打采的咯咯聲。

  村辦公室是孔老窯洞,炕上鋪著層薄麥秸,牆角堆著半人高的報表和帳本。

  雙水村支部書記田福堂先上了炕,盤腿坐定,煙鍋子在炕沿上磕得邦邦響。

  支部副書記兼村長金俊山挨著炕沿坐了條長凳,支部委員,生產隊大隊長金俊武往門墩上一蹲,

  支部委員,貧下中農管理學校委員會主任孫玉亭搓著手在挨坐在炕沿邊上,臉上還帶著上午被武鬥隊嚇破膽的餘悸。

  村婦女主任張桂蘭和村會計田海民則擠在炕梢的小板凳上,誰都沒先吭聲。

  氣氛比外頭的日頭還悶人。田福堂坐在上首,黑著臉,手裡的煙鍋子吧嗒吧嗒地響,煙霧繚繞,熏得他眯縫著眼。

  「先說公社的基建會戰。」田福堂終於磕了磕煙鍋,打破了沉默,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大家都看到了,公社是動真格的,公社,各村各大隊,那些刺頭,壞不分子,成份不好的,統統被拉去勞改。

  公社也下的死命令,各大隊都要配合出人出力,每村的一半勞力,要上會戰工地。

  去的人,村里記滿工分,但得自帶口糧鋪蓋,四個人配一個勞改犯進行基建。這差事,誰來牽頭?」

  田福堂說完後,氣氛有些壓抑。窯里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麻雀叫,村幹部們都低下頭不語,這不是一個好差事,村民肯定不想去的。

  儘管是滿工分,但勞動強度太大,有時還有危險。時常聽聞,那裡修水庫死了人,那次基建會戰出事故傷了殘了的。那個幹部領了這差事,就得指派村民,真是費力不討好。

  在田福堂的注視下,金俊山清了清嗓子,率先開口,語氣帶著慣常的圓滑:「福堂,這事吧,我怕倒騰不開。咱隊裡那幾頭牲口,從昨個兒起就不好好吃料,蔫了吧唧的。我得趕緊去石圪節請獸醫來看看,這可耽誤不得。這會戰的事……唉,心有餘力不足啊。」他說著,還煞有介事地嘆了口氣,仿佛那幾頭牲口比天還大。

  田福堂鼻子裡哼了一聲,沒接話,目光轉向金俊武。

  金俊武迎著他的目光,硬邦邦地說:「我這更離不得身,地里一攤子活計都得安排,每天的工分、派活,都得我盯著。

  抽走一半壯勞力,留下的婆姨老漢娃娃,就要頂上去?哎,我是去不了。」他的話乾脆利落,直接把路堵死。

  婦女主任張桂蘭趕忙接話,聲音細細的:「俺……俺就管管婆姨們生娃娃、鬧矛盾的事,這派勞力出工的事,俺可插不上手。」

  會計田海民推了推鼻樑上架著的用繩子綁腿的破眼鏡,附和道:「就是,就是,帳目還一堆沒理清哩,公社催得緊。」

  一圈推下來,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一直縮著脖子的孫玉亭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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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玉亭正神遊天外,想著早上被帶走的那些人,心裡怦怦跳,忽然覺得窯里安靜得出奇,一抬頭,正好對上田福堂那雙看不出情緒的眼睛。他嚇得一激靈,差點從炕沿上滑下去。

  「玉亭,」田福堂的聲音不高,卻像錘子一樣敲在孫玉亭心上,「你看,俊山管牲口,俊武管生產,海民管帳,桂蘭管婦女。就你這校管會主任,學校眼下又放農假,沒啥要緊事。這回帶隊去會戰的事,你來挑個頭,咋樣?」

  孫玉亭張了張嘴,臉憋得通紅。他想推辭,可找不出像樣的理由。看著田福堂那眼神,他喉嚨里像塞了團棉花,支吾了半天,最後擠出一句:「……額,額怕弄不好,給咱村丟人……」

  「有啥弄不好的?」田福堂不容他退縮,「按規矩辦就行。回去按戶頭造個冊,壯勞力都寫上,抓鬮!抓到誰是誰,公平公道,誰也沒屁放!

  到了工地,聽指揮部安排,看好咱村的人,別惹亂子就行。

  你呢,在會戰工地上,能跟公社幹部打交道,也順便能在指揮部混口乾部灶,不比你在家吃糊糊強?」

  聽到「幹部灶」三個字,孫玉亭混濁的眼睛裡突然閃過一絲光。對啊,去了工地,大小是個帶隊幹部,能跟指揮部的人打交道,能吃上白饃饃甚至有點油腥的飯食……他那點虛榮心和饞蟲被勾了起來,腰杆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

  「經驗都是練出來的。」田福堂把煙鍋往炕桌上一放,「玉亭,就你了。抽人這事,我們也幫忙盯著,抓鬮!誰攤上算誰的,公平。有誰不服,村里民隊小隊也不是吃乾飯的。」

  「那……那行吧。」孫玉亭像是下了很大決心,用力點了點頭,「為了咱雙水村,額就去!保證完成任務!」他甚至還揮了一下瘦削的胳膊,試圖顯得更有氣勢些,可惜效果寥寥。

  他仿佛已經瞧見了在工地上喊口號的自己,威風八面,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田福堂滿意地「嗯」了一聲,不再看他,仿佛解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接下來,說打棗的事。」田福堂臉色緩和了些,語氣里甚至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得,「今年廟坪的棗子結得厚,壓彎枝哩。銷路,我去了趟縣裡,福軍都聯繫說好了,還是老價錢,一毛五一斤,市供銷社直接派車到廟坪!不用咱再費勁巴力往縣裡送。」

  這話讓窯里沉悶的氣氛活躍了些。金俊山抬起頭,臉上露出笑容:「這是大好事!福堂,還是你有辦法!這一下,咱村又能多進項七八百塊!怕是能再添頭好牛」

  金俊武也點頭:「嗯,棗子事大,得安排妥帖。」

  「老規矩,」田福堂臉上露出點得意,手指在炕桌上敲著,一錘定音,

  「和往常年一樣,成立個打棗小組,額當組長,俊山當副組長,俊武、海民、桂蘭,你們都是組員。

  到時候都給我盯緊了,一顆棗子都不能少!誰家娃敢偷揣回家,扣他家大人的工分!」

  張桂蘭連忙保證:「田支書,你放心,俺肯定看好那幫碎猴子!」

  田海民也扶了扶眼鏡:「帳目清清楚楚,一分不會差。」

  只有孫玉亭又愣住了。他眨巴著眼,看看這個,看看那個,臉上期待的笑容慢慢僵住。

  往年,這打棗小組裡可是有他孫玉亭一號的!還能陪著市裡的司機採購員喝上幾盅散酒,那是多有面子的事!今年咋就……沒了?

  他張張嘴,想提醒一下田福堂,是不是把他忘了,可看著田福堂那側過去的臉色,話到嘴邊又沒敢吐出來,只好悻悻地低下頭,用指甲使勁摳著桌子上的木縫,心裡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最後田福堂還是和他解釋了一句,「你管好基建會戰的事就行,那邊可是重中之重,離不得人。」

  孫玉亭嘴張了張,沒敢再吭聲,心裡頭那點熱乎氣涼了半截——幹部餐再好,哪有陪城裡幹部喝酒體面。

  田福堂又拿起煙鍋,慢悠悠地塞上菸絲,劃著名火柴點上,深吸了一口,才緩緩開口:「最後再說個事。孫玉厚家那口豬,你們都見過吧?餵了蚯蚓,才半年,膘厚體壯,眼看年底得奔二百斤去了。」

  眾人都點頭,眼裡不乏羨慕。金俊武哼了一聲:「孫家那一家子人,是下了狠勁伺候那兩口豬。」

  「不止是下勁,」田福堂敲敲桌子,「他用的是新法子,農技站劉幹部又來實驗,兩人還搞成了的蚯蚓人工養殖,再加上餵豬法!都報到市里,省里去了。

  額去縣裡,福軍跟額透了底,上頭,地區里,都很看重這個事!說不定過幾天,就有大領導帶調研組下來看!

  福軍的意思,讓咱村重視起來,最好能爭取到實驗名額,搞個集體豬場,」

  金俊山眼睛直了:「真能成?那可是好事!玉厚家那口豬,半年長到一百四五十斤,比別人家多餵半年的還壯實。照他那法了,村里大搞,怕年底人人都有幾斤肉吃」

  「我瞅著懸。」金俊武皺著眉,「蚯蚓那東西,怕難養的很,就算市里,縣裡支持,這也是有風險的,再說集體養豬,誰上心餵?」

  「咋不上心?」田福堂拍了下炕桌,「真搞成了,定規矩!餵得好的多記工分,出了岔子扣口糧。這事得先預備著,等縣裡的信兒。海民,你先把隊裡那幾孔閒置的舊窯拾掇出來,萬一試點批下來,直接就能用。」

  田海民趕緊應著:「我明兒就帶人去掃窯。」

  孫玉亭在一旁聽著,心裡又活泛起來。集體豬場要是辦起來,總得有個管事兒的吧?

  少安是有養豬技術,他文化程度高,怕一點就能透,到時可比起村里這些土把式,總還是強點。他琢磨著,得找機會跟福堂叔提提,到時讓他當場長,好歹比管個破學校強。

  田福堂目光掃過眾人:「咱雙水村要是能抓住這個機會,弄成個試點,那就是露臉的事,說不定餵成功了,也為村里闖出另一條副業來。

  到時怕是比棗子還有搞頭,你們琢磨琢磨,是不是這個理。?」

  窯洞裡再次安靜下來,只聽見田福堂吸菸的吧嗒聲。幹部們互相交換著眼神,有的好奇,有的懷疑,有的盤算。

  新的東西,總是讓人既期待又忐忑。孫玉亭這次立馬表了態「田支書高瞻遠矚,深謀遠慮,我舉雙手贊成,」

  田福堂滿意的朝他點點頭,再朝眾人說「大家也表個態,有啥說啥,民主集中嘛」

  大家心裡腹誹,田福堂都在縣裡謀劃好了,成功了是他的功勞,失敗了,是集體決定。但誰敢去觸他支書的霉頭。都投了贊成票。

  田福堂高興了,他意氣風發的揮了揮手,「今天會議很成功,尤其是孫玉亭同志覺悟高,我看以後還要加擔子。」

  孫玉亭喜形於色,卻忘了肚子咕咕叫,他仿佛看見自己光明的未來。---等他在基建會戰上露了臉,再管上集體豬場,看賀鳳英還敢不敢在他跟前呲牙。

  外面的知了還在叫,一陣熱風吹進窯洞,捲起地上的幾根乾草屑,打著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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